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外圍的傭兵拖延時間,又有三艘船駛離碼頭,撤離已近尾聲。最後一艘堅固龐大的海船隨時準備起航。遠處炮聲隆隆,大敵壓境,士兵們依然維持著佇列,井然有序地登船。
林氏族長乘最後一艘船撤離,這一點出乎摩根的意料,也讓他多了一絲尊敬。極少見到生死關頭仍然鎮定履行責任的貴族,加上這樣一支鐵血軍隊,就算在陌生的土地,林氏依然足以強勢一方。
士兵佇列安靜地前移,奧薇在甲板上默默凝望。這是林氏在西爾最後的謝幕,或許也是她最後一次望見故土。這塊土地承載過所有的愛恨,都將隨之而逝。她昔日的愛人將掃平宿敵,帶著輝煌與榮譽成為帝國史上的傳奇。閃亮的銅像會豎立在帝都大街,俯視著每一個路人,生平事蹟被載入典籍,被人敬畏而崇拜地提起。
他永遠不會知道有人曾經遙遠地凝視。
「奧薇,」衣袖牽動了一下,芙蕾娜擔憂地望著她,「你看起來像是要哭了。」
她神情恍惚,垂睫看著依偎在身邊的女孩。
「你在傷心?為什麼?」芙蕾娜滿心疑惑,「能逃走你不高興嗎?」
她無法回答,也不知該如何平息胸口湧動的哀傷。血紅的暗眸中彷彿有一絲晶瑩的淚意,芙蕾娜驚訝地睜大眼,剛要開口,突然被人按住肩。索倫公爵站在她身後,「芙蕾娜,船舷上很危險,你先去房裡休息。」
芙蕾娜想說什麼,但索倫的話語中帶著命令,她只有怏怏地走回船艙。
深沉的索倫神色變得溫和,真誠地致謝,「謝謝你說服林晰,讓我和芙蕾娜上船。」她不想說話,只點了一下頭。
索倫微感詫異,「你神色很糟,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蒼白的清顏看上去有幾分脆弱,她隨手撫平一縷海風吹亂的長髮,「不,只是有點傷感。」
索倫瞥了眼正與摩根交談的林晰,略一沉吟,「奧薇,到了塔夏國你想做什麼?」
這一問題令她茫然,長長的睫毛垂落,半晌沒有回答。
「如果……」索倫話語停頓了一刻,盯住她的眼,「我提出求婚,你會答應嗎?」
她又怔住了,抬起眼看著他。索倫何等精明,立刻洞悉了答案,「看來你打算拒絕。」
她蹙了蹙眉,「我不明白,您是在開玩笑?」
「奧薇,你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你非常神秘,聰明隱忍,表面順從,內心自我,骨子裡又有一種天生的驕傲。你身上有許多矛盾的地方,又是如此美麗。假如我還是伊頓城主,會不擇手段地征服你。」與凱希求婚時的羞澀不同,索倫顯得冷靜而清晰。
「您很坦誠,但我與爵爺身份懸殊,我不認為您會疏忽這一點。」即使索倫公爵處於逃亡之中,仍然是平民不可企及的存在,再心動也不可能忘形地向身份卑微的女人求婚。
「我已經不是公爵,儘管還有相當充裕的金錢,不過你根本不會在意。」索倫自嘲地一笑,清楚她不會被淺薄的示愛打動,索性坦然直言,「我承認不僅僅是如此,你的能力與優秀更令人重視。還有芙蕾娜也喜歡你,而你對她細緻溫柔、極盡耐心。一位美人能同時吸引我和芙蕾娜,求婚當然是唯一選擇。」
她恍然了悟,極淡地一笑,行了個優雅的屈膝禮,乾脆利落地回絕道:「您的求婚令我倍感榮幸,但很抱歉,我無法接受。」
縱然已有預料,索倫心底仍感到悵然失落,他臉上不露分毫,執起纖手輕輕一吻,極具風度地回答:「我深感遺憾,但不會就此放棄,期待未來的航行中你能改變主意。」
「奧薇!」
隨著聲音望去,林晰對她伸出手,半命令似的開口:「到這邊來。」
索倫清楚唯一的機會已不復存在,捺下一絲微黯,轉身走回艙內。
逆光下看不清林晰的臉,聽來似乎有些不悅,她走到他身邊,最後一個士兵已經登上了艦橋,水手們正絞起鏈錨,遠處的槍聲稀落下來,顯然傭兵已經在執政軍強大的攻勢前放棄了抵抗。忽然一聲可怖的炸響,大地搖晃,黑沉沉的遠方亮起了一片火光。
屹立於沙珊行省百年之久,林氏家族傾數代之力築成的稜堡轟然崩塌,化為一片熾熱的火海。林伊蘭怔怔地凝視著熊熊燃燒的火焰,林晰卻放聲大笑起來。「沒有林氏的沙珊只配成為廢墟!讓修納見鬼去吧!」
