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正要啜飲咖啡的以撒停了一下,眼神微凝,「原因?」

「傳說是繼承人之爭,林公爵似乎對這個女兒很不滿,在基地事變前夕已剝奪了她的繼承權,對外公佈林氏將由林晰繼承。給她的安排是聯姻,縱火前一個月她剛剛訂了婚,那位倒霉的未婚夫您今天正巧見過——西爾的司法大臣秦洛。」

「秦洛?」以撒想起近日接觸的印象,微諷地評價,「林公爵眼光不錯,秦洛確實手腕過人,可惜公爵無法預料到西爾政局會翻天覆地。假如這樁聯姻真的成功,以秦洛的心性,我毫不懷疑他在政治鉅變時,會將出身林氏的妻子當成祭品獻給執政府。」

恐怕神靈也難以預知世事會變幻至此,拉斐爾禁不住感嘆,「失去繼承權的公爵小姐燒掉了半個研究中心,以發瘋的行徑終止了婚約。秦洛事後肯定對此頗為慶幸,不然此時在沙珊行省等死的必然有他,他更不可能達到如今的地位。」

以撒若有所思,「放火之外她是否還做了什麼?」

拉斐爾流露出敬佩之色,「的確不僅如此,她取走了記載著神之光奧秘的上古手抄卷一併焚燬,還殺了主持研究的博格准將,導致多項機密成果斷絕,西爾人才不得不放棄了這一專案。皇室甚至懷疑縱火與西爾皇儲和林公爵本人有關。最後嚴密審查始終找不到證據,才當作林氏家族的內爭處理。」

以撒諳熟宮廷紛爭,自然能想到其間的曲折,「這位公爵小姐對家族可真是忠誠。」

拉斐爾遲疑了一下,「其實關於縱火原因還有另一種說法,很荒誕,我認為可能性極低,不過……」

以撒挑了挑眉。拉斐爾拿不準無根據的流言是否有呈報價值,「據說是林伊蘭對父親的報復,因為她的情人死於公爵之手。」

「情人?」

拉斐爾解釋道:「休瓦有些暗地流言,說公爵小姐曾是已故休瓦叛亂首領的情人。傳言還準確地說出她是位綠眼睛的美人,甚至說林公爵正是因為發現了醜聞才憤怒地炮轟休瓦。」

荒誕不經的傳言不值一提,但同時似乎有什麼在以撒腦中一閃而過卻無從捕捉,半晌後才道:「很精彩,但可信度太低。」

拉斐爾赧然,「閣下明鑑,我也認為林伊蘭縱火應該是宮廷陰謀。」

「林伊蘭?」以撒下意識地複誦了一遍。

拉斐爾不解,「這是公爵小姐的名字。」

林伊蘭,伊蘭,伊……以撒反覆默唸,突然靈光一閃,霍然站起,「拉斐爾,盡一切力量,立刻清查這位公爵小姐的社交圈中是否有叫凱希的人。」

「凱希?您是指奧薇當時在拉法城買下的那個人?」拉斐爾不明所以,「您認為……」

真相的外衣即將揭開,以撒按捺激動低低一笑,「我有一個奇怪的想法,或許那位公爵小姐——根本沒有死。」

崔伯爵是西爾國少數留存下來的上層貴族之一,所擁有的領地有部分鄰海。與同樣擁有海岸卻難以靠船的近鄰沙珊不同,崔伯爵的領地是西爾少有的港口,同時也是途經沙珊的便道之一,在遠征軍的補給線上佔據著重要位置。

崔伯爵既非秦洛那樣前瞻性的投機派,也非伊頓索倫公爵一類的自負強硬派。他在政局穩固後極快地窺明形勢,主動迎接執政府委派的總督,讓出大部分控制權,避開執政官橫掃政敵的鋒芒,保全了地位和財富。

如此圓滑精明的當然不可能是古板難纏的守舊派,崔伯爵殷勤備至地為軍隊提供了充足的物資,更為帝國執政官舉辦了簡潔而不失高雅的宴會。既表達了歡迎之意,又不至於過分僭越,將臣服與逢迎之意表現得恰到好處,連秦洛都禁不住暗贊。

融洽的宴會進行到尾聲,隨著崔伯爵擊掌,十餘位年輕漂亮的少女被帶入場中,以最嬌柔的姿態屈膝行禮,猶如一群馴順的羔羊,等候尊貴客人的挑選。為貴客奉上侍寢的佳人是西爾國領主慣常的待客之道,但這次的效果卻出乎崔伯爵意料,隨著美人的出現,輕鬆愉快的氣氛突然變得尷尬起來。

