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眸

叮噹的街車從卡蘭城街道駛過。過期的舊報紙在空中飛舞,隨著風打了個旋,落在地上,被一隻纖細的手拾起。

頭版粗黑的大字印出了街巷熱烈傳播的訊息——帝國軍神大獲全勝,冷血屠夫戰敗身亡。作者以激昂的筆調頌揚了修納執政官親征的輝煌戰果,對敗陣的林公爵極盡挖苦之能,並對修納執政官的仁慈大加慨嘆——他竟然不曾將民眾的公敵暴屍示眾,而是以軍禮掩埋。

看完滿篇文字,長長的睫毛靜滯了一刻,折起報紙放在隨身的提籃中。從喧嚷的大街走回窄巷,進入一間低矮的小屋,徑直走進了廚房。

「奧薇,你總算回來了。」五十餘歲的婦人莎拉回過頭,埋怨的話語帶著笑意,「再拖下去晚上沒有湯喝,艾利會抱怨我的。」

「那家店沒有香草了,我走到另一條街才買到。」吻了吻婦人的頰,女孩放下了籃子,「我來削土豆。」

除掉兜帽長披風,女孩從門邊摘下圍裙,拎起細帶繞到腰後打結,莎拉含笑替女兒撥開一縷散落的長髮。

女孩的臉頰帶著淡粉,鼻尖微翹,小嘴瑩潤,肌膚潔白無瑕,像薔薇花瓣一樣嬌嫩。這可愛的孩子是她至愛的珍寶,在失去多年後復得,儘管她忘記了過去的一切,但能恢復健康快樂的生活,莎拉已經無比感激神的恩賜。

好容易忙碌完畢,門外傳來響動,是收工回家的艾利在叫喚,「累死了,媽媽,晚飯還沒好嗎?」

廚房裡的兩人相對一笑,奧薇揚聲,「等一等,今天有好吃的燉肉。」

艾利歡呼,似乎拍了拍誰的肩,「聽見了?拉斐爾你真有好運。」

說完艾利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媽媽,多切一點麵包,有朋友到家裡吃飯。」

莎拉應了一聲,艾利隨手把新交的朋友按在椅子上,走去倒水,愉快地吹著口哨等候晚餐。

拉斐爾是一個瘦削結實的男人,相貌英俊,微勾的鼻子給人以敏捷果斷的感覺。他正環視著所處的房間——光線暗淡,門窗破舊,牆角帶著潮溼的印痕。住在這裡或許不會舒適,但內屋隱約傳來湯盆的輕響,加上艾利的口哨,渲染出一種輕快活潑的氣氛,讓人情不自禁地放鬆。

一個女孩端著托盤從裡屋走出,身姿優美,異常輕盈,美麗的眼眸竟然是火一般的緋紅。她對著客人淺淺一笑,暗淡的屋子彷彿突然亮起來。

拉斐爾忘了回禮,等醒過神女孩已經回到了廚房。「那是……」

「我妹妹奧薇。」艾利把手壓在他肩上,不無得意地咧嘴,「漂亮吧?她的美貌簡直可以匹配伯爵。」艾利頗為遺憾地感嘆,語帶玄機地睨著拉斐爾,「真不知哪個傻瓜有好運娶到她。」

誰能想到狹窄的陋室竟有如此美人,彷彿海上泡沫中孕育出的精靈。拉斐爾有一刻的失神,聽到艾利的話語後立刻清醒,轉為禮貌性的誇讚,「確實讓人驚訝,尤其是眸色非常少見。」

「紅色的眼睛在邊境很常見。」艾利立刻替妹妹辯解,「只是這一帶不多而已。你不認為很美?」

拉斐爾只能微笑,接下來的用餐他繞開任何近似的話題,艾利的東拉西扯曖昧湊趣全部落了空,他兀自不死心地堅持,暗示越來越直接。

「艾利,難道湯還不夠好喝嗎?」女孩的聲音柔和悅耳,秀眉微蹙,像無奈的姐姐在看著弟弟胡鬧。

艾利嗆了一下,對妹妹的警告頗為忌憚,端起湯識趣地改變了話題。拉斐爾鬆了口氣,終於順利地吃完了飯。

喝完茶送走客人,奧薇瞪著艾利還來不及責備,莎拉適時地呼喚道:「奧薇,把椅子上那件襯衣洗一洗,艾利後天要穿。」

艾利在母親的幫助下躲過一劫,探頭做了個鬼臉,快活地閃到內室洗澡去了。

莎拉收拾完桌子,望向低頭搓衣服的女兒,「別怪艾利,他是為你好。」

「他總想把我推出去。」奧薇已經懶於對此生氣。

「你是該嫁人了,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生了艾利。」母親顯然與艾利持有同樣的觀點。