熱風捲裹著濃煙飄來,林伊蘭彷彿墜入了一個破碎的夢境。眼前的大火或許只是錯覺,那座承載了無數回憶和歷史的堡壘或許依然聳立,並沒有被林晰留下的死士引爆摧毀。
林晰點點頭,摩根揚聲一喝,精壯的水手斬斷粗索,呼啦一聲落下了帆。風鼓起了巨大的白帆,沉重的船身吱嘎移動。
遠處的火光越來越盛,喧嚷聲漸漸變大,敵人已經繞過了坍塌的稜堡,越來越近碼頭。海流和風托起了巨船,輕捷地駛向海上,摩根大笑起來,笑聲充滿了得意。他的確有理由自豪,數日之內運出十萬人,讓戰神般的執政官兵臨城下卻一無所獲,成就足以驕人。經此一役,他的聲名將遠揚四海,無人能夠超越。
冰冷的海風拂面,林晰心情極佳,「維肯此時一定很激動,綁在空地上吹了那麼久的風,終於等到執政軍把他放下來。」
林伊蘭再度怔住,沒有維肯的金錢,沙珊必然無法支援到現在,沒想到林晰竟然根本沒讓他上船。
覺察到她的驚訝,林晰冷冷一笑,語氣森寒,「我早就受夠這個愚蠢傲慢的混賬,正好把他丟給修納,聽說那傢伙極其痛恨維肯,想必會給予公爵超乎想象的接待。」
俊秀的臉龐陰冷而無情,她的指尖微微發冷,不由自主地轉開頭。
「奧薇,你會不會一直在我身邊?」林晰低頭看著她,不動聲色地扣住她,「一直支援我,陪伴我?」
黑暗的眼神似曾相識,加上三年間歷練出的氣勢,釀成一股逼人的壓迫感。這個人能果斷地摧毀世代相傳的稜堡,埋葬數百名仍在為他戰鬥的傭兵,再也不是十年前那個青澀少年。
「做我的女人吧。」林晰手一緊,逼得她抬頭,「我不在乎你的真實年齡,我需要你在我身邊。或許因為身份你無法成為我的妻子,但一定是我最信任的人。」這不是詢問,是命令。林晰的姿態強勢威嚴,完全不容拒絕。
在理智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掙開林晰的手,退到了數步外。林晰有些意外,「奧薇?」
她的腦子一片混亂,一手扶住船欄,耳邊似乎有聲音在叫喊。
林晰蹙起眉,剛要再說,一聲更清晰的叫喊傳入了兩人耳際,「奧薇……」
數十米外的碼頭上有一個男人隨著船奔跑,揮舞著火把嘶吼般狂叫,「艾利被捉住了!關進了審判所!他進了審判所!」
儘管夜色極暗,她仍然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鍾斯。她全身的血液都凝結了,不顧一切地傾身過去。
林晰抓住她,用力把她拖離船欄,斥責聲聽來十分遙遠,「清醒點,他們根本不是你真正的親人!你不需要在意那個傻瓜的死活!」
艾利一定害怕極了,為什麼他會被捉,他有鍾斯保護,他只是單純的平民,為什麼會……
直怔怔的紅眸盯著林晰,耳邊聽見鍾斯聲嘶力竭的叫喊,林晰冷靜的面具終於破裂,「是,我以為你當時背叛了我,把他們的資訊透露給了執政府,反正他們並不是你的血親。」
林晰掌心冒汗,更用力地扣住她,突然生出了後悔,「這無關緊要,不用理會,就算回去你也救不了他,看看你的眼睛變成什麼樣子,你留在西爾是白白送死!」
「奧薇——」鍾斯的聲音啞了,彎下腰急促地喘息,他再也無能為力,眼睜睜地看船漸行漸遠。
風中聽到敵人雜沓的腳步,奧薇閉了一下眼,極輕地回答:「他們確實不是我的親人,可……」她的聲音哽住了,冰冷的指尖撫了一下林晰襟上的薔薇族徽,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林晰,你很優秀,他確實沒有選錯人。我知道他會為你而驕傲。你會成為林氏最好的族長,帶領族人在另一片大陸生存下去——你已經不需要我。」
林晰僵住了,一些凌亂的片段如閃電般劃過,讓他失去了反應。
她再也沒有說一個字。掙開他的控制,從高高的船舷一躍而下。
一聲墜響從黑沉沉的海面傳出,林晰痙攣地握緊船欄,頭腦一陣眩暈。那個自卑倔強的少年又回來了,他張了張嘴,呻吟般的聲音,「伊蘭——伊蘭堂姐——」