老於世故的伯爵立即覺出不對,卻不明原因,只能小心地微笑試探,「這些女孩是為此次宴會專程挑選的,每一個都是處女,如果能得到各位大人的垂愛,將是無上榮幸。」

近臣威廉近衛官將頭轉到一旁,似乎對牆沿裝飾的稜線產生了高度興趣;其他人目光游移,不約而同地避開美女,室內的氣氛極其怪異。最不能得罪的執政官閣下反應更糟,修納神色冷淡,唇角緊抿,直接傳遞出了令人心慌的訊號。

崔伯爵明白出了問題,卻無法獲知該以何種方式化解,侷促不安中終於碰到了好心人。場中唯一神色自如的司法大臣秦洛晃了晃酒杯開口:「的確都是出色的美人,可不能辜負崔伯爵的一番好意。」

秦洛隨手牽起一位屈膝過久已經開始輕顫的少女,輕佻地化解了僵局。他落落大方地挑了一個,幷包攬了餘下美人的分配,除了沉默的修納和忠於愛妻的威廉之外人人有份。過分僭越的行為近乎無視階位,修納卻對其放任而為。宴會終於順利結束,崔伯爵著實鬆了一口氣。

八面玲瓏的秦洛當然不會忽略新結交的利茲特使,以撒對美人不感興趣,轉手推給了拉斐爾。他反而對當時怪異的氣氛印象深刻,冷血的執政官似乎有某種特殊的禁忌。此外,司法大臣秦洛與修納的私交,絕對比傳聞中更牢固。

傍晚在花園散步的以撒聽見人聲,隨即駐足望去。

傘狀花樹下佇立著兩個人,威廉近衛官正彬彬有禮地安撫著主人崔伯爵,「您沒有做錯任何事,只是執政官閣下不喜歡美人。」崔伯爵似乎低聲說了一句,威廉聲音稍揚,彷彿哭笑不得,「您不需要再做什麼,那位閣下對男孩更不感興趣,除非您想真正激怒他。」威廉極力讓伯爵相信此前的失誤不會造成任何不良影響,用了好一陣口舌,艱難的撫慰還未完成,城堡外傳來陣陣騷動,驚動了所有人。

接連碰上意外的崔伯爵幾乎青了臉,迅速前去處置。

等局面平息下來,伯爵背心滲汗地對執政官等人致歉,「萬分抱歉,這些無知村民竟然驚擾了各位,完全是我的過錯。」

幸好修納閣下並無明顯的不悅,只淡瞥了一眼城堡的外牆,「怎麼回事?」

「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崔伯爵窘迫地搓了搓手,「有個魔女逃走了,村民們前來報告,打算四處圍捕。」

修納神色一沉,「我記得之前已下令禁止私刑。」

崔伯爵強笑著解釋道:「這裡離沙珊很近,村民又多半愚昧,時常懷疑魔女入侵。我曾經通告過帝都的禁令,但效果不佳,他們無法理解大人的良苦用心。」

修納皺起眉,崔伯爵心底一緊。秦洛適時接過話題,「他們要捉的魔女是什麼人?」

崔伯爵難以啟齒般咳了一下,期期艾艾道:「是一個八歲的女孩,母親剛剛去世,叔父發現她最近行為異常,時常在夜裡流連於墳墓,所以指控她被魔女附身。」

秦洛接著詢問:「女孩的父親呢?」

「幾年前在一場意外中身亡。」

秦洛眉梢多了一分了然,「讓我猜猜看,一旦這可憐的孩子死掉,叔父會繼承全部家產?」

「確實如此。」崔伯爵被問得有幾分狼狽,「我也知道其中有可疑之處,但是孩子的叔父堅持指證,村子也出現了許多流言,自發地舉行公開試驗以分辨她究竟是不是魔女。」

秦洛露齒一笑,彷彿覺得十分有趣,「真是令人好奇,他們是怎樣辨別的?」

崔伯爵尷尬地咳嗽,一時說不出口,隨同出去調查的威廉代為回答,「試驗的方法是三十分鐘的焚燒,不死的就是魔女。」

修納的眼眸更暗了,氣息又寒了一分。崔伯爵明顯感到壓力,「請閣下寬恕,我也曾屢屢訓誡,但村民頑固愚昧、極其無知,完全難以教化。」

秦洛給修納遞了個眼色,示意他緩和神色,而後和藹地拍了拍崔伯爵的肩,「親愛的伯爵,現在最好找出那個女孩,她是怎麼逃走的?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不是逃走。」崔伯爵擦了擦額頭的汗,對秦洛的解圍而感激萬分,「是被人救走的,村民視一個過路的女人為魔女的同夥,她打倒阻止的男人,強行把孩子從柴堆上解下來帶走了。」

