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

奧薇策馬從山道駛下,一路上的守衛紛紛敬禮。大批村民正在忙碌,從樹上摘下一串串未成熟的香蕉,圍城日久,物資漸乏,蕉片成了主食。青澀的蕉片毫無甜意,但總勝過飢餓。

林晰在書房,似乎與平日一樣,仔細觀察才能從他的淡漠下看出一絲鬱色,「敵人情況如何?」

「撤退到數十里外全面休整,短時間內再次進攻的可能性很小。」

目光掃過長睫下淡青色的暗影,林晰道:「假如沒什麼變化,可以把剩下的事交給其他將領。」

「是。」

林晰靜默了一會兒,切入正題,「利茲的特使以撒半個月前到了西爾,但沒有進入沙珊,而是選擇在拉法城與下屬會合。」顯然林晰派了暗諜秘密監視,奧薇靜聽下去。

下一句似乎完全不著邊際,「我得到的情報,他近幾天採購的物品中包括雨披。」

奧薇聽出了關鍵,神色微凝,「他要去帝都?」

雨季已經結束,除了帝都那個隨時會落雨的地方,不復其他可能。

「如果沒猜錯,那傢伙恐怕是去和執政府密談。」林晰眼中掠過一絲陰雲,「也有可能是去探聽關於新能源的情報。但不論是哪一種,對我們而言都很危險。」

奧薇清楚,利茲出現背棄的意向並不奇怪。他們是現實的投機者,一旦確定與執政府結盟更具價值,必然會毫不猶豫地賣掉沙珊。

「我想過重金收買以撒來打探利茲高層意向,但這很難。儘管他貌似親切謙遜,骨子裡卻是徹頭徹尾的政治家,絕不為金錢利益迷惑,手下人又異常忠誠。」林晰頓了一下,語氣僵硬,「假如利茲真與執政府合作,中斷對沙珊的援助,缺乏彈藥的軍隊撐不了多久。」

奧薇沉吟半晌,「您打算怎麼做?」

「利茲人目前動向不明,我們如果貿然行事,反而可能激化對方倒向執政府。但等援助終止才做出反應,一切就太遲了。必須提前監視以撒在帝都的一舉一動。」

奧薇提醒道:「維肯公爵在帝都應該還有部分暗諜。」

林晰搖了下頭,「我問過了,修納下手極狠,剩下的人根本不足以全面監視。」

奧薇目光一閃,「以撒長於觀察,警惕性強,監控難度很高。」

「我打算在軍中挑幾個合適的人。」林晰的眸色陰冷而怨毒,「但願別讓我們發現這位親愛的朋友與執政府媾和,否則我希望他無法再見到利茲明媚的陽光。」

這是在詢問適合暗殺的人選了。對於利茲人的背叛傾向,奧薇並不感到驚訝。行省與執政府的戰爭持續到第三年,利茲決意放棄這一枚棋子,唯一的可能是執政府根基穩固,遠非區域性戰爭所能動搖。再拖下去利茲不僅得不到利益,反而會徹底激發西爾上下對利茲的仇恨。這也意味著沙珊行省到了盡頭。失去遞補的戰爭物資,軍隊後繼乏力,堅固的稜堡終將被攻陷。

奧薇的心暗淡下來,最終道:「我們該提早另做安排。」

林晰苦笑了一下,無奈而嘲諷,「怎樣安排,讓十餘萬族人長出翅膀或魚尾?」

沙珊陸上被圍,海上無路,奧薇轉過無數個念頭,卻始終找不出辦法。

身為林氏最後的族長,林晰陷入了徹底的絕望。從得知訊息的那一刻起,他已經明白林氏一族走到了絕境。焦灼和憤怒折磨著他的心緒,卻不能對任何人言說。

女團長低著頭,睫毛極輕地閃動,顯然在快速思考。她穿著制式軍裝,腿側綁著帶血槽的軍刀,衣襟沾滿灰塵,依然無損於她的美麗,纖巧的身姿挺拔輕捷,彷彿她天生就屬於戰場和軍隊。