黑暗的海面唯有潮水的輕響,沉沉的夜色遮沒了視野。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卻無法停止發瘋般的叫喊,「伊蘭——伊蘭堂姐!回來——他們會殺了你!」
沒人清楚奧薇為什麼跳海,也沒人明白林公爵為什麼會叫出那個名字,隨侍的近衛緊緊拖住他,以免激動的族長失控落海,人們面面相覷,驚慌而不知所措。
摩根大步走過來,皺眉看了一刻,一拳將林晰打昏了過去。忠心的護衛隊長厲聲呵斥,林氏衛隊齊刷刷拔槍,摩根的水手同樣剽悍,不甘示弱地抄起武器,緊繃的氣氛一觸即發。
「把你們的族長扔進船艙睡一覺,槍收起來,看在金幣的分兒上,我不希望出什麼意外!」海船王不為所動,狠戾的目光一掠,語中煞氣畢露,「這條船上只有我能發號施令,誰敢亂揮槍管,我就把他扔進海里喂鯊魚!」
對峙了一刻,雙方決定剋制,忠心的護衛將昏迷的族長扶進了船艙。
大副湊近詢問:「船長,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停下把那女人撈上來?這會不會影響交易結果?」
「說什麼蠢話?西爾人的重型火炮不是鬧著玩的,沒聽見他們已經到碼頭了?」摩根冷哼,望著海岸煩躁地咒罵了一句,「就算掉下去的是我,船也得朝前開!」
坍塌的稜堡仍在燃燒,滾滾的濃煙籠罩了整個行省。這塊空蕩蕩的領地上遍佈著執政軍計程車兵,但依然有兩個人藉著濃煙的遮蔽躲過了全面搜查,悄然逃入了某一間地下密室。
這座不為人知的密室上方是最普通的村宅,地下卻有幾個隱蔽的房間,藏有可供多日的食物及淡酒,更有窺視孔觀察外界的動靜,設計得極其隱秘。
深秋的夜晚很冷,幸好密室裡儲備有衣物被褥。奧薇在另一間房換上乾燥的衣服,點亮一盞遮光的晶燈,端著走回來。微弱的黃光映著臉龐,遮蓋了寒冷導致的蒼白。
鍾斯正在狼吞虎嚥地吃東西,連日賓士讓他的體力降到了極點,直到又幹掉一瓶淡酒,他終於有餘暇說話,緊擰的眉毛顯得十分兇惡,「你到底是誰?」
她正擰開淡酒頑固的瓶蓋,似乎沒聽見質問。
鍾斯緊緊盯著她,目光疑惑而銳利,「我曾經有個下屬,極度聰明又極度愚蠢,直到她幹了足以把自己送進地獄的事,我才知道她竟然是一位公爵小姐。」
封閉的密室靜謐無聲,鍾斯低沉地說道:「她是林晰的堂姐,如果不是那次意外,她應該接替林將軍成為族長。告訴我,為什麼林晰會對你叫她的名字。」
良久,低垂的長睫抬起來,鮮紅色的眼眸閃了一下。「很高興你還記得我,鍾斯中尉。」
鍾斯褐色的臉膛因震愕而僵滯。
她找出兩個酒杯,擦去灰塵倒上淡酒,平靜地將其中一杯推給鍾斯,「十年了,我一直想感謝您當年的照顧。」
鍾斯每一條皺紋都寫滿了驚疑,「你是……林伊蘭?」
「您不是已經猜到了?」
「這不可能!」
淡酒驅走了寒氣,也讓她的情緒更加安定,「除了一位密友,沒人知道我還活著,現在又多了您。」
「你的臉……」鍾斯重新仔細地打量,而後搖頭,「不,你和她根本是兩個人。」
從長相到身高,從體態到頭髮再到瞳孔的顏色,完全找不出共同點,唯一相似的或許是性情與實力。
「您大概不知道,在您服役多年的休瓦基地地下藏著一個秘密……」她以最簡單的描述解釋了神之光,「槍決之後朋友替我更換了軀體,重生為現在的模樣。這件事太複雜,又牽涉了太多秘密,請原諒我的隱瞞。」
隨著傾聽,鍾斯臉上變幻了無數種神情,最終是一片恍悟後的釋然。「難怪……」鍾斯沒有再說下去,猛灌了一口酒。
她推開酒杯,扯起一方絨毯覆住肩膀,將談話從過去切入現實,「現在請詳細說明艾利是怎麼回事。」
「是我的錯,你信守承諾拯救了所有人,我卻沒看好他。」鍾斯粗糲的臉龐露出自責,開始了述說。
在分別之後,他趕往拉法城,很快找到在偏遠的村落棲身的母子二人。他偷偷潛入,在信件的幫助下取得了這對母子的信任。藉著暗夜的掩護,他帶著兩人逃脫監控,在另一個城市安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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