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

「她幹了什麼?」

詹金斯述說密探傳來的訊息,「她在執政官的書房偷一件飾品,正巧被近衛官撞見。」

以撒眼眸沉下來,偷飾品?簡直荒謬,那女人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她一定是瘋了,竟然大膽到闖進書房行竊,沒有任何間諜會如此愚蠢。」詹金斯鄙視之餘又有些慶幸,「恐怕執政府也這麼認為,所以目前僅將她視作普通竊賊。」

以撒沉默了一刻,「把檔案燒掉,我們換一個地方。讓密探儘可能精確地探聽,我要知道所有細節。」

奧薇伸直雙腿倚著牆壁,望著壁上的一隻螞蟻發呆。拜近衛官所賜,腰上的傷口又裂了,她實在沒力氣越獄,只能在窒息的囚牢裡等待審訊。

拔下發夾除掉手鐐,摘下鏡片放入懷中,奧薇撈過破碗裡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黑麵包慢慢咀嚼。沒有藥,必須儘量儲存體力,以免傷口發炎引起高燒。

囚牢,真是一個充滿噩夢的地方,她的神思又開始飄忽。如果世上真有神靈,是否能告訴她,為何會在書房見到熟悉的薔薇胸針?珍珠和寶石鑲成的胸針,嬤嬤臨終前放入她的手心,凝結著她童年犯下的原罪,早已不知失落何方,卻在一刻前離奇地出現。

她無法不恍惚,更無法分辨現實與夢境。當開門聲驚醒神志,一切已經太遲,她立即決定放棄抵抗。就算能殺死近衛官,也無法應付被驚動的層層衛兵。進監牢等待機會總好過當場被亂槍擊斃。至於接下來的審訊——她衷心祈禱執政府在處理犯人的手段上,比班奈特稍有進步。

秦洛進門前對著近衛官威廉打量了一番。「首先得稱讚你,捉到了一個大膽的竊賊。」

威廉不動聲色地鞠躬,「多謝閣下的讚譽,這是職責內的事。」

「其次我必須告訴你,關於守衛不力的懲治細則已經在我桌子上。」秦洛似笑非笑,拍了拍近衛官的肩,「建議你做好降薪的準備,但願西希莉亞不會為此抱怨。」

近衛官的笑容裡多了抹尷尬,揉了下鼻子,替司法大臣開啟了門。

秦洛走進去,將手上的東西拋給辦公桌後的帝國執政官,「最後一顆寶石已經補上了,絕對看不出半點痕跡。」

正如秦洛所說,漆光柔亮的古董匣找不到一絲缺憾,精緻完美如初。用了數年時間,終於找回為籌集政變軍資而賣掉的寶石,由皇室御用工匠重新鑲嵌。修納摩挲良久,開啟匣子,將險遭失竊的胸針放了進去。

秦洛找了張椅子坐下,「那個女人的身份沒什麼疑問,審問也沒有異常。她有幾分姿色,從其他侍女嘴裡探說到內宅的情況,大概夢想著麻雀變鳳凰的把戲,爬進書房打算勾引你,順手拿到了胸針。」

拉法商會捏造的身份資料相當完備,這一點以撒相當欽贊。

「我得說是因為你這張臉才導致此類事情一再發生。官邸的防衛又太鬆懈,這種疏忽簡直不可原諒,必須大量增加警衛。」對面的人一言不發,秦洛懷疑他究竟聽見了多少,「你認為該施與竊賊怎樣的處罰?」

修納半晌才道:「按法律應當如何?」

「法律非常靈活。」司法大臣聳聳肩,毫不介意踐踏神聖的律法誓言,縱容執政官的個人意願,「按偷竊處理,這種價值的飾物應處以絞刑;按盜竊帝國機密處置,則是裂解四肢;按間諜罪或叛國罪處罰,該上火刑柱——你比較屬意哪一種?」

修納沉默不語,這讓秦洛頗為頭疼。「法庭決定公開審判,時間是下午三點,屆時必須裁決。」司法大臣為了把麻煩拋回去,不惜慷慨地出借法庭,「這次換你當法官,畢竟她偷的是你的東西,一切由你決定。」

