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數度血雨的洗禮,西爾的帝都依然氣派,輝煌而壯闊。這座都城被喻為永恆之都,城內遍佈粗糲巨石砌成的建築,堅固華麗,雄壯而不失精美。
街頭分佈著絢麗多姿的噴泉與上百座形態各異的雕像,寬廣平直的帝國大道貫穿整個城市。大道兩側坐落著議政廳、樞密院、眾神殿、凱旋門、帝國廣場及審判廳,它們歷經風雲依然佇立,成為時代興衰的見證。
簡單的休整過後,以撒的第一站是富麗堂皇的帝國歌劇院。
清亮高亢的歌聲漸漸消失,轟然的掌聲在第二幕結束時響起。以撒在裝飾華麗的包廂內慵懶地隨眾鼓掌,第三幕即將開始的間隙,一位中年紳士進入了包廂。
男人顯然是應約而來,恭敬地脫帽致禮。以撒略一頷首,示意對方在一把絨面軟椅上坐下,隨著帷幕再度拉起,女高音完全遮沒了交談的聲音。
「請原諒我的無能。」男人略帶不安地致歉,「羅曼大臣雖然收了賄賂,卻不願代為轉達我們的意願。」
「原因?」
「由於暗中支援沙珊,執政府近年對我國相當反感。有傳聞指責那些主張與我國恢復外交往來的大臣是收受了重賄,甚至被抨擊為賣國賊。羅曼害怕引火上身,近期一直在躲避我的會面請求。」
以撒挑了挑眉,「民眾或許會意氣用事,政客卻只考慮現實利益。假如達成協議,對西爾同樣有利。」
「西爾對新能源看得很重,恐怕很難接受這一交換條件。」男人委婉地道出了棘手之處,「儘管戰爭讓執政府負荷沉重,但新能源已全面啟用,產生的驚人效用也開始有回報。財政壓力正在逐步減輕,加上民間對我國的敵意和排斥,在這種形勢下很難說服西爾人。」
「詹金斯,國與國之間唯有利益永恆。」叩了叩扶手,以撒淡然道:「我們要與他們談的不是交情,是交易。身為資深外交官,除了清楚兩國各自的利弊所在,你更應該全力促成協議。」
「是,閣下。」以撒輕淡的斥責帶來無形的威壓,詹金斯噤聲不語。
「羅曼如此貪婪又如此膽小,你確實挑了個好人選。」以撒低哼一聲,已有了決定,「敢避而不見,除非他捨得把金幣都吐出來。找一個適當的場合,我們主動去見他。」
包廂內的談話結束了,詹金斯首先離開,以撒繼續欣賞歌劇直到落幕。
奧薇收回視線,她正處於包廂斜對面的一處僕役通道,重重帷幕和繩纜構成了巧妙的屏障,這一絕佳的窺視地點價值一枚銀幣。劇院的雜工將她帶進來,見證了密會的全程。
她不需要聽,只需要看。唇語是一門特殊的技巧,偶爾會非常管用。
以撒尊貴優越的姿態、外交官詹金斯的畢恭畢敬,加上一路以來的觀察,她大致猜出了以撒的真實身份,微微蹙起了眉。情況有些出乎預料,這位先生,可真是個不小的麻煩。
宵禁後的帝都猶如一座空城。巡邏計程車兵偶然走過,昏黃的路燈映著空蕩蕩的街面,白日的喧囂轉換為寂落,夜神統御了世界。
從帝國大道向右行至中央公園某一側,是曾經門庭若市的林氏公爵府。它靜靜地聳立在夜幕中,隱約呈現出崢嶸巨大的暗影。
撬開花園後門一把鏽跡斑斑的鎖,裡面是一片破敗的荒蕪。偌大的庭院落滿枯葉,瘋長的綠草沒過了石徑,大簇薔薇無人修剪,凌亂地肆意盛開。
奧薇輕輕摘下一朵,聞著熟悉的芬芳。殘破的牆頭上野鳥在咕咕啼鳴,純白的薔薇帶著夜境的氣息,彷彿來自遙遠的夢境。
花落在指上微涼,她凝望了許久,將薔薇別在襟扣,走近寂靜的宅邸。
沿著長滿野藤的小路踏入迴廊,濃重的夜色讓眼睛徹底失去了作用。她也不需要照明,黑暗猶如一件安全的外衣,讓她得以從容地憑弔往昔。
當年她在報紙上讀到林公爵府被暴動的民眾洗劫一空,險些被舉火焚燒。後來不知為什麼又被保留下來,空置至今。這座府邸的主人結下了無數仇恨,建築能倖存下來已是奇蹟。輝煌的公爵府所有的傢俱已蕩然無存,胡桃木門被拆成了碎片,連嵌在壁上的畫像都不復存在,只餘空落落的骨架,像一個過氣的貴族,只剩下狼狽寂寥。地上沒有任何破碎的雜物,或許是一切被貧民掠走,除了厚重的灰塵,整間宅邸異常乾淨。
她在三樓的一間房外停下了腳步。
門早已不復存在,空曠的房間一無遮攔,銀色的月光從視窗映入,像一方冰冷的絲緞。
