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

壯碩的男人壓住她,幾乎拗斷了她的骨頭,一手去撕她的衣領,奧薇艱難地呼吸,在衣襟被撕開前的一剎那,突然間手臂一絞,用盡全力把敵人甩了出去。

這一擊的後果十分驚人。嘩啦一聲巨大的裂響,整扇落地窗化成了碎屑。

宴會中所有人都驚呆了,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個被玻璃劃得滿頭鮮血的男人摔進來,當場昏迷。人群轟地散開了一個大圈,女士們失控的尖叫震耳欲聾。

「安靜!所有人退後。」執政官冷肅威嚴的聲音響起,人群迅速冷靜下來。畢竟是軍方上層為主的宴會,場面很快被控制住。

奧薇緩慢地從草地上支起身體,眼前一陣發黑。她微弱地咳了一下,用手背拭去了唇角溢位的血,按住了破裂的衣領。

最後一擊讓她清晰地覺察出來,對方的用意不是殺人,不是強暴,而是要撕開她的衣服。忽然意識到背上的秘密,奧薇的神思變得冰冷飄忽,墜入了不可置信的深淵。

碎裂的長窗之內猶如另一個世界,室內的人都在向外看。以撒看了一眼,臉色變得鐵青,走出來脫下外衣披在奧薇身上,怒火點燃了他的眼眸,他的氣勢凜然逼人,「修納閣下!我要一個解釋!」

秦洛蹲下去檢視著昏迷的男人,隨即起身道歉,「非常抱歉,這絕對是場意外。我不明白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一定會徹底調查,給閣下一個交代。」

秦洛神情嚴肅,態度端正,但奧薇太瞭解這個男人,輕易就窺出秦洛眉梢一絲輕微的懊惱。

她微微搖晃了一下,看向秦洛身後的人。帝國執政官沒有任何驚詫,他在低聲與崔伯爵交談,偶爾掃過的目光寒涼如水。

執政官超然的鎮定讓宴會恢復了秩序,威廉指揮衛兵把昏迷者拖走,人們三三兩兩地交談,討論著意外的插曲。

受傷的地方開始疼痛,那種劇烈的疼痛一直蔓延,爬進心口,令她無法呼吸。奧薇終於明白以撒想利用自己什麼,也明白了遭受襲擊的因由。

這是一場蓄意安排的試探,神之光——被埋葬的永生之術,某個人想再次啟用。她的耳邊已經聽不清以撒與秦洛的爭論,腳彷彿有自己的意志。

以撒拉住她,「奧薇?」

她推開以撒的手,踉蹌地走進宴會廳,踩著一地碎裂的玻璃,直直走向人群中心的人。

雜亂的議論聲停止了,一張張臉上流露出驚詫。

年輕女人的腳步有些踉蹌,男人的外套遮住了她破碎的衣裙,秀髮零亂地披散著,美麗的臉龐比死人更蒼白,額上印出了淡青色的筋脈,像一個半透明的幽靈,仰起頭盯著執政官。

修納停止了交談,雕刻般的臉龐一無表情,低頭看著她,制止了護衛上前。

她怔怔地看他,第一次離得那樣近,又是那樣遠。絕對的冷漠映在那雙深黑的眼眸裡,比休瓦的冰雪更寒冷。她費盡力氣才能控制自己,聲音卻止不住地發抖,「魔女……您認為該怎樣處置?」

突兀的問題讓修納不解,沒興趣多說,他冷冷地回答:「公開處決。」

「您相信……世上真有魔女?」

修納蹙了一下眉,已經有絲不耐,「她必須死。」

崔伯爵覺得這個女人十分無禮,但執政官沒有驅趕,他不敢僭越,紆尊降貴地在一旁補充道:「無論真假魔女必須死,只有如此才能讓帝國的流言徹底消失,杜絕今天這一類悲劇。」

宴會場中一片寂靜,過了片刻,她忽然哽笑了一下。沒有人能形容出那是怎樣一種笑,修納似乎怔住了,完全無法移開視線。

「您一定會……得償所願。」她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完,轉身離開了會場。

「奧薇!」顧不上再爭執,以撒扔下秦洛追出來拉住她,「你還好吧?」她掙開手臂,幾步後再度被扯住,以撒側身將她壓在牆上,不容她掙扎躲避,「究竟怎麼了?」

他知道她受了刺激,但一場突襲還不至於讓她神志錯亂,今晚她的反應很怪,讓人難以理解。

「奧薇,怎麼回事?」以撒強行扭過她的下頜。

夜燈的光映出了她的臉,以撒心跳漏了一拍,驚駭地鬆開了手,「奧薇!你的眼睛……」

眼睛?她的神志依然飄忽,慣性地摸了一下臉頰,沾了一手的潮溼,她不記得自己有落淚。

以撒驚魂稍定,用指尖沾了一下,「你的眼睛流血了!」

小巧的臉龐慘白,長長眼睫下蜿蜒著兩行暗紅色的痕跡,看上去分外可怖。一瞬間他幾乎以為魔女的傳說成真。

她遲鈍地眨了眨眼,視線中的一切彷彿籠罩著一層暗色的紗,半晌後她終於感覺到眼瞳中傳來的痛楚,無力地按了按眼眸,「鏡片……」

避開沿線的衛兵,以撒把奧薇扶回室內,看著她取下了沾血的鏡片。

長久佩戴導致了可怕的後果,細微的血管呈現出鮮豔的紅,如蛛網般覆住了眼白。雙眼瀰漫著一片悚人的血紅,乍看竟找不出瞳孔,襯得她雪色的臉龐猶如魔女般妖魅。

受刺激而流出的眼淚漸漸變成淡紅,彷彿害怕光線,她用手遮住了眼。

「奧薇。」以撒半蹲在她身畔,拿下了她的手,聲音有些不確定,「你還看得見嗎?」

她搖搖頭,「很模糊。」

「我去給你找個醫生。」以撒剛要離開,被她抓住了手臂。

她仰起頭,很快又被燈光刺激得低下去,「別去。」

以撒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怒氣,用力把她按回軟椅,「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樣嗎?」