莊嚴的法庭外擠滿了鬨鬧的人群。一個年輕大膽的女竊賊闖入了高貴的執政官的府邸,這一聳動而令人興奮的訊息迅速擴散傳播,在無數張嘴裡演繹成了截然不同的故事。

有人說竊賊來自神秘的盜賊團伙,擁有最高妙的手法,被捉住的時候身邊的口袋堆滿了珠寶,偷到的東西價值連城;又有人說她是沙珊行省的刺客,又或是被執政官抄家的貴族之後,為刺殺復仇而來,卻被英勇的近衛官一舉擒獲;還有人說她根本不是賊,而是試圖色誘執政官的侍女,為執政官俊美的容貌迷惑,不惜死亡的代價。

最後一種說法流傳最廣,帝都時常有對執政官懷有狂熱愛慕的女性做出各種瘋狂之舉,無疑加深了這一可能。

好奇的人群蜂擁至法庭,塞不下的像水一樣流瀉到庭外廣場。無數人頭攢動,爭相一睹為愛情發狂的女人。

審判並未受到民眾狂熱情緒的干擾,進行得很順利,女犯人對所有指證供認不諱。律師象徵性地辯護了幾句,公式化地請求法庭寬恕可恥的罪行,空洞敷衍的陳詞濫調毫無感染力。

嗡嗡的低議像蒼蠅一樣貫穿全程,女犯異常平靜,彷彿已對任何結局安然承受。沒有血色的臉頰顯得十分柔弱,容貌又是那樣美麗,以至於如果所處環境改換成神殿,人們會把她當成殉教的聖徒。

假如聽審人群中有人能如神靈般透析內心,會發現聖徒小姐想的既不是審判也不是祈禱,而是如何在行刑的路上逃走。她似乎畏罪而垂落的眼眸正暗地觀察,不著痕跡地探視法庭外的數條通路及守衛分佈,指間的髮夾隨時可以解開鐐銬,擊倒庭衛脫身而去。無論被安上什麼樣的罪名,她的內心都不會有絲毫畏怯驚慌。年輕的女犯在靜候時機,與庭外的人群一起,等待著審判的結束。

聽審席後排長椅上坐著一個俊朗的金髮青年,與周圍的人群不同,他似乎根本不關心庭審,陰鬱的眼神遙遙注視著女犯人。

法庭外突然起了騷動,喧鬧的人聲壓過了庭審。法官頻頻擊打法槌提醒秩序,隨著法警失態地通報,不可侵犯的法官大人臉色變了,立刻站起來迎接執政官閣下的意外降臨。人群沸騰了,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爭相一睹修納執政官的風采。一列威嚴的衛兵喝退門邊湧動的人群,排開了一條通道。

片刻後,一個修長英挺的男人到了法庭之上。帝國執政官的威名與榮譽已不需要任何勳章,肩章是唯一的裝飾,雙排銀扣一絲不苟地扣到喉結,黑衣散發出冰冷奪人的氣勢。

沒人能預想執政官會親臨審判現場,許多女性面頰緋紅,激動得險些暈過去。法警忙於維持秩序,將昏倒的人抬出擁擠的法庭,審判變成了一場鬧劇。

儘管周邊嘈雜如鬧市,女犯依然低垂著頭。她一時無法判斷對方的來意,為了防止精明的執政官看出什麼,保持著服罪的姿態是最安全的做法。同樣冷靜的還有後排的金髮青年,他的注意力終於從女犯身上移開,盯住了黑衣執政官,彷彿在評測一個難纏的對手。

法官盡了一切努力,終於讓喧鬧的場面平靜下來,重塑起法律威嚴莊重的形象。而後恭敬地將審判權讓渡給了執政官。

這一行動導致了長久的靜默。執政官俯首注視著女犯,漠然而冷峻,像看一堆毫無價值的瓦礫。他沒有開口說一個字,時間一點點過去,極靜的肅穆中逐漸生起嗡嗡的低議。

靜默的仲裁者終於讓女犯抬起頭,疑惑地望了一眼。人們驚訝地發現她的臉頰剎那間雪白,纖細的身體顫抖起來,指尖痙攣地扣在一起,彷彿隨時可能昏過去。

審判席上的人是那樣熟悉,又是那樣陌生。她終於明白命運之神開了一個何等惡意的玩笑。

十年後面對面的相逢,他成了西爾最高執政官,代替法官裁決她的罪行;她卻戴著鐐銬受人指點,面臨著絞架或火刑柱的嚴懲。

什麼樣的力量扭曲了命運,讓現實變得這樣可怕?

