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團是個龍蛇混雜的地方,充滿汗臭和酒氣的營區放浪而喧鬧。林氏族長林晰帶來一個年輕的女人,並將她分配到某個連隊。
那是一位極其出色的美人。精緻無瑕的容貌像胡桃架上的細瓷人偶,緋紅的眼睛又添了一種奇異的誘惑。
所有士兵都目瞪口呆,而後,興奮的口哨險些掀翻了屋頂。
她由林晰指派,這使許多軍官摸不清她的背景,謹慎觀望並給予某種程度的放任。沒過多久,幾乎全兵團都與她交過手——數個對她意圖侵犯的男人被打成重傷,三個暗中下藥的被踢成了性無能,手指骨折類的小傷不計其數。鮮血和疼痛的教訓終於讓男人們放棄了一親芳澤的打算。
有人私下猜測她是林晰的禁臠,但又有一位文弱的男人時常來訪;索倫公爵的愛女頻頻探視,關係親暱卻又年齡不合,似乎也不太可能是她的私生女。無數流言紛紛猜議,備受矚目地度過了一個月後,再度引起了轟動,這位美人成了營長,並直接受命於林晰。
看到營隊的名單,奧薇怔了一瞬,按鈴召喚了未來的副官。隨即一個五旬左右的壯漢出現在眼前,嗓音洪亮有力,「鍾斯向您報到。」
奧薇靜靜地打量,而後才開口,「這是我的榮幸,鍾斯中尉。」曾經暴躁但又對身為低階士兵的林伊蘭照顧有加的鐘斯中尉依然健壯強悍,軍帽下的兩鬢卻已有了少許花白,眉間兇惡的皺紋更深了。
峰迴路轉的命運總是帶來各種意外,在沙珊碰到昔日的上司很戲劇,但並不出奇。鎮守休瓦基地的軍隊不屬林氏家族,但長期由林毅臣統率,在外人看來已與林氏軍團無異。潰敗的殘兵被無情地清剿,鍾斯與戰友一起撤至沙珊,被重新整編,湊巧成了她的副官。
「我很高興能與中尉共事。」出於過去的情誼,奧薇預先詢問,「假如你介意長官是個女人,我可以另作安排。」
多年未見,鍾斯依舊直率坦蕩,「您在一個月內充分證明了實力。」
「這支連隊可能將面臨一些苛刻的任務,戰損率會很高。」
鍾斯毫不在意,「只有懦夫才會害怕硬仗。」
「很好。」奧薇微微一笑,不再多話,「首個任務是潛伏在溪地山谷,阻止敵人的前鋒通過要道。」
「給我們多少人?」
「一個營。」
鍾斯反射性地質疑道:「這太少了!」
奧薇清楚這項命令苛刻得不近情理,不過她也很明白,林晰抽不出更多人。
林氏許多將領傲慢而自負,根本不屑於聽從林晰的命令,僅僅是由於各自利益牽制才表面臣服,私下卻自行其是。這些資深老將對軍隊掌控更直接也更久遠,貿然撤換反而容易激起內亂。
假如林毅臣公爵依然在世,憑著他的鐵腕和威信足以壓制一切。但林晰太年輕,只能費盡周折艱難地在夾縫中周旋,扶植自己的力量。這次的命令是無奈也是試煉,活下來才有機會贏取信任。
深層的緣由奧薇不打算解釋,只是簡單地質詢:「害怕嗎?」
鍾斯瞪著她,明知她在挑釁,仍然激起了血性,粗聲反駁,「開什麼玩笑,難道我還不如一個女人?」
「那麼去領裝備,挑最好的。」緋紅的眼眸含著笑意,卻有一種寒冷肅殺的氣息,「你說得對,的確人太少,所以這一場戰鬥,需要好好表現。」
三年後,帝國最南端的海港到最北端的城市,都傳說久攻不下的沙珊行省有一個可怕的魔女。她容貌醜陋,有一雙妖魔特有的血紅色眼眸,能以詛咒和魔力奪去人的靈魂。她與惡魔交易,以人血為食,用邪惡的力量誘惑沙珊計程車兵,讓他們衝鋒陷陣無懼死亡,以至執政軍始終無法攻克沙珊。甚至有人認為魔鬼的力量無人能抵擋,林氏最終會攻至帝都,殺死所有反抗者,恢復舊日的皇朝。
