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政官

拉斐爾極力阻止,以撒的命令被置若罔聞,主僕二人竟然廝打起來。

她沒有再看一眼,勉強撐起身體,離開了最後的庇護。她厭倦了這一切,厭倦了逃亡掩飾。既然她屬於那個逝去的、可詛咒的舊時代,註定將被粉碎,至少她可以坦然地面對終結。

走下樓梯,門外是一條長長的寬巷。她扶著牆向前走去,死人不需要鞋子,所以她身上僅有一條白色葬裙,赤裸的雙足被粗糲的路面硌得生疼。沒關係,死神會結束一切痛苦,她知道自己不會等太久。

走出巷口,通明的街道一片嘈雜,被搜查攪得惶恐不安的尼斯居民在街面交換著抱怨與牢騷。

一個女人無意間瞥見了紅眸,發出了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叫。被驚動的人群接連望過來,彷彿看見了惡魔,恐懼像水波一樣擴散,人們紛紛奔逃。尖叫和呼喊此起彼伏,整條大街瞬間空蕩無人。

魔女出現的訊息飛速傳開,深入人心的流言造就了最恐怖的想象。沒有人敢接近那個纖細的身影,即使魔女似乎虛弱得一根手指都能擊倒。

長街兩頭被勇敢者搬來的路障堵死,遠處已經有警備隊趕來的腳步聲。

她耗盡了體力,停下來倚著一根木柱平復紊亂的呼吸。整條街安靜得像墳場,每一個窗戶後人影幢幢。

絕對的寂靜中突然迸出一聲脆響,有什麼砸在五米外,濺落的碎屑迸上她的腳面,帶起微微的刺痛。

那是一個碩大的花瓶,被人從窗戶扔下來,砸得粉身碎骨。顯而易見,人們不敢靠近,但並不避諱以扔東西的方式表達憎恨。

第一個丟出花瓶的人彷彿給予了某種啟示,很快,各式各樣的東西被人們丟擲來。頻頻的碎裂震耳欲聾,碗盤、水瓶、杯子、瓷像、鬧鐘、拆信刀、墨水瓶、檯燈、夜壺,甚至還有床柱——天知道它的主人是怎樣把它拆下來的。

看著那根結實的床柱,她有一股荒謬的笑意,現實的一切像扭曲的夢境。

扔下來的東西大多落在身旁,只有一隻鹽罐準確地砸中了她的額頭,讓她好一陣眩暈,半晌才能抬手拭去滑落的血——魔女流血了,這一發現引起了人們的歡呼。

尼斯警備隊終於趕過來,為免被誤傷,停在距魔女五十米處。在警備隊長的呼喊下,拋擲行為漸漸稀落下來。

燈光照亮著街道,各式各樣的碎片鋪滿了整個路面,猶如無數閃耀的星辰環繞在魔女周圍。只是這些星辰尖利無比,彷彿地獄遍開的荊棘。

帝都的命令是活捉,但受命的警備隊員同樣對魔女心懷恐懼,沒有人敢上前,只一味高喊,命令魔女上前投降。她一步也不想動,心頭只剩一片漠然的空蕩,可能的話她希望對方直接開槍。

溫熱的血持續流淌,昏沉的感覺更強了,嚴厲的叫喊變得飄渺而遙遠。她很想倒下去,但雙腳之外的地面滿布碎片,她只能倚著木柱,把火熱的額頭抵上去。寒冷和虛弱讓她的神志逐漸模糊,以至於她完全沒發現,長街盡頭,一輛馬車正飛馳而來。

人們從來沒有見過馬車的速度如此之快,車身帶著帝國執政府的徽記,像一道迅捷的閃電,將跟隨的近衛軍遠遠拋在了身後。狂奔的馬車在路障前猛然勒住,車門彈開來,一個男人衝下了馬車。

仍在強硬地斥令魔女的警備隊長突然被一隻鐵腕箍住,又被一把甩進了街邊的沙堆。警備隊所有人呆住了,年輕的隊員激憤地想衝上去,隨即又僵住了。男人穿著純黑的制服,俊美非凡的臉龐蒼白消瘦,眼中燃著陰鬱的烈焰,肩章上奪目的銀星閃耀,昭示出帝國最尊貴的身份。

在場計程車兵悚然低議,窗後的民眾紛紛猜度,誰也沒想到帝國執政官會親自出現在尼斯城。警備隊副隊長戰戰兢兢地上前問候,卻被同車而來的近衛官擋在一邊。數百名剽悍勇武的近衛軍蹄聲如雷,齊刷刷在男人身後勒韁下馬。

執政官根本不理會任何人,他直直地盯著街心的身影,縱身躍過了路障。

長街忽然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尊貴無比的帝國領袖向魔女走去。

夜風吹拂著白色葬裙,她倚在木柱上一動不動,散落的長髮隨風輕擺。由於過度寒冷,她裸露在外的肌膚顯出一種奇異的冰白。事實上她已經接近昏迷,直到感覺有人站在面前才醒過來。她勉強睜開眼望了一下,儘管是逆光,她仍然看清了那張絕不會錯辨的臉,頭腦一剎那空白。

怔忡之後,一些緩慢而游離的思維逐漸湧入。怎麼會沒想到,近衛軍當然是隨在執政官左右,魔女的脫逃一定引起了軒然大波,逼得執政官不得不親自領軍追緝……

多麼合理的現實,只是她想象過無數種死法,卻沒想過有一天會被他親手殺死。帝都的報紙會怎麼說?英勇的執政官終結魔女,擊穿漆黑的心臟,結束她罪惡的靈魂?她又想笑了,可凍僵的臉龐完全笑不出來,或許是目光洩露出的嘲諷激怒了對方,她清晰地聽見他的指節響了一下。

