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

以撒帶著微笑誘惑,「如果想吃就告訴我,那樣我才會給你。」

芙蕾娜的回答出人意料,「如果你想給,根本不必我說。」

看來碰到了一條不易上鉤的小魚,以撒低笑出來,大方地把糖放進孩子的手心,「好吧,你贏了。」

芙蕾娜拿到糖果並沒有吃,低著頭把玩糖紙。

「想你父親嗎?」對林晰所提到的索倫公爵,以撒相當有興趣。

芙蕾娜看他一眼,半晌才點點頭。

「抱歉,這一陣必須趕路,可能會有點辛苦。」

遙望著小溪的方向,芙蕾娜答非所問,「你會欺負奧薇嗎?」

以撒莞爾,「我看起來有這麼壞?」

「奧薇很好,可是常常有人想欺負她。」芙蕾娜轉回目光,情緒有點低落,「你們也討厭她的眼睛,像其他人一樣?」

以撒揚了揚眉,不以為意,「紅色的眼睛很特別,但也只是不常見而已。」昔年他曾隨船隊出海,歷經不少國家,早已見慣了眸色殊異的人。

「你看起來是個聰明人,那麼該對她好一點。」芙蕾娜的語氣像個大人,一本正經地告誡,「沒有比奧薇更美好的人了。」

「謝謝你的忠告。」以撒忍俊不禁,戲謔地調侃,「可愛的小姐,能否告訴我,為什麼你那麼喜歡奧薇?」

芙蕾娜認真地想了想,「她是最美麗的天使,既強大又溫柔,一直守護著我。」

以撒大笑起來,眼神漾起一絲嘲弄。善良?美好?不過是溫柔面具造就的表象,這幼稚的孩子被身邊人賣掉卻還不自知。世上哪有滿手鮮血的天使,大概唯有單純愚蠢的小女孩,才會把魔女看成純白無瑕的天使。

聽出笑中的輕蔑,芙蕾娜生氣地閉上嘴,拒絕再與以撒交談。

林晰忽然開口,打斷了以撒的遊戲,「維肯公爵近期遣使者向沙珊示好。」

以撒目光一閃,「他很害怕。」

林晰淡然道:「沒錯,他想與林氏聯合對抗執政府。」

「顯然維肯公爵在修納身上的投資徹底失敗了。」以撒覺得深為有趣,「我記得林氏和維肯曾是政敵。」

林晰輕描淡寫,「那是過去,現在我們面臨一個共同的強敵。」

「朋友的確是越多越好。」以撒莞爾,看來林晰已決定與維肯合作,「那麼林氏打算出兵保護公爵的領地?」

林晰一哂,「他確實提出了請求,可惜那一帶的地形不利於防守。假如執政軍進攻,我建議維肯公爵放棄它,退到沙珊行省。」

以撒瞭然洞悉,微微淺笑,並不點破。與其分兵禦敵,不如守護一方,就算林晰對維肯的合作條件感興趣,也只會選擇坐視不理。等敵人把窮途末路的公爵趕過來,一切自然落入囊中,林氏的年輕族長深諳守株待兔之道。

以撒戲謔,「假如維肯公爵堅持憑實力對抗執政軍……」

林晰對維肯公爵的軍事能力不抱任何期望,他不假思索而答,「他贏不了修納。」

以撒揚了揚眉,「聽說維肯公爵招募了大量僱傭兵,還重金聘請了蘇曼國的退役將官統領。」

林晰眉間多了一絲戾氣,「除非他的對手不是修納。」

以撒生出了興趣,「聽起來你很瞭解他。」

修納發跡的傳聞無數,幾乎被渲染成神一般的存在。

林晰沉默了一會兒,面無表情地開口,「修納出身低下,但少年時已野心過人,甚至混進了皇家軍事學院。他心性堅韌、意志頑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是我見過的最難以捉摸的人。」

以撒靜聽,神色間透出思索。

「凡登之戰他曾派出數個小隊送死,用鮮血麻痺敵人才得以成功,事後他卻隻字不提;科佐是他的舊友,正是科佐的推薦他才得以成為加雅一戰的指揮,最後他卻暗中挑動,將恩人送上了斷頭臺;維肯為他的政變貢獻了大筆金錢,可一登上執政官之位,他就取消了與公爵私生女的婚約。」林晰神色陰霾,語調冰冷,「我十七歲認識他,直到數年前才明白,他的目標是不斷攀爬,直至登上最高位。其間死多少人,流多少血,手段何等卑鄙無恥,他根本不在乎。」

以撒有一絲欽贊,「修納確實冷酷,但也相當聰明,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林晰冷笑,「他是個天生的投機者、冷血的政治家,將盲目的民眾玩弄於股掌,卻博得了眾口一詞的讚譽。真是可笑。」

林晰對執政官極其仇視,這不足為奇,畢竟上一任林公爵便是亡於修納之手。以撒適時轉了個話題,「關於新能源有沒有更多的訊息?」

「執政府打下休瓦基地之後軟禁了神之火專案的所有研究員,連調任的都被控制起來,得手難度很大。」執政府的嚴密防護讓利茲人無隙可乘,林晰表面流露出遺憾,內心卻隱隱欣然。

「休瓦基地真不可思議。」以撒彷彿不經意地閒談,「聽說那裡還有一些秘密,級別更在神之火之上。」

林晰不動聲色,「恐怕是議會那些死老頭搞出來的把戲,誰知道是什麼東西。反正你要的是神之火,其他的一概無關。」

以撒優雅地淡笑,不再言語。

奧薇是個完美的侍女。她沉默順從、細緻聰慧,懂得在恰當的時候做恰當的事,絕不多一分逾越。她似乎能預先知曉他人的需要,將一切都安排得無可挑剔。

以撒很滿意,也就更惋惜,以致問出在拉斐爾看來莫名其妙的問題。「拉斐爾,我和林晰誰更親切。」

拉斐爾呆了一下,「當然是您。」

「說實話。」以撒不需要恭維的飾詞。

「我發誓這是事實。」拉斐爾由衷地說道,「不管是形象還是氣質,您都比他更易得人好感。」

林晰雖然俊秀卻不苟言笑,氣息冰冷,無形中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和他看上去誰地位更高?」

