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

以撒攬住她的細腰,毫不費力地帶著她旋轉,舞姿華麗而優雅。璀璨的燈光下,俊逸的臉龐有一種迷人的魅惑,忽然在她耳畔低聲問:「喜歡嗎?」

奧薇沒有說話,回以淡笑。

以撒輕笑,牽著她旋了一圈,「親愛的奧薇,究竟什麼才能滿足你?」

華美的衣裙,昂貴的首飾,英俊的男伴,浪漫的音樂,衣香鬢影的舞會,令人迷醉的奢華,沒有一樣能令她稍稍動容。輕揚的唇角隱著邪佞,以撒語氣宛如輕哄,「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奧薇長長的眼睫眨了一下,居然真的給了回答,「我想要一幢玫瑰色的房子,覆著深色的屋瓦,屋頂上落滿白鴿,視窗盛開著天竺葵,每一個房間都有壁爐,冬天的夜晚從不熄滅。」

以撒怔了一下,「聽起來不難實現。」

奧薇笑了笑,「對我而言是奢望。」

「你只想要這個?」

舞曲輕揚,她跳完一個小節才道:「沒錯。」

以撒根本不信,隨口打趣,「屋子裡還有誰,你的愛人?」

她輕笑出來,半晌才道:「只有我。」

他斂起笑,打量她的神色,「不妨換個實際點的願望。」

奧薇想了想,從善如流,「那麼這串珍珠項鍊,假如您願意。」

垂眸看了看,以撒點頭,「眼光不錯,它很襯你。」

一曲終了,以撒剛好旋至舞廳北角。鬆開奧薇的手,他對長沙發內正與女伴調情的男人彬彬有禮地鞠躬,「羅曼閣下,我代詹金斯向您問好。」

羅曼大臣臉色大變,望了望左右,把以撒帶入一間空著的休息室,心神不寧地拉上窗簾,「你……」

「請叫我以撒。」以撒的姿態十分閒適,慢條斯理地整理襟扣,「我是詹金斯的同僚。抱歉,見您一面太難了,不得已用了這種方法。」

「我跟詹金斯說過,現在不是好時機。」羅曼眼神遊移,倨傲而強硬,「你完全不必多此一舉。」

以撒一哂,「恰恰相反,現在正是執政府最需要朋友的時候,我們很願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幫助?」羅曼嗤笑出聲,「你們能做什麼?執政官閣下剛剛發出通告,督促林氏交出維肯公爵及一派舊貴族,全族無條件投降。否則他將立即親征,剷平行省的一草一木。」

修納親征?這一點出乎意料,以撒心念電轉,「假如利茲全力支援沙珊,戰爭的時間會比修納閣下預想的更長。為什麼不在最短時間以最小代價結束這一切?儘管我們過去彼此懷有誤解,將來卻可以成為朋友。把潛在的朋友定義為敵人,貴國這一做法令人異常惋惜。」

羅曼不耐地扯了扯領結,「你說得很誘人,但他們不可能同意以新能源交換。」

「您儘可以放心,為了彌補先前一些魯莽的、造成兩國關係惡化的錯誤,我們願意以無比的誠意重塑友誼。」以撒不動聲色地增加了籌碼,「在中止對沙珊行省的援助、支援執政府統一西爾全境之外,利茲願以重金購買新能源技術。」

突如其來的轉折令羅曼大臣極為驚訝,「重金?你們準備付出多少?」

「這一點必須當面與執政官閣下商討。」以撒從容不迫地微笑,「您只需要把這項提議向執政官閣下轉達,適當地代為引見。」羅曼心動中有一絲猶豫,「但那位閣下似乎對與貴國交易相當反感。」

「修納閣下是一位睿智明晰的領袖,我相信他在全面審時度勢之後,一定會改變某些想法。」以撒胸有成竹,進一步丟擲引誘,「當然,這有賴羅曼閣下的幫助,利茲不會忘記感謝給我們帶來友誼的人。」