魔女的流言鋪散在大地上,使人心惶惶。各種離奇的傳言在街巷新增中變質,甚至傳聞各地都有被魔鬼迷惑的女人,她們多半是孀居的婦人,通過與惡魔的契約學會了邪術,在暗夜中以妖巫咒語殘害路人……恐懼被流言放大,人們在想象中顫悚,隨著時間激化,不少城鎮甚至爆發了捕捉魔女的惡行。
秦洛將一沓密報啪地扔到桌上,為其中的荒唐而震駭,「這群愚民簡直瘋了。」
修納翻了翻,厚厚的報告上詳細記載了民間自發地尋找並審判魔女的種種行為。
一個老嫗被人控告曾與三個魔鬼姘居並犯有其他罪行,老嫗否認自己有罪,審判者對她施用酷刑。最後她招認了一切罪行,並在嚴刑拷打之下嚥了氣。記錄最後寫道:「魔鬼不想讓她再供什麼,因此勒緊了她的脖子。」
另一個地區的一個女人被指控為女巫,在重刑逼供之下,她承認自己折磨死一百多名小孩,一部分被烹煮吃掉,一部分加工成藥膏及妖術藥劑,並製造了山路上的多起風暴和滑坡。審判完畢後她被架上火堆燒死。
報告列舉了長長的各類事例,還描述了各地判別魔女的方式。有些把可疑的魔女在眾目睽睽之下剝光衣服,捆起來投入河中,浮起來的毫無疑問是魔女,沉下去淹死的則被證明是無辜的。有些則以針刺被綁在木架上赤身裸體的女人,只要因疼痛而顫抖的就是魔女。每次審問魔女都有大批人前往觀看,人群因野蠻的暴行而欣悅,心安理得地瓜分魔女的財產,人性的殘虐在驅除惡魔的藉口下完全釋放。
即使看過無數案卷,秦洛仍為報告中顯現出的殘忍所震驚,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憑藉複製上古文明,西爾掌握了超越時代的科技,精神上卻依然落後愚昧。僅僅一份荒誕不經的想象,已令人群變成人云亦云、毫無理性的暴徒。
帝國執政官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他們確實愚蠢如羊群,但正如溫森所說,這是執政者的責任。」
「什麼責任?」秦洛一時難以理解,「這與我們有關?」
修納思忖片刻,「必須擬定新的法典,把教育推廣到平民,教導他們學會理性的思維。」
「開啟民智未必有利於施政,他們不需要智慧。」秦洛並不贊同將富人和貴族才有權享有的資源普及,這一舉措無疑是把雙刃劍,「民眾沒有頭腦,只有簡單的好惡,愚昧衝動又單純輕信。給予適當的引導他們就會為你歡呼,我們正是藉助這一點才獲取了成功。現在你卻想教他們思考,他們學會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踩在腳下。」
「有這種可能。」修納承認風險的存在,「但不這麼做,帝國永遠不會有變革,就像我們曾經抱怨的愚蠢自大的官僚、貪腐無能的政客、日漸朽壞的體系——最終我們也會走上這一條路。唯一辦法是各個階層都必須有自己的精英,提供校正的異見。」
秦洛良久才道:「或許會變成自掘墳墓。」
修納知道秦洛已經被說服了一半,「不會那麼快,這種變革要等到很久以後,我們有足夠的時間調整。此刻的首要目的是培養帝國所需的人才,減少矇昧無知的暴行。」
「資金從哪兒來,帝國提供?」
「你和其他幕僚商議,擬一份詳細的方案。」修納迴轉到眼前的難題,「另外由執政府出面闢謠,讓捕捉魔女的風潮平息下來,禁止地方私刑。」
秦洛不以為然,「我懷疑這種做法能有多少效果。麻煩的源頭是沙珊那個女人,假如能早日攻破行省,捉住她公開處刑,一切就都結束了。」