奧薇並不在意,「我現在已經很快樂。」

「但你終將結婚,艾利也會有妻子,而我則日漸老去。」莎拉溫和地勸說,「這就是生活,奧薇。」

女孩緘默不語。

「別擔心,會有男人懂得欣賞你,愛上你。」擦乾手,莎拉撫摸愛女微卷的長髮,帶著身為母親的憂傷,「對不起,如果不是這雙眼睛,你早就有個好丈夫了。」

緋紅的眼睛就算在邊境都極為少見,在城市中更受排斥,被視為血色的不祥。儘管有過人的美貌,奧薇仍然不時為此受累。

「可我很慶幸。」奧薇綻開一個微笑,真誠而明亮,「我得到了生命,還有很好的親人,這不值一提。」

忍住泛起的淚,莎拉接過衣服擰乾,抑住愁緒打趣,「好了,去曬起來吧,別把衣服搓破了,現在可沒錢替艾利買新的。」

奧薇將溼衣搭在屋外的晾架上,惹起麻煩的艾利又晃過來,不死心地探問:「你覺得拉斐爾這個人怎樣?」

奧薇反問:「你和他怎樣認識的?」

「他是工廠的分割槽管事,頭腦和人緣都很棒,與我這樣的粗工不同,很受工廠主器重。」見妹妹似乎有興趣,艾利沾沾自喜,「他來自尼斯,薪酬可觀,每天都有人約他用餐以推銷自己的女兒。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他請回來的。」

「你工作的地方究竟是做什麼?」艾利剛要大談特談,奧薇已經轉到了另一個問題。

「是處理一種特別的晶石。執政府出資建的,規矩非常嚴,好在薪酬比其他工廠要高。」好不容易從數百人中通過了甄選,艾利引以為豪。

「什麼樣的晶石?」妹妹似乎對工廠更關注,艾利略感失望,但還是有問必答,「我以前也沒見過,一種淡藍色的能量礦石,每道工序要十分小心,車間也管得很嚴,不許工人隨意走動。」

奧薇沉默了許久,抬手撫平溼衣上的褶痕,「艾利,以後最好離拉斐爾先生遠一點。」

「為什麼?」艾利不明所以。

緋紅的眼眸抬起來,奧薇沒了笑容,「我不喜歡他。」

走過一樓門廳,年輕的拉斐爾先生向房東太太問了聲好,接過一壺奶茶,爬上樓梯開啟了自己的房門。反手鎖好門,為自己倒了一杯香濃的奶茶,拉斐爾抽出筆灌滿墨水,想了想,在精緻的信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字母。

我最尊敬的朋友:

我得報告一個不那麼美妙的訊息,恐怕我們最擔心的那件事已經成為了現實。

那個不可思議的方案並不僅僅停留在虛無縹緲的構想,它被強有力的命令賦予了生命,即將在帝國各地盛開。我親眼見識了它所帶來的驚人的能量,比此前預想的超出一百倍。我敢斷定在不久的將來,西爾會因此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就如我們曾經談及的,這種變化導致的未來令人憂心。我將嘗試進一步接觸,取得少許核心的奧秘,當然這並不容易。西爾的執政官十分警惕,用嚴厲的措施防範意外,或許必須用一些冒險的方法,我會盡一切可能。

祝安好

您忠實的拉斐爾

午休時分,艾利在休息區用毛巾拭汗,正和工友談笑,忽然肩膀被人一拍,回過頭一看正是拉斐爾。「拉斐爾?」儘管奧薇一度叮囑,但拉斐爾的親切早讓艾利將提醒拋到了一邊。

「方便的話,下班後我再去你家吃飯?」

彷彿幸運突然降臨,艾利喜出望外,「當然!歡迎之至。」

「謝謝,我知道這很冒昧,可燉肉太美味了,奧薇又是那麼可愛。」拉斐爾微笑。

「很高興你喜歡,奧薇一定也會高興的!」艾利簡直心花怒放,打定主意回去說服妹妹改變心意,難得拉斐爾不介意眸色,這麼好的男人絕對不能放過。

上工的汽笛響了,工人陸陸續續進入工房,無法再多說,艾利邊走邊興奮地回頭,「就這麼說定了,放工後我等你。」

艾利沒等到晚餐。踏出工廠大門的一刻,尖厲的警報突然響起來,警衛衝過來壓倒了懵懂無知的艾利。排隊離廠的人群一陣混亂,紛紛哄嚷議論,將門堵得水洩不通。工頭喝罵著關掉了報警器,從捆得結結實實的艾利口袋中翻出了一枚小小的、引起大禍的淡藍色晶石。

「混賬,規定過不許偷晶石,違禁者一律扔進監獄。等你被砍掉雙手就明白什麼叫後悔!蠢材!」

艾利的臉龐血色盡失,思維一片混亂,不明白這東西怎麼會到了自己的口袋。茫然地在人群中尋找可以求助的人,卻只看到一張張圍觀的臉。艾利無力地翕張著嘴,被粗暴的警衛拖了出去。