父親的書房,是她一直想逃避的地方。每次被召喚到這裡,總是面對一個又一個命令。沒有關懷、沒有微笑、沒有半點溫情,除了名義上的存在,她從未感覺到父親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情感。
她不知道父親到底怎麼想,正如她永遠不明白自己對父親而言是否具有意義。她沒有遵循父親的指令,更不曾為他帶來驕傲,為什麼一貫鐵血自律的父親卻違背了原則,冒著搭上家族的危險,挽救了給他帶來沉重恥辱的女兒。
一切的迷惑已無從得知答案。父親死在了戰場上,作為天生的軍人,這或許是最理想的歸宿。她也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靈魂卻似乎依然拘禁在這裡,徘徊著無法離開。
靜默了許久,她走進書房,指尖貼著壁爐一寸一寸摸索,終於摸到一塊微突的石塊。她用力按下去,一聲微響,地面露出了一個暗格。
暗格中放著一把鑰匙,一張陳舊的羊皮卷。
冰冷的鑰匙觸手光滑,比尋常尺寸略大,被銅鏽蒙上了一層暗淡的外衣。精緻的匙柄呈簡潔的薔薇花形,細碎的寶石在月光下閃爍,宛如夢境重現。
或許該感謝這裡的廢棄,讓秘密能埋藏至今。
將鑰匙放進衣袋,她還原暗格,最後環視了一眼,離開房間,從長廊另一頭走出,殘破的樓梯在腳下發出了輕響。
「誰?」
一聲厲喝突然響起,她的心猛然一跳,神經立刻緊繃起來。
「誰在那兒?」冰冷的男聲在宅邸中激起了空蕩的迴音。
她保持沉默,加快步伐奔過長長的樓梯,衝到二樓時突然被人扣住了手臂,她甚至沒有聽見接近的腳步。面對陌生而可怕的敵人,她心如電轉,以全力掙開了鉗制,縱身躍向陳舊的窗戶。
嘩啦一聲破碎的脆響,一個纖細的影子從二樓翻墜而下,落進了荒頹的花園。在地上滾了幾圈消去衝力,起身奔過小徑,瞬息消失在夜幕中。
兩秒鐘後,一群全副武裝計程車兵衝進廢邸,憑著手提式晶燈,冒著冷汗的近衛官威廉看到了完好無恙的上司,「大人,您還好嗎?剛才是不是有人闖入?」
燈光映亮碎裂的長窗,也映出了一個修長的身影。
帝國最高執政官沒有回答,他佇立良久,俯身拾起了一朵掉落的白色薔薇。半晌,他低啞地開口:「立即通知警衛隊徹底搜查鄰近的區域,想盡一切方法找出入侵者,發現了什麼立即報告,別傷害她!」
佇立在公爵府的執政官不會想到,他下意識脫口而出的一道命令,幾乎讓某個人陷入了絕境。
夜幕被燈火逼退,一寸寸讓人無所遁形,寂靜如死的黑夜被密集有序的搜查打破。數百名士兵封鎖了街區,所有旅店被一一盤查,入住者逐一核對身份,凡有嫌疑的一律羈押。
她回不了旅店,更可怕的是天色將曉。她以為深夜靜謐無人,將晶石鏡片留在旅店房間,卻與行囊一道被查抄計程車兵帶走,她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局。隨著天亮,緋紅的眼睛會徹底暴露,沙珊的魔女現身帝都,會有什麼下場不言自明。
廢邸中的男人是誰,為什麼會導致如此嚴密的搜尋?她已經無暇思考,最急迫的是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地,取回鏡片。
半夜忽然而起的喧鬧與搜查讓以撒中斷了睡眠。拉斐爾打探了一下,原因不明,但顯然與己無關。喧吵逐漸平息,以撒已了無睡意,他正要開燈忽然停住,手探至枕下,握住了暗藏的槍。
通往陽臺的落地長窗上多了一個影子,被窗外零星的燈光映得時淺時深。以撒扣著槍等待,冷銳的目光靜靜地觀察。
影子一動,彷彿要拉開窗扉又停住了,繼而是女人的輕語:「以撒閣下,抱歉深夜冒昧來訪,請相信我並無惡意。」
動人的聲音有點耳熟,以撒一時想不起屬於誰。他微一思忖披了件外套擋住槍,起身按亮晶燈。「假如真如你所說,那麼請進。」
窗扉開了,夜風隨之湧入,一個纖細的身影隨著紛揚的簾幕走入。以撒凝神注視,直至晶燈照亮了一雙緋紅色的眼眸。
「奧薇?」
這一意外驚詫至極,以撒心如電轉,剎那間極度戒備,俊朗的臉龐上卻露出了笑,「真令我驚喜,竟然是親愛的奧薇。」
奧薇反手關上窗,微笑以對,「請原諒我不請自來。」
「你怎麼會到帝都?」以撒目光閃了閃,語氣輕鬆如常,「我是說你的眼睛,難道一路上遇到的全是瞎子?」