她沒有鬆開扣住他的手,反應淡漠,「沒有這個必要。」

以撒頓了一下,語氣轉冷,「不用擔心洩露出去,我會把事情處理乾淨。」

她當然清楚他會怎麼做,沒有勸說,只疲倦地回答:「這裡很難找到高明的醫生,更不是你的領地,惹出事情只會引來更多懷疑。」

他清楚她說的是事實,卻更煩躁,「你最好把心思用在自己身上!你說不定會變成瞎子!」

停了一刻,她輕聲道:「沒關係,或許這就是我的命運,誰在乎?」

不知為什麼忽然感到一絲疼痛,以撒極輕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長睫,半晌沒有說話,好一會兒才道:「我去給你弄點藥。」

「威廉,你真讓我失望。」秦洛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弄出這麼大的風波,竟然還是失敗,現在夠麻煩的。」

威廉自知無話可說,「我很抱歉。」

「我實在無法相信,三個近衛隊的精英竟然捉不住一個女人。」秦洛想起以撒言辭犀利的指責,對善後一事頗為頭疼,「這件事讓我很懷疑近衛隊的實力,有必要重新訓練。」

威廉也無法置信,明明挑選了最強的幾人,結果卻讓他顏面無光,「我很慚愧。」

「經過這一次,以撒一定會非常警惕,恐怕沒機會再次下手。」事已至此,抱怨毫無意義,秦洛轉向長沙發上的男人,「修納,也許我們估計錯誤,恐怕她根本與神之光無關,還記得她問的那兩句話?我懷疑她跟沙珊的魔女有某種關聯。」

修納沒有說話,沉默到近似於發呆。

「修納?」秦洛有點詫異,「我想最好私下詳查。」

「暫時到此為止。」修納終於開口,並不參與評論,「明天你代我向以撒致歉,相信他不會再追究。」

以執政官的名義向一介外國特使致歉,規格上已足夠抵償。由於一己之過令帝國執政官名譽受損,威廉無地自容,「這次事件我責無旁貸,請求降職處分。」

修納不置可否,「責罰等沙珊之戰結束後再議,你先下去。」

威廉無話可說,鞠躬退了出去。

秦洛打量著好友,隱約感到異樣,「你在想什麼?」

修納靜默了一刻,淡然道:「即使她是個間諜,但用這種手段對付一個女人,確實過於卑鄙。」

秦洛不以為然,「你幾時變成了紳士?我不記得你曾被規則束縛。」

「她的眼睛很像伊蘭,還有神情。」修納一手覆住了眉眼,聲音有些恍惚。

秦洛怔了一下,「我怎麼一點沒看出來?」

「也可能是我的錯覺。」太過相似的神情與回憶一剎那重疊,幾乎凝結了他的血液。

「她死了,你還要多久才肯承認?」秦洛揉了揉眉心,明知無用還是再次勸告,「我認為你該正視現實,十年了,你該去再度戀愛,去擁抱女人,過正常男人的生活。」

修納沒有回答,半晌後他張開手,凝視著虛空的掌心,「洛,你愛過人嗎?」

「如果你指的是把你弄成現在這樣的東西,我很慶幸我從未觸碰。」秦洛嘆了口氣,「找個女人試一次,你會發現重新愛一個人並不困難,又或是愛根本微不足道。」

修納思緒像在空中飄蕩,彷彿在自言自語,「我感到一種無法抑制的空虛,沒什麼能讓它停止。每一天都煩瑣而無聊,桌上永遠堆滿待處理的檔案,爭奪利益的男人與膚淺的女人一樣乏味。外表光鮮的貴族被慾望引誘,比貧民窟的流氓更卑劣。還有那些愚昧可憐的民眾,他們受盡權力的蹂躪又狂熱地崇拜權力……我真羨慕你能從中得到樂趣。」

秦洛啞然,半晌後反問:「為什麼你不能?你凌駕於權位之上,尊貴與榮耀集於一身,為什麼偏偏被往事束縛?」

修納不再解釋,也無從解釋。曾經他也有過悸動和歡愉,沉醉於溫柔明亮的眼眸,沉醉於每次令人心動的微笑,沉醉於他以為只是慾望的迷戀,直到失去時才發現那是愛。那種奇妙而無形的物質存在於她的眉梢、她的眼眸、她的呼吸、她的靈魂,並隨著她的離去而化成囚牢,隔絕了一切歡悅。

十年前最後那一刻,馬車外那一聲比風更輕微的低語,永遠迴盪在鮮明的昨日。

她的確給了他自由,卻拿走了他的心。

而後,帶著它一起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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