羅曼思考良久,「你有足夠的權力作出官方承諾?你到底是……」

「我有足夠的資格代表利茲皇帝陛下,稍後您可以直接宣召詹金斯。」以撒清楚他已經說服了對方,也清楚該何時結束談話,優雅地微一鞠躬,「羅曼閣下,我期待您的好訊息。」

羅曼終於下定了決心,「假如利茲確有這樣的誠意,我樂意協助。」

以撒離開期間,奧薇獨自面對一波又一波跳舞的邀請,回絕數次之後她步入冷清的陽臺,終於獲得了清淨。獨自佇立了一陣,猜測以撒的密談差不多該結束了,奧薇正待走回,卻被花園中的身影吸住了視線。

那是一個英挺沉冷的男人,輪廓異樣的俊美,卻絕不會予人以柔和可親之感;眉目似乎隔著一層薄冰,猶如一尊晶石雕成的神祇,令人望而生畏。

奧薇不自覺地傾出扶欄,緊緊盯住那一張非凡的面孔。在沒有覺察自己究竟想做什麼之前,她已經離開陽臺,奔向樓下的花園。心在狂跳,血液上湧,長長的裙襬隨著步履飄蕩,彷彿要飛起來。她忘了自己的處境,忘了所有理智,想再看一看那個人。

奔下樓梯衝過迴廊,她按記憶的位置追去,卻已不見那人的蹤影。她盲目地抓住侍者詢問,得不到確切的回答,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在樹籬間徘徊。

寂靜的花園只有銀色夜燈的映照,彷彿前一刻的影子完全出自她的幻覺。

張皇無措間她顧不得路,高跟鞋陷入石板的裂隙,瞬間扭傷了腳踝。尖銳的痛楚和失望一起襲來,逼出了滿眶的淚,奧薇再也無法控制情緒,跌坐在石階上捂住了眼。

音樂輕柔悅耳,舞會的喧鬧聲變得更大,她卻在一隅無法自制地落淚。她在找什麼?怎麼會這樣愚蠢?一切早在十年前就已結束,為什麼自己還會如此失控?

潮水般的酸楚漫湧心頭,她的喉嚨窒痛得難以呼吸。忽然,一雙男人的手扣住她的腕,強制地移開她覆在臉上的手。淚光中她看到了以撒,他沉默地凝視,俊朗的臉龐上毫無表情。

一剎那回到了現實,她勉強解釋,「抱歉,鏡片磨得眼睛有點疼。」

以撒觸了一下她的臉頰,摩挲著指尖的淚,語氣極淡,「侍從說你在找一個男人,是誰?」

她怔了怔,無法回答。

他並不打算放過她,「你在為誰哭?」

她垂下眼睫,極力讓情緒鎮定下來,「只是一個幻影,我看錯了。」

以撒似乎笑了一下,帶著顯而易見的嘲諷,「讓你這樣失態的,只是一個影子?」

肩膀的顫抖已經停了,月光映著她美麗而蒼白的臉,清澈的眼睛裡還有一點淚,殘留著來不及掩飾的哀傷。奧薇看上去迷惘而脆弱,像一個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一滴淚停在微涼的頰上,彷彿一顆晶瑩的珍珠,讓以撒覺得十分刺眼。

以撒想抹去又停下,最終低下頭,吻住了柔嫩的唇。

帝國執政官與司法大臣在舞會後半場光臨,引發了氣氛的高潮,無人注意到某位男爵提前離場。回程的氣氛異常僵硬,奧薇沉默,以撒更沉默,前來迎接的詹金斯不明所以,也只能保持靜默。

這一天是帝都整年中唯一不設宵禁的夜晚,不僅執政府舉辦盛宴,民間也自發組織各處聚會。雖然時間已近午夜,街道上依然擠滿了人,馬車被堵在路口,前行極為緩慢。

擁堵的人群中有幾處引起了奧薇的警惕,她觀察了片刻忽然開口:「我們被跟蹤了。」

以撒中斷了沉思,不著痕跡地掃視車外,氣氛頓時緊張起來。詹金斯大使捏了一把冷汗,酒會不允許攜帶武器,他們此時並無任何防身之物,偏偏車上這位大人物又不能有任何意外,忽生的威脅令他惴惴難安。