她是那樣青春動人,勇敢無畏,卻將在未來的戰火中隕落生命。林晰突然覺得惋惜,生出一絲惻然,「奧薇,你上了一條註定沉沒的船,後悔嗎?」

奧薇抬起眼,似乎為他的話驚詫,隨即轉為微笑,「不,永不。」

她深濃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起,讓人極想觸控。緋紅的雙眼溫暖明亮,聰明而沉靜,比任何人更忠誠可靠。

林晰的眼眸不自覺地柔軟,「你還有活著的親人嗎?我是指原來的你。」

奧薇怔了一下,片刻後才道:「有,不過對他們而言,我已經不復存在。」

「再見到你他們一定會很高興。」

奧薇淡淡一笑,「我想不會,沒有誰願意看見死人復活。」

不知為何,林晰竟有幾分不忍,「真正的親人不一樣。」

奧薇沒有再回答,唯一無私愛她的只有嬤嬤,可嬤嬤已經去了天國。

透過視窗遙望著採摘香蕉的村民,林晰忽然道:「也許我不配當族長,換成更有才能的人,說不定已經帶領族人找到了一條生路。」

奧薇的聲音柔和而堅定,「您已經做得很好,沒人比您有資格。」

林晰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罕見地說出心語,「我只是某個人的替代者,如果她沒有放棄繼承資格,或者她還活著……」

「就算她還活著,也不會比您做得更好。」不等林晰說下去,奧薇截斷了他,「她背棄自己的責任,而您選擇了承擔。」

「奧薇,你是最好的下屬,但你不懂。」林晰神情微黯,晦澀而惆悵,「其實我也不懂,一個生來就擁有一切的人,為什麼會選擇死亡?」

奧薇突然沉默,無法再開口。

沉寂許久,林晰擺脫了短暫的傷感,「關於監視以撒的人選,你的建議是?」

奧薇忽然生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我去。」

林晰全然出乎意料,「什麼?」

話說出來反而堅定了設想,奧薇解釋:「目前敵軍退後休整,暫時無事,短期離開不會有任何影響。三年前我曾與以撒同行,對他的行事風格有一定了解,應該能做到全面跟蹤。」

林晰蹙起眉,第一反應是拒絕,「不行,那些荒謬的流言傳遍帝國,你的眼睛一齣行省就會被盯上,太危險了。」

「請您放心,我另有辦法,絕不會被人發現。」

「我不同意,換一個人。」為殺一個特使而搭上最重要的下屬,林晰完全不予考慮。

「請讓我去。」奧薇堅持請求,「假如以撒真的與執政府交易,我會盡力探查,嘗試尋找另一條出路。」

林晰心緒一動,起了疑念,「你想離開沙珊?」

奧薇明白林晰在懷疑什麼,「請相信,我以生命發誓我會回來。」

這是唯一的希望,她必須去一趟帝都,假如林晰拒絕到底,她只能違背命令。

清澈的紅眸坦誠無懼,沒有半點虛假。但時機太巧,林晰很難相信這不是逃離的藉口,奇怪的是他心中並無怒意,只有灰暗的失望。他沒資格責怪,戰爭之初全仗她的扶助他才坐穩了族長之位,正是因為有她殫精竭慮的抵禦,沙珊才在執政軍的強攻下撐到了第三年。林氏註定在劫難逃,他並不願逼迫她一同步上毀滅之路。既然如此,誓言的真假已不再重要。

林晰凝視了許久,目光逐漸變得冷淡無情,而後收回視線,再也沒有看她一眼。「把手邊的事務交代清楚,你去吧。」

脫下軍裝換上布裙,奧薇修掉指上的薄繭,抹去最後一絲軍人的痕跡。

正整理行李,外面響起了叩門聲,奧薇走過去開啟門,隨著一聲歡快的輕叫,一個女孩撲進她懷裡。「奧薇,我喜歡你這樣。」芙蕾娜高興地輕嚷,扯了扯她的長裙,「我討厭軍裝,可你一直穿著它。」

芙蕾娜已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對她的依戀信賴數年來始終未變,隔一陣就會到軍營探訪。