「達雷在呈遞的信件中說得很清楚,她只是天生眸色特異。」梳理歷次交戰的軍略報告,修納不禁蹙眉,「沒想到林晰不但控制住軍隊,甚至扶植出了如此棘手的將領。她到底是什麼來歷,還沒查出來?」
秦洛頗覺挫敗,「什麼也沒有,以前似乎與林氏全無關聯。」
修納拒絕接受這一結論,「繼續查,總不可能是從地獄裡冒出來的。」
林氏家族憑藉地利頑抗,膠著的戰爭曠日持久,秦洛喃喃地抱怨道:「目前看來戰爭還要持續一段時間。新能源計劃耗費極大,目前才剛有收益,沙珊又是個無底洞。一切開支都被戰爭壓縮,令我們非常被動。該死的利茲存心要帝國內耗,否則三年下來林氏早已物資枯竭,看他們拿什麼作戰?」
修納有同感,但沒多說,只淡淡道:「我已經同意達雷增兵的請求,督促他必須儘快擊潰敵人。」
上一場激戰剛剛結束,迸裂的石頭上還殘留著斑斑鮮血,硝煙和人肉燒焦的氣味久久未散。林晰的副官穿越防線,終於在一處背光的壕溝找到了目標,「中尉,公爵吩咐請奧薇團長過去一趟。」
被炮火燻黑了半張臉的鐘斯反問:「現在?」
副官加強肯定語氣,「命令是立刻。」
鍾斯有些不快,繞過沙袋堆成的工事,走進了後面一間半頹的矮屋。
幾絲光從薄板擋住的視窗映入,更顯得房間幽暗。潮溼的室內飄蕩著一股黴味,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凌亂的雜物中有一張簡陋的板床,床上睡著一個人,彷彿畏冷地半蜷著身體。
不管外面傳得如何剽悍可怕,沙珊軍團的指揮官此刻正在沉睡。長長的睫毛投下陰影,顯得臉龐更小,予人一種脆弱的感覺;纖細的身體像一隻嬌柔的貓,白皙的手垂在床邊,指尖的形狀極美。這一刻她極其安靜,在血腥的戰場上是那樣不可思議,完全無法將她與帶領軍隊擊退敵人一次次進攻、威名赫赫又備受詛咒的魔女聯絡起來。
副官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對這位美麗又強悍的女性,軍團裡每個人都敬畏而仰慕。
奧薇沒有意識到有人在側,數日未眠的疲倦讓她陷入了徹底的沉睡,甚至還做了夢。
純白的花瓣微綻,在清晨的薄霧中輕輕搖曳。
一隻秀麗的手避過花刺,扶住花莖落下了剪刀,草地上的籃子盛著十餘枝沾著露水的薔薇。穿著綠色蕾絲長睡衣的女人側過臉,望著她一笑,雪白的容顏比花更美。她似乎變得很矮,撲上去抱住了女人的腿。女人放下剪刀,俯身親吻她的額。隨後提起籃子,牽著她走過了小徑。
一圈一圈的樓梯在眼前掠過,直到一間書房。女人細心地修剪薔薇,放入書桌上的花瓶,眉目專注而溫柔。
她仰頭張望高大的書桌和壁架上的劍,扯著女人想要離開。女人放下花輕哄著她,微笑著按下壁爐的某一處,一塊地板忽然滑開,魔術般出現了一塊空洞。
她滿心驚訝,意外地發現裡面有一枚銅質的鑰匙,鮮豔的寶石在匙柄上閃閃發光。
「長官,林晰閣下派人召喚,請您過去一趟。」鍾斯的呼喚打斷了夢境,奧薇睜開了酸澀的眼。
緋紅的眼眸殘留著幾縷疲憊的血絲,仍是驚人的漂亮。副官禁不住心頭一跳。
奧薇無暇分神,她在極力回憶夢境,飄忽的神思彷彿捉住了某種邈遠而神秘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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