秦洛這次真的生出了興趣,「一個過路的女人?」

威廉點點頭佐證,「村民是這麼說的,他們正準備大肆搜捕。」

修納森冷地下了命令,「去把人找出來,再將孩子的叔父扣起來,審訊清楚後召集村民。」

崔伯爵一時沒能會過意,「閣下是要……」

秦洛打斷他,善解人意地解惑,「親愛的伯爵,既然有幸碰上,我們也想見識一下這種有趣的鑑別試驗。」

崔伯爵一瞬間產生了某種錯覺。

微笑的司法大臣猶如期待好戲上演的惡魔,慢條斯理地補充道:「比如看一看那位指證親侄女的叔父,是不是被魔鬼附了身。」

奧薇用斗篷覆住了昏睡過去的孩子。時間已經不多了,必須儘快回到沙珊。但眼下的情況很糟,遠征軍的到來令整個領地戒備嚴密,她對地形又很陌生,帶著一個孩子更增加了穿越領地的難度。可明知如此,她依然無法容忍無辜的孩子被活活燒死。

她已經非常疲憊,卻無法休息。輕撫了下孩子亂蓬蓬的頭髮,發上帶著刺鼻的煙味,細嫩的手指看得出曾受到母親的精心呵護,暈紅的腮上猶有淚痕。或許是刺激過度,孩子有點發燒。

第一次目睹這野蠻而暴虐的行徑,奧薇不知道能對孩子說什麼,又怎樣解釋這種因己而起的殘忍。或許人們是對的,紅色的眼睛根本不該存在於西爾,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

奧薇低頭看著孩子稚嫩的臉,長睫下的眼眸幽暗而悲涼,蒙上了層層陰霾。

威廉近衛官有點頭疼。

他本以為搜尋帶著孩子的女人是樁極為簡單的任務,現實卻粉碎了他的這一預期。崔伯爵的衛兵三次遭遇無功而返,顯然對方比想象中更難纏。如果不是提前封閉了路口,恐怕對方早已脫離了領地。

修納計劃在崔伯爵的稜堡停留三天,威廉沒時間與一個無足輕重的女人捉迷藏,更不可能投入大量士兵去搜捕,陷入了相當尷尬的境地。

聽完報告,修納考慮了兩秒,替下屬解決了難題。「在所有地方貼滿通告,宣佈明天早上審判孩子的叔父,她自己會把人送來。」

村落的鐘響了。崔伯爵領地所有村落的村民都被召集到稜堡門口,縱橫帝都政壇的司法大臣紆尊降貴,親自當眾審理一個微不足道的鄉紳。

儘管被指為魔女的孩子缺席,但無礙審判,沒用多長時間秦洛就成功地讓男人招認了誣陷侄女以謀奪家產的惡行。行刑計程車兵將罪犯綁上臨時豎起的火刑柱,男人乞憐的號叫響徹了山坡。執政官蹙了下眉,罪犯立刻被綁住了嘴,尖厲哀號猶如被利刃切斷,圍觀的人群死寂無聲。

帝國執政官環視著悚然無聲的村民,俊美的臉龐森冷無情。「今天起,帝國有一條新的法令。凡有人指證他人為魔女,應當首先通過同等試煉證明自己不曾被魔鬼所惑。否則指證被視為誣告,領主將予以重刑懲處,決不寬恕。」

凌厲的氣勢令人喘不過氣,場中沒有半點聲音,所有村民都低下了頭。修納在一張高背軟椅上坐下,冷淡地命令:「現在,行刑。」

熊熊燃燒的火把扔上了柴堆,迅速引燃乾燥的木柴,激發出嗆人的煙味,火苗捲上了受刑者的腳,無法呼叫的罪人面目扭曲,透出無法形容的痛苦。燒焦的味道越來越濃,圍觀的人群卻沒有慣常的歡呼興奮,無形的威壓懾住了情感,彷彿一幕怪異可怖的啞劇。

不遠處的樹林裡有人在遠遠地注視。火焰中扭動的人體異常觸目,過去的回憶猶如夢魘重現,奧薇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她扶住一棵樹嘔吐起來,虛軟得幾乎站不住。

再也吐不出半點東西,冰冷的虛汗終於停止,一個得意中帶著威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想這次你應該逃不掉了,請跟我到城堡一趟,女士。」

奧薇轉過身,看見了十餘名持槍計程車兵,也認出了發話者的臉——曾經在執政官書房中給過她一拳的威廉近衛官。

同一時間,笑容在威廉臉上凝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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