拉斐爾毫不猶豫,「當然還是您。」

以撒微哂,自知問錯了人。奧薇為什麼選擇三個人中最不易接近的林晰?難道拉斐爾留下的印象過於惡劣,又或是她排斥利茲人?她是否清楚林晰真正的身份?支頤望向遠處纖細的身影,以撒若有所思。

林晰與以撒半途分道而行,奧薇受令與以撒同行。十餘日後,一行人抵達了拉法城。

拉法人用性命和鮮血捍衛了這座城市的獨立意志,成了西爾國的真空地帶。之後商人們發現了絕佳的機會,大量資金流入這座冒險者的樂園。自由之都被金錢的氣息薰染,充盈著各種慾望。黃金礦藏、寶石香料、軍火武器,林林總總,無所不包,每天都有數不清的各色交易。人類所能想到的、渴望的一切均能在這裡找到,獨立的都市擁有著奇異非凡的魅力。

芙蕾娜帶著異地的新鮮感好奇地打量,以撒觀察著街市,留意著市井中的閒談,偶爾與拉斐爾低聲說幾句。以撒成熟俊朗的外表過於出色,隨從拉斐爾的衣著精緻,芙蕾娜年紀雖小,顧盼間卻有天生的矜貴,在這樣過於引人注目的旅伴之側,儘管有長斗篷的遮掩,還是有人發現了奧薇的紅色眼眸。

低低的議論和閃爍的目光頻頻出現,奧薇把連帽斗篷又拉低了一點。

「真糟,看來有點麻煩。」以撒覺察到周圍的視線,蹙了一下眉。

類似的指點見得太多,奧薇已習以為常,「很抱歉。」

以撒寬容地微笑,「我是自言自語,無意指責你。」

他當然是有意,否則豈會輕率地出口?奧薇心下了然,一徑保持沉默。

以撒似隨口而問:「你對所遭受的無端非議有何感想?比如把紅眸與不祥、厄運、災禍之類聯絡起來,你相信嗎?」

「或許。」

「或許?」以撒揚了揚眉,「你不認為這些都是無稽之談?」

奧薇抬起眼看著他,不動聲色。

以撒臉龐溫柔而親切,話語充滿理解與誘惑,「不覺得這些愚蠢的歧視很可笑?只為與生俱來的一點不同,就對你恐懼輕蔑、疏離排斥,無視你的能力、聰慧與美麗。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改變這不公平的一切?」

奧薇笑了笑,不予置評。

以撒並不放過,「不介意?還是已經麻木?」

她淡淡地回答:「謝謝您的仁慈和同情,我已經習慣了。」

以撒沒有再說話,目光中多了一絲研判的意味。

芙蕾娜聽見對話,仰起頭真誠地插嘴,「我喜歡奧薇的眼睛,再沒有比這更漂亮的顏色了。」

奧薇撫了下芙蕾娜的小腦袋,唇角勾起了柔美的弧度。顏色無非是內心世界的投映,紅色的不祥來自於人們對血與火的恐懼,在純淨的孩子看來卻是鮮豔的寶石。從承接這具身體的那一刻起,她就將永遠與這雙紅眸同在,註定會將命運之神給予的好與壞一併承擔。對此她早已坦然,沒有過多的怨懟不甘可供以撒利用。

一家裝潢氣派的珠寶店,以撒拿起一枚戒指端詳,沒有理會店主滔滔不絕的推銷,而是側頭詢問一旁的奧薇,「你覺得怎樣?」

黃金指環上鑲著紅寶石,襯著一圈晶亮的細鑽,十分華麗耀眼。

「不錯。」

沒有讚歎沒有豔羨,這不太符合以撒的期待。他繼而丟擲更明顯的暗示,「很襯你的眼睛。」

奧薇怔了一下,突然笑了,垂睫掩住了波瀾。或許男人都愛這類輕巧的戲言,隨口一讚就能讓女人心花怒放。當年那枚樸實無華的綠晶石,何嘗不令她歡喜?

見她的神態有了變化,以撒心底漾起一縷微諷。

芙蕾娜擠上來看了看,大為搖頭,「這個寶石太小,顏色也不夠純淨,俗氣的樣式一看就是老女人戴的,一點也不適合奧薇。」到底是公爵小姐,輕易就能辨出珠寶的優劣。以撒似笑非笑地看著芙蕾娜,放下了戒指。

窘迫的店主很想把小女孩的嘴縫上,在一旁訕訕地解釋,「這枚戒指價值八十金幣,它是純金的,鑲嵌的雖然不是上等寶石,裝飾性卻一點不差,形狀和光澤根本與上等貨沒什麼兩樣。」

漂亮的紅眸姑娘僅僅是個侍女。老於世故的店主輕易就從斗篷下的裙角質料上分辨出她的身份。顯然這位英俊的貴族青年想來一段露水情緣,但大方到送給身份低賤的侍女首飾,未免太奢侈了。

迥異於店主的揣測,以撒另有一番心思。靠脅迫令人服從很容易,收服一顆忠心卻需要相當的技巧,這方面他自信勝過林晰。每個人都有弱點,女人的弱點通常更為明顯,不外乎是對所謂愛情及珠寶的痴迷。

完成了初步試探,以撒微微一笑,「芙蕾娜說得對,它還不夠精緻。我們換一家店再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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