「看來有人想替你完成任務。」面臨危境以撒依然打趣,極其鎮定,「親愛的奧薇,帝都洞悉魔女身份的並非僅僅是我和詹金斯,我可不希望因為我的死而連累你被全城通緝。」

奧薇沒有立刻回答,人群中一兩張面孔有點眼熟,是維肯公爵伏在帝都的暗諜,想必私下接受了暗殺的命令。她可以跳下車逃走,也可以趁勢殺掉以撒完成任務,但如果利茲這位重要人物死在西爾帝都……

一剎那無數念頭轉過,她垂下睫又抬起,「就算您不以此威脅,我也會保護您的安全。」

刺客並沒有急於上前,只是緩慢地接近馬車,更有可能是前面的路上設有埋伏。奧薇思忖片刻,以手勢喚過人群中行乞的孩子低聲說了幾句,沒多久,孩子弄來一把粗壯的彈弓,興高采烈地換回了一枚銀幣。

詹金斯因緊張而臉色泛青,以撒卻饒有興趣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幾名暗諜越來越近,恰好前方擁堵的車流終於鬆散,道路一暢,車伕接到命令全力揮鞭,馬車猝然狂奔起來。跟蹤者顧不得顯露痕跡,氣急敗壞地尾隨追逐。

奪路狂奔的馬車在石板路上顛簸,前方的巷內冒出七八個人。凌亂的槍聲響起,數枚子彈嵌入了車壁,聲音令人心驚,詹金斯雖然沒有驚叫,卻難掩悚恐,冷汗淋淋。

奧薇略一抬手,一聲痛叫劃破了夜色,接著是又一聲。兩名刺客捂眼跌倒,汩汩鮮血滲出了指縫。

詹金斯這才發現她把珍珠項鍊拆開,當成了彈弓的子彈。

出其不意的反擊將包圍撕開了裂口,車伕拼命打馬,駛出幾十米後撞上了路障,再度被迫停下。危險的敵人越來越近,必須有人搬開路障。奧薇咬咬牙,推開門跳了下去。

搬開沉重的路障,恐懼的車伕揮鞭狂抽,馬車迅速開始滑動,以撒踢開車門對她伸出手,厲聲呵斥,「上來!」

受傷的足踝無法支援劇烈的跳躍,她搖了搖頭,看著飛馳的車從身邊擦過,迅速駛遠。

狂怒的敵人,已經出現在眼前。

當詹金斯找到警備隊趕至,巷子已恢復了平靜。幾具屍體倒在地上,其中並沒有奧薇。

她奪了一把槍,解決了大部分敵人,背靠著牆陷入了昏迷。她的腰側受了傷,淡紫色的禮服浸透了鮮血。以撒親自抱起她,纖細的身體落在懷中,像一片輕盈的樹葉。難以言說的情緒襲上心頭,陰鬱的火焰灼燒著以撒的靈魂。

他知道自己沒有看錯,她不僅能做一個漂亮的舞伴,更是一把賞心悅目卻又鋒銳無比的刀,足以應對一切危機。事實也正是如此,她成功地令他脫離了危險,逃過了一次有預謀的暗殺。

只是他一直忘了,奧薇是一個女人。對從小接受貴族教育的男人而言,保護女性是一種天生的責任。可他用女人的鮮血來保護自己,把她柔軟的身體當成了一塊盾牌。

意識到這一事實,以撒感到了空前的恥辱。是的,恥辱。

奧薇並沒有徹底昏迷,她還留著模糊的意識,在所有人離開房間後,她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討厭疼痛,肉體上的痛苦總會喚醒受刑的回憶,讓她幾欲嘔吐,但這一次的受傷卻不全是壞事。她不介意被以撒當成工具,不帶感情色彩的利用更容易把握,也更安全。

以撒聰明狡猾、冷血機警,輕佻的言語戲謔多半出自一種試探。但花園的一場意外,她清晰地在他眼中看到了慾望,覺察到某些危險的預兆。

地位懸殊,處境被動,假如以撒動了念頭,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命令她躺上床。這個男人毫無禁忌,她沒有多少迴旋的餘地。現在至少在傷愈之前,她是安全的。

不過她確實太蠢了。為了一個影子扭傷了腳,代價是險些送命,真是……愚蠢至極。

或許是腰間的刺痛,眼前的事物彷彿逐漸蒙上了霧氣。

奧薇緊緊抿住唇,停止了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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