猜錯了,他根本不必用槍,空手就能扭斷她的脖子。她很想把最後一句說得清晰冷定,卻只發出了一縷澀啞的微聲,「……來吧……」他一言不發,又踏近了一步。

她終於看清了陌生又熟悉的黑眸,那種極端的冰冷消失了,取代它的是一種無法描述的情感,彷彿翻湧著熔岩的深淵,帶著吞噬一切的狂暴。

她怔住了,突然一下眩暈,已經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橫抱起來。意外的驚悸比夢境更不真實,她徹底驚呆了,甚至忘了掙扎,怔怔地望著他。

他的呼吸很沉重,線條分明的唇緊抿,下頜繃得極緊,雕塑般的臉龐沒有一絲表情,沉默地俯瞰著她,而後抬起了頭。

一步又一步,瓷片在堅硬的軍靴下咯吱輕響,整個世界只剩下一個聲音。帝國執政官抱著她,踏過尖利的碎屑,走過冰冷的長街,穿過森林般的軍列,迎視著無數目光。

所有眼睛都在凝視,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對人。

拉斐爾鬆開了鉗制以撒的手,現狀也不再有這一必要。利茲皇儲同他一樣,在窗前陷入了呆怔。直到近衛軍隨著馬車一起撤離,拉斐爾才能說出話,「是我眼花?那好像是修納執政官——他發瘋了?」

以撒佇立許久,忽然開口:「拉斐爾,你曾報告說查不出修納從軍前的經歷?」

拉斐爾不明所以,「沒錯,那位閣下像十六歲以後突然冒出來的。」

「傳聞說他討厭綠眼睛的女人?」拉斐爾更為茫然,「確實如此,這與他突然發瘋有關?」

以撒靜默了半晌,唇角抽了抽,突然笑起來。奇怪的笑容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意味,拉斐爾悚然不安,幾乎以為又多了一個瘋子,「您在笑什麼?」

「怎麼會有這種女人?她竟然能一直保守這個秘密,沉默地將它帶入墳墓……」以撒眺望著遠去的馬車,笑容複雜而苦澀,透出一絲懊惱,「修納真是世上最幸運的男人。」

拉斐爾徹底傻了,「您到底在說什麼?」

以撒終於平靜下來,淡淡道:「拉斐爾,你說過林伊蘭當年縱火的原因之一是替情人報復。」

「對,但那只是荒謬……」

「不,那並不荒謬,而是事實。縱火是為了掩蓋一個秘密——她私下復活了自己的情人。」以撒徹底想通了前後關聯,「既然林伊蘭能借神之光重生,別人當然也能。那位在火災中死去的天才級學者恐怕正是因此身亡。她救了情人又送走他,放火燒掉了一切痕跡,槍決的時候很可能是林公爵動了手腳,將她重生為奧薇。」

「您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拉斐爾迷惑中突然反應過來,「那位情人……」

「那位情人安全地離開,此後一路向上攀爬,借軍事政變上位,成為西爾帝國執政官。」以撒語氣冷誚,「他知道情人死了,但心底從沒忘記。他的最厭只是因為曾經最愛,卻沒想到她早已秘密復活,正以鮮血守護昔日背棄的家族。」

只是一個幻影,我看錯了。

他過得很好,比我想象中更好。

或許他並不愛我,那麼時過境遷也不再有重逢的必要。

沒人會愛上一個魔女。

她曾經詢問修納會怎樣處置魔女,他一直以為那是想用利益交換活命的機會。他從來沒能讀懂她。縱然見過她的淚,吻過她的唇,與她無數次交談,卻直到這一刻才真正看透她清澈驕傲的靈魂。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現出美麗的紅眸,浮著一層幽冷的自嘲,以撒的胸臆忽然強烈刺痛起來。

拉斐爾陷落在完全不可置信的混亂中,「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說出一切?」

「因為他變了,他不再是過去那個身份低微的情人。如果這個男人已經不愛她,她也就不屑於為活命而向他乞求。」以撒停了半晌,澀笑一聲,「假如今天以前有人告訴我冷酷無情的修納會為愛發狂,我會認為是個滑稽無比的笑話。」

西爾執政官深愛著魔女?拉斐爾無法想象,話語和思維一樣紊亂,「我不明白……這怎麼可能……怎麼會這樣……我們該怎麼辦?」

以撒望著街上通明的燈火,良久才道:「我想我們不必再面對這位難纏的執政官了。」

拉斐爾再一次全然震愕。

「只要還有任何一點人類的感情,他都不會處死魔女,但這也就意味著他完了。」以撒語氣極微妙,「這男人已經瘋了。他本該悄悄把魔女藏起來,卻當著所有人的面抱她。民眾絕不會原諒這種背叛——他剛才的舉動已經徹底毀掉了自己的名譽和威信。」

「您是說修納執政官會被推翻?」

「他會以十倍於爬升的速度跌落下來,聲名掃地。」以撒冷冷一笑,「除非他能立即找到另一個紅眼睛的女人作為魔女的替身公開處死,這顯然不可能。」

拉斐爾盡力跟上以撒的思緒,「那我們是否該立即與西爾未來最有可能繼任執政官的大臣拉近關係?」

「暫時先觀察一段時間,假如修納近幾天沒有返回帝都……」話語聲漸漸消失,以撒陷入了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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