她無法移開目光,也無法控制戰慄,彷彿有什麼東西塞住了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冷漠的眼神充滿厭棄與憎惡,比所有噩夢更可怕。

或許發現了即將遭受的嚴懲,美麗的女犯異常害怕,又異常脆弱無助,以至於鐵石心腸的人都產生了同情。森嚴的法庭上出現了一種罕見的、惋惜憐憫的氣氛。

在越來越大的議論聲中執政官終於開口,他低冷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我赦免你的罪行,僅此一次。」說完,他沒有再看她一眼,立即離開了法庭。

瞠目結舌的人群鴉雀無聲,繼而譁然轟動,每一張臉都興奮至極,充滿了難以置信。審判結果傳到了庭外,人們交口稱讚執政官的仁慈。

或許是死裡逃生的喜悅,又或是突然獲釋的解脫,被法警解開鐐銬後,女犯環住肩膀慢慢蹲下去,不可遏制地發抖,像一片被嚴寒襲擊的樹葉。

「我簡直不敢相信。」威廉一次又一次搖頭,全然無法接受,「大人居然放了她,這怎麼可能?那女人可是差點偷了他最珍視的東西,他竟然給了赦免。」

秦洛舒適地倚在沙發中,一點也不意外,「你對修納的瞭解還差得遠。」

威廉依然在糾結,「這怎麼可能?」

「正因為她偷的是那件東西,才會是這種結果。」翻著最新的報紙,秦洛望著大肆吹捧執政官高貴仁慈的文章發笑。

「難道您早知道他會做出這種決定,才讓大人親自去法庭?」

秦洛聳聳肩,顯得無辜而誠懇,「反正不論做什麼判決他都會不滿,不如讓他自己決定。」

「為什麼會不滿,難道她不該受到嚴懲?」威廉越來越迷惑。

「當然應該,修納心裡比任何人更想把她撕成碎片。」秦洛懶懶道,慢條斯理地將報紙翻到下一頁,「只不過他沒法那麼做,那個女人——我是說胸針的主人,控制著他的決定。」

「她不是已經死了?」

「是死了,但她依然足以影響修納。」秦洛有一絲嘆息,「她不希望胸針染上任何人的血,即使這人是個卑鄙無恥的賊,他絕不會違揹她的意願。」

近衛官怔了半晌,喃喃地不甘心,「所以才有特赦?那個賊真是撞到了好運。」

秦洛挑了挑眉,不無戲謔地提醒道:「親愛的威廉,她的好運等於你的厄運。如果我沒猜錯,接下來的幾天修納會心情很糟,你最好——小心一點。」

帝都的神殿高壯而空曠。穹頂和門廊天花板覆著鍍金銅瓦,繪著壯麗非凡的壁畫。穹頂正中有一方圓窗,絲絲縷縷的光線落在殿堂正中的祭臺上,瀰漫著神聖而靜穆的氣息。

後方的長椅上坐著一個失魂落魄的女人。她似乎在看祭臺上的一方明亮,又似乎什麼也沒看,渙散的目光空無一物。

一個青年走入神殿,在女人身邊坐下,隨著她的視線看了一陣,終於打破了寂靜。「在感謝神靈?」

她沒有回答,合上了無光的眼眸。或許是該感謝神,使弄不清罪名的獄卒沒敢對重刑犯施暴,讓腰傷有時間癒合;更該感謝從天而降的特赦,免去了冒險突圍,也免去了之後的全城通緝。可仰望著聖潔的殿堂,靈魂卻只有無盡的傷感。

……菲戈……

這個名字所蘊含的意義,令心口酸澀而沉重。

她無法忘卻的情人。無法忘卻他低沉動人的聲音、溫柔而犀利的話語、深邃複雜的眼神、炙熱強勢的親吻,以及他曾經給予過的、令靈魂戰慄而沉醉的激情。那一場短暫的情事,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亮色。即使他僅是迷戀著她的身體,即使她或許僅是他無數情人中的一個。

時間埋葬了過往,也埋葬了錯亂的羈絆。她曾猜想他在帝國的某一處,生活與昔日毫無相關,身邊有美麗的妻子或情人陪伴。他會有幾個孩子,心情好的時候會教男孩用刀,給女孩講冒險故事,在歲月中慢慢老去。

她喜歡這樣的結局,儘管結局已經與她無關。

她從沒想到有一天他會成為西爾最耀眼、最具權勢的人,成為野心勃勃、鐵血無情的帝國執政官。無法言說的酸楚席捲了心房,她緊緊咬住唇,嚥下了溫熱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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