第564章同悲
看唱本吐出黑血之後,呼吸漸強,笑嘻嘻的道:「不要責怪自己,現在我感覺好多了。」
到了這種時候,他還笑得出來,無非是不想讓方劍明難過,方劍明心中卻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他心中清楚不過,這話是在安慰他,看唱本的內傷已經深入心臟,要不是他仗內功精深,早已一命嗚呼。
「不!看老,你老武功蓋世,不會死的,我要救你。」
就要再次為他運功療傷,看唱本拉住他的手,道:「別傻了,孩子,人怎麼可能不會死?武功蓋世又如何?每個人都有這麼一天。我活了這麼大把年紀,早該知足了。」
方劍明心中一酸,道:「但是——」
「孩子,你坐下來,聽我說。我現在真的感覺好多了,要不是你,我恐怕說不了幾句話就見閻王爺去了。得你運功療傷,我大概還能活幾個時辰,這點時間已經足夠了。」
方劍明聽他只有幾個時辰,就要離開人世,別過頭去,不忍看他,暗自傷心。一聲悲傷的驢叫傳來,那隻瘦骨嶙峋的毛驢從旁走過來,眼中閃著淚光,用腦袋親密的摩擦著看唱本的手臂,就如一個孩子一般。
看唱本苦笑道:「你也來惹我傷心嗎?」
毛驢長長的叫了一聲,猶如人的哭聲,看唱本狠心將它拍開,轉過頭來,道:「孩子,你聽我說,我有一些事說給你聽,還要請你幫我一件事。」
方劍明自知無法救他,低著頭,道:「看老,你說吧。別說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我也會為你辦到。」
看唱本從懷中掏出三個錦囊與一塊令牌,交給方劍明,道:「這三個錦囊,煩你將來交給京城八大勢力中的飛葉齋齋主慕容傑與無影門門主善無畏,前兩個錦囊交給前者,後一個錦囊交給後者。」
方劍明聽了,微感吃驚,想不到他竟會與這兩個勢力有關係。
「這塊令牌作何用處?」方劍明藏起錦囊,反覆的看著令牌,一面刻著一片金色的樹葉,一面看著一扇黑漆漆的大門,心中暗驚。
「這塊令牌,我留著一直沒用,現在就把它傳給你。這塊令牌的用處很大,將來遇到慕容傑或者善無畏時,你自然就知道它的來歷,你千萬不要丟了。」
「你老放心,晚輩絕不會讓它丟失。」
「你是不是在想我究竟是什麼人?」
終於說到了核心,他自稱看唱本,誰都知道這只是一個假名,隱藏在背後的,或許就是一個極大的秘密。
方劍明道:「晚輩不管你老是誰,也不知道你老以前做過什麼事,我只知道你就是我認識的看老,一個風趣的老好人。」
看唱本十分欣慰,點點頭,道:「好,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我要是瞞著你,就是我不夠朋友了。」
頓了一頓,臉上浮現回憶的表情,緩緩的道:「俞天都說的不錯,我早年的外號就叫‘無影神俠’,原名叫徐嵐。其實,我沒有什麼好說的。我有一個兄弟,你當不曾聽說,但我有一個侄兒,你當聽說,他便是明朝開國第一功臣徐達。」
方劍明聽了,暗自吃驚。
看唱本苦笑了一下,道:「正是因為有了層關係,只要我活在這個世上一天,便不能拋開皇家的事不管。達兒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從我這裡學了些功夫,便出去闖天下,我也沒料到他會闖出那麼大的名聲。他有一個女兒,名叫妙雲,最得我疼愛,討我喜歡,後來嫁給了燕王朱棣。可惜她命薄,活了不到五十歲。她臨終的時候,擔心朱允文以及他的後代奪回天下,求我暗中保護她的子孫。沒想到,這個擔子我整整承擔了四十多年。現在我就要死了,感到輕鬆多了。」
徐達乃明朝開國第一功臣,這是天下週知的,當年,他為朱元璋打天下,立下無數汗馬功勞,朱元璋與他聯姻,徐達長女徐妙雲嫁給了燕王朱棣,便是後來的燕王妃。
後來,燕王朱棣發動「靖難之役」,從侄兒建文帝手中奪去天下,建文帝下落不明,朝廷說燒死了,民間卻有許多有關他的傳說。
朱棣之後,便是仁宗,在位不到一年,便病死,之後,便是宣宗,宣宗在位十年,最後,就到了當今天子朱祁鎮。
仁宗是徐妃的兒子,論起關係來,看唱本是皇親國戚,難怪他關係朝提比關心武林多得多。
方劍明嘆道:「看老,你老與張大俠是同輩人,如此年紀,還在操心家國大事,你老真是……」
「不,我關心的是人。我一直希望天下太平,人人不再廝殺,不再有戰爭,但是我又……」想起什麼事來,臉上突然浮現悲痛與悔恨之色。
方劍明不便插口,看唱本平靜了一下心情,道:「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做過一件錯事,唯獨有一件事讓我後悔終身。」
方劍明靜靜的聽著,他知道人在臨終前,所說的話是世上最真誠的話。
「我自小離家,跟一個道人學藝,那道人有兩樣絕學,一門傳給了我,一門傳給了我師兄,就是血手門門主的師父。
我這個師兄為人孤僻,不太與人來往,他本來有一個徒弟,叫做趙孤葉,他帶著孤葉在山中修行,不與外界往來。
有一天,我抱著一個孩子找上去,要他收留這個孩子。他死活不肯,說這個孩子將來要危害武林,我可憐孩子自小便無父無母,整整求了他三天三夜,他才肯收做門下。
我當時年不過三十,嚮往著闖江湖的日子,嚮往著行俠仗義的快活,一心要在事業上與張向風比個高下。
誰知,過了幾年,張向風便因為情孽閉關,我頓覺世事無常,連張向風這樣的人都難免做錯事,何況我呢?
去找師兄時,他已經帶著兩個徒弟不知所蹤,我只好回到了家鄉。
當年若不是我年少氣盛,那孩子就不可能成為如今的鬼神。這孩子是我一個朋友的兒子,我答應過這位朋友,要一生照看好他的兒子。
但是,我沒有盡到一個做叔叔的責任,在這孩子最需要溫情的時候,將他給了孤僻的師兄,這便是我一生中,所做的一件最大的錯事。
我與張向風一樣,他揹著「負心郎」過了一百多年,我揹著「不信不義」也過了一百多年。
只因我對這孩子心中有愧疚,對朋友的不信,所以才會任他任性妄為。
有時候,我一想起這事,就會心如刀絞。」
看唱本一向是嘻嘻哈哈的樣子,想不到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有這麼多的苦,這麼豐富的內心世界。
方劍明聽了,感慨萬千,終於明白了看唱本何以知道了鬼神聶皇傑在暗中危害江湖,卻無法去管的原因。
看來,這鬼神聶皇傑的身世也極為悲慘。小時,就沒了父母,被一個不喜歡他的人帶在身邊,一定受過許多責罵。長大了,才會有這麼大野心以及報復。這雖然不能說是最大的原因,但卻是重要原因之一。
也難怪他會看在看唱本的面子上走人。
張向風一死,他鬼神還怕誰?自然是心中還記著看唱本的好處。
「原來鬼神的身世是這樣的,那麼,你老的內傷又是被誰打傷的呢?誰還能打傷你老?」
看唱本道:「你還記得李慕華身邊那四個人嗎?」
「啊!原來是他們。」
「不是,他們想打傷我,還不夠資格。不過,他們也有功勞。真正打傷我的是‘魔琵琶’!」
方劍明一呆,問道:「魔琵琶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