「用了一點巧妙的方法,說穿了一文不值。」奧薇倚著長窗,姿態自然,「或許您更感興趣的是我為何冒險到帝都。」
「我的確十分好奇。」以撒莞爾,似不經意地微側,槍已暗地瞄準了纖影。
「當然是為了您。」奧薇大方地坦白,甚至嘆了口氣,「不是為了以撒閣下我怎麼會離開沙珊?這種冒險的行徑簡直等於送死。」
「我?」以撒故作訝然地一笑,殺意在心頭彌散,「難道奧薇是為了保護我?」
「我真希望是這樣。」奧薇聳聳肩,語氣輕謔,「可惜上天的安排總與人意願相悖。恕我直言,我接受的命令是殺掉您——假如您決定拋棄沙珊。」
以撒望著她,半晌點了點頭,「那可真是遺憾,林公爵竟然捨得派出你。」
「是我自己的請求。」她微微一笑,像全然不知已命在旦夕,「一聽說您到帝都,我就明白沙珊很快要完了。」
以撒停了一下,彷彿在思考她話中的含義。
「活著畢竟是件好事。我還年輕,並不想與林氏一起毀滅。」惋惜的語聲一轉,她終於表明來意,「不知以撒閣下是否還願意接受我的效忠?」
這是真正的意外,以撒怔住了。儘管曾經有過收服她的念頭,但數年前他已經放棄這一幻想。奧薇對林氏的忠誠無可動搖,又因其實力而備受器重,幾乎不可能讓她更改主人。
此刻她親口道出請求,以撒不由疑惑重重,再度仔細打量。三年未見,她依然美麗,長髮編成了一條粗辮,身姿輕盈靈巧,神態鎮定從容,似乎沒有任何疑點。以撒突然發現她的衣袖上有幾道裂痕,瞬時靈光一閃,「剛才搜查的目標是你?」
這男人極其敏銳,奧薇心底的警惕更深了一層,臉上卻神色不動,「您猜對了,是一點小意外,一時不察驚動了某位長官。」
「親愛的奧薇,我得說你太不小心。」以撒頓時明白了幾分,姿態閒適而優越,「聽說過那些無稽的傳言嗎?假如被人發現,這雙漂亮的眼睛足以令你上火刑柱。活活燒死的滋味可不怎麼美妙。」
「確實如此。」奧薇贊同,流露出一絲無奈,「幸好您是一位高貴的紳士,或許願意伸出援手。」
以撒一派置身事外的表情,「畢竟我是異國人,儘管同情,但能做的卻很有限。」
奧薇委婉道:「假如您覺得我對您而言還稍有可用之處。」
「你的能力非常令人心動。」以撒技巧地回答,「可我懷疑你的效忠是否僅僅來自於眼前的壓力,一旦危機逝去你便會轉瞬消失,依舊忠誠於前一位主人。」
「您多慮了。沙珊陷落在即,紅眸也難以見容於西爾,只有一位睿智強大的貴族才能庇護我逃過未來的死刑。」她的話語聽起來十分真誠,「既然不想死,為什麼我會欺騙唯一能救我的人?」
「不怕我把你交給執政府?他們一定會很高興。」
「與其把我交給執政府,不如由您來決定為他們提供哪些情報。」奧薇平靜地陳述,「我知道沙珊的軍隊分佈、防線弱點、火器數量、攻守佈置,甚至所有將領的姓名職務和作戰風格,即使您在沙珊伏有密諜,恐怕也不如我瞭解透徹。」
以撒確實心動,表面上卻依然矜淡,「你對林晰的忠誠僅只如此?或許有一天你也會同樣乾脆地出賣我。」
「您不必擔心。」奧薇莞爾,「對您這樣地位非凡的貴族,我怎麼會做出自絕生路的愚蠢舉動?」
「地位非凡?」以撒笑容更深了。
奧薇唇角輕抿,「能主導與執政府談判的重任,足見您身份尊貴。」
以撒挑挑眉,轉了個話題,「告訴我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我與林氏的密諜會面,不巧撞到夜巡的人。對方似乎是個地位較高的傢伙,導致了一連串的麻煩。」
「那個密諜呢?」
「失足掉進河裡,恐怕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
「你做的?」奧薇淺笑不語,以撒視為預設,輕鄙又多了一層,卻也放下了心。
林晰是他的對手,但不代表他會喜歡肆意賣主的叛徒。這勢利的女人是一枚送上門的棋子,他不介意隨手利用。待沙珊事了再賣給執政府,這才是最適合叛徒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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