「艾利!」

從混沌中清醒過來,艾利看見妹妹的臉在鐵欄外。見到緋紅的眼眸,彷彿塞滿亂絮的心一下被衝開,他像一個委屈的孩子,聲音都變了,「奧薇!」

「艾利,告訴我怎麼回事?」女孩半跪在牢邊,從提籃中取出粗麵包和切好的肉乾遞進去,「別擔心,媽媽很好,我請了鄰居嬤嬤陪她說話。」

艾利眼眶一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奧薇你相信我。我根本不知道那塊該死的晶石怎麼會到我身上。或許是工作的時候掉進去的。我真的沒有偷。他們都不相信,說一定有人指使……」

艾利又急又快的話語紊亂不清,奧薇耐心地勸慰,「好的艾利,我知道。我們還有一點時間,你先吃東西,慢慢告訴我怎麼回事。」

柔和的安撫讓艾利稍稍平靜了一點,他這才覺得餓得發慌。抓起麵包邊啃邊說,最後艾利才想起來,「奧薇,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賄賂了獄卒。」聽完來龍去脈,奧薇垂下眼眸思考了一會兒,「那件衣服你一直穿著?艾利,今天有人接近過你嗎?」

「只有幾個一起幹活的工友。對了,還有拉斐爾,他中午來找我,說晚上到我們家吃飯。」艾利沮喪極了,「對不起奧薇,我搞砸了,拉斐爾本來對你很有好感,現在全完了,都是我的錯。」

聽著艾利懊惱的自責,微冷的眼眸轉暖,奧薇越過欄杆拍了拍他的手,撫慰情緒低落到極點的人,「這不怪你。別怕,我會想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你是個女孩子。」艾利已經對現實絕望,「奧薇,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照顧……」

「別說傻話,你不會有事。」奧薇立即打斷他。

「他們說會絞死我,一旦證明我是間諜。」想起恐怖至極的刑具,艾利喪失了所有勇氣,「今天就要審問,說不定我根本無法活過今晚。昨天有一個人受刑,全身都被烙鐵燙爛了,那樣子太可怕了。」

「聽著!」奧薇握住鐵桿後的雙手,「艾利,接下來你照我說的做,記住每一個字。」

艾利愣愣地望向她,那雙緋紅的眼睛清冷銳利,彷彿換了另外一個人。「晚上受審時你告訴他們,你確實受人指使——三天前有人許諾給你一袋金幣,讓你從廠房裡偷晶石。那個人繫著連帽披風,所以你沒有看見他的臉,他似乎略帶尼斯的口音。你們約好一週後在街角酒吧交易,他先付了兩枚金幣的定金。他們如果再追問,你就說金幣交給了我,明白嗎?」

艾利不解,「奧薇……我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但只有這樣才能讓你暫時躲過受刑。」奧薇簡單地解釋,「不論是什麼懲罰,從法庭宣判到行刑至少有七天,七天內我會想辦法讓你出來。」

「奧薇!你不可能有什麼辦法。」艾利更加迷惑了。

奧薇側了下頭,微微一笑,「別擔心,我會向合適的人尋求幫助。」

「你……」

「艾利!」奧薇稍稍加重了語氣,「我是你妹妹,不會害你。相信我,一定會讓你安全地脫離監獄。」

奧薇神色鎮定而自信,讓艾利不由自主地點頭。明知柔弱而需要保護的妹妹或許僅是口頭安慰,他仍萌生出了一線獲救的希望。

結束探望,奧薇披上長斗篷離開監獄,向幾名工友打聽出拉斐爾租賃的寓所。

遠遠觀察了一下,奧薇轉過街角,繞到了老房子背面。四顧無人,她脫下斗篷,像一隻靈巧無聲的貓,沿著排水管翻上了三樓。

半敞的窗內一片黑暗,顯然主人外出未歸。

奧薇徒手攀附著窗臺,並未急著跳入。她的指尖沿著窗沿略為試探,神色微動——看似平凡的視窗竟然攔著數根極細的鋼絲,足以把冒失的闖入者切成重傷。她小心地拆掉兩根鋼絲,用備好的舊布裹住鞋子,無聲無息地潛入了房間。

空無一人的屋子異常整潔,完全不像一個單身漢的住所。奧薇從壁爐裡挑出幾片未燒完的紙,扯下空白信箋本最上方的一張,故意留下一些翻找的痕跡,又在找到的一袋金幣中抓了一把藏進懷裡,再度從視窗溜出了房間。

莎拉被深夜闖入的警備隊嚇得魂飛魄散,由奧薇扶著才沒倒下去。很快,警備員在放錢的鐵盒裡找到了目標——兩枚不知從何而來的金幣。

窮兇極惡的搜查者走後,望著一片狼藉的家,想到身陷獄中的兒子,莎拉又一次無助地哭泣。奧薇卻很淡定,她勸走了圍觀的鄰居,頂住被踢壞的門,用熱巾為莎拉拭臉。「媽媽,艾利不會有事,我拜託了上次來過的拉斐爾先生,他答應幫忙。」

莎拉愣愣地抬起頭,難以置信,「他真的願意幫忙?他能救艾利?」

「拉斐爾先生在監獄裡有朋友,會在行刑之前放艾利逃出來。」奧薇攬住母親單薄的肩膀勸說,「所以為了艾利,我們必須離開卡蘭城,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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