奧薇拉開一點距離看了看,「芙蕾娜,你更漂亮了。」

「謝謝,父親也這麼說。」芙蕾娜甜甜地笑,隨即又泛起了憂色,「奧薇,你要離開行省?」

芙蕾娜聽說了?奧薇意外地望向芙蕾娜身後。索倫公爵正立在門邊,優雅地點頭示意。

簡單的致禮過後,索倫讓芙蕾娜在房外迴避,室中只剩兩人對話。公爵率先開口:「我沒想到林晰會讓你去,你對他應該更重要得多,好比是最後一張底牌。」

奧薇心底猜測著對方的來意,「是我自己的請求,必須在帝都辦點事。」

「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在那還有幾個人。」索倫並不追問她要做什麼。

「謝謝,我想應該不用。」

索倫下一個問題很直接,「你會回來吧?」

奧薇神色安然,「當然。」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之所以效忠於林晰,是因為他手上有你的親人?」

奧薇有些詫異,微笑以對,「就某部分而言,是的。」

索倫臂肘支著扶手,指節輕叩,思索了一會兒,「如果我能讓你的親人擺脫困境,脫離林晰的挾制,你是否願意效忠於我?」

奧薇不答反問:「您為什麼會需要我的忠誠?」

索倫望向窗外的愛女,純真而嬌嫩的臉龐猶如初雪,讓人珍惜而寵護,「一旦利茲徹底拋棄沙珊,芙蕾娜會需要一個強力的保護者。」

顯然索倫公爵知曉了部分訊息,奧薇沒有多問,「您才是她最好的保護者。」

索倫淡笑了一下,「我是執政府最重要的幾個捕捉物件之一,畫像早就流遍整個帝國。假如芙蕾娜跟我在一起,很可能會受到牽連。而你不同,雖然同樣被列為目標,卻沒有容貌資料落入敵人手中,很容易逃過追捕。」

「您知道外邊的流言,我的處境恐怕比您更糟。」

索倫深沉地瞥了一眼,「那對晶石鏡片似乎連林晰都不知道,顯然你並非全無考慮。」

隱藏它的確是出於某種謹慎,與對林氏的忠誠無關,不過這點沒必要說明。奧薇僅道:「它很有用,但不可能永遠隱藏。」

「等行省陷落數月後,執政府的通緝減弱,你可以帶芙蕾娜離開西爾,去異國開始全新的生活。」索倫已經預想到了一切,「由你來做,我相信會完美無缺。」

奧薇輕輕蹙起眉,「最重要的珍寶不應該由別人來守護,而且您未必瞭解我。」

「三年時間已足夠讓我看清一個人。」索倫一哂,漾起遺憾之色,「奧薇,你的忠誠有絕對的價值,只是太難獲取。我曾以為你是自己的主人,結果你卻選了林晰。除了人質我想不出其他原因。」

「謝謝您的好意,親人我會自己想辦法。」奧薇的拒絕令索倫心底一沉,隨即她又道:「我明白您的意願,可我無法做出承諾。誰也不能預知最終的結果,或許我終會死於戰場。但假如神靈仁慈地給予機會,我會盡力保護她。」

模糊的承諾反而令索倫頭疼,「這不是我所期盼的回答。我寧可你索取條件以利益交換,而不是一無所求地慷慨許諾。」

奧薇莞爾,「請放心,我喜歡芙蕾娜,和您一樣希望她幸福快樂地活著。」

「小心,這種微笑會令人忍不住向你求婚。」成熟英俊的公爵流露出惑人的魅力,語調似真似假,「假如不是面臨絕境,又或者我依然是伊頓城的主人,我會立刻請你做公爵夫人。」

室內生出了一縷曖昧的氣息。對於索倫露骨的調情,奧薇的笑容淡了一些。依舊是那樣動人,卻疏遠、禮貌,帶上了幾分矜冷的距離。

以撒與三年前沒什麼區別,俊朗的外形加上出眾的氣勢,在人群中相當顯眼。他平日表現得隨和爾雅,唯有私下與隨從相處時會流露威嚴,儼然如天生的王者。

跟蹤以撒的難度極高,於是她用了一點小技巧。先於以撒出發,在去帝都必經的小鎮停下來,找一家位於路口的旅店,黃昏時分就會看到以撒的馬車抵達。她暗中監視以撒一行的動靜,待到對方入睡後,再連夜起程趕到下一個小鎮。

這個方法很有效,以撒完全不曾覺察。

一路上她對這位特使見過的人、做過的事瞭如指掌,最終抵達了暌違已久的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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