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

「我在這兒待過幾年。」年輕的執政官一語帶過。

聽出上司不願多談,威廉換了方向,「休瓦地勢不錯,有晶礦、有森林、風景也好,只除了有最糟糕的公爵駐守。」

冷血公爵親自坐鎮無異於最可怕的噩夢,達雷同情地搖頭,「我真不敢想那些可憐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

「我們很快會把他們解救出來。打下休瓦以後,整個帝國形勢都會好轉。」威廉十分清楚,征伐休瓦的決定獲得各方空前的支援,銀行家與工廠主慷慨解囊,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晶石告急,瀕臨斷絕的資源關係到帝國的命脈。

「說起來維肯公爵真是幫了大忙,當年若不是他彈劾林氏,導致皇帝收回部分權力、減少物資供給,林公爵恐怕早就反撲到帝都了。」威廉脫下靴子枕著,感慨了一聲,「這算不算自掘墳墓?」

「這是神的旨意。」達雷瞥見一旁的執政官,有些不解,踏入森林後修納一直很沉默,雖然他素來少言,但這次的情緒似乎略有不同。

「達雷,打完勝仗後你打算做什麼?」威廉睡前無聊,隨口與木訥的將軍談天。

達雷回道,「把分配給我的宅邸修一下,再把父母兄弟接過來。」

「就這樣?」威廉覺得頗為無趣。

「還有什麼?」達雷反問。

「還應該有一個漂亮的女人。」威廉充滿嚮往地比畫,憧憬而期待,「那才是真正的家,像我就準備回去娶西希莉亞。」

「漂亮有什麼用?能烤出香噴噴的麵包、做出牛肉濃湯才是合格的女人。」達雷對威廉的建議嗤之以鼻。

「達雷,身為將軍,你的薪資可以請一打廚子,為什麼還要把妻子扔在廚房?」出身貴族的威廉呻吟,給死腦筋的鐵匠上課,「她應該穿著精緻的綢裙,有最優雅的儀態,聰慧溫柔、靈巧活潑,懂得如何讓丈夫放鬆。」

達雷翻了個身,對威廉的話置若罔聞,「把家務丟給僕役的女人不是好妻子。」

達雷的頑固和勇猛一樣有名,威廉翻了數個白眼,放棄了說服同伴,「大人,您的夢想是什麼?」威廉一問出口就暗罵自己笨,將軍已經成為帝國領袖,還有什麼會無法實現?

靜了一會兒,本以為不會回答的人竟然開了口,低低的聲音像在夢囈,「……我希望每天早晨醒來,身邊躺著我心愛的女人。」

威廉和達雷都呆住了,威廉不死心地追問:「還有呢?」

「還有……」雙眼微閉的執政官停了一刻,輕輕一笑,「吻她。」

威廉難以置信答案會是如此簡單,「那有什麼難?憑大人的地位,每天換一個女人都不成問題。」

執政官沒有再說話。威廉自覺無趣,訕訕地與達雷交換了一個眼神,四仰八叉地睡下,開始想念西希莉亞甜美的唇。

聊天的聲音停止了。森林一片寂靜,薄薄的霧漫過來,掩住了休憩者的身影。

陰冷的環境讓達雷睡得極不舒服,醒來時天還沒亮。達雷索性扔開被霧氣浸溼的薄毯,坐起來才發現執政官倚著樹幹,仰望枝葉間的晨星,不知在想什麼。他的側臉有種極少見的神情,彷彿迷惘的思念。

達雷十分驚訝,「大人一夜沒睡?」

「……到了這裡我就很難睡著。」修納臉上浮起極淡的笑,聲音低而傷感,「我愛的女人在休瓦最森嚴的監獄。」

達雷一下坐直了身體。

修納低微的話語像林間飄渺的薄霧,似乎風一吹就會散去,「她在等我。時間已經太久了,我真希望能再快一點。」

達雷見過女囚是什麼樣,無一例外蓬頭垢面、憔悴萬分,被獄卒的凌虐折磨成了神經質。聽說將軍愛慕的女人竟是囚犯,他不禁惻然,「……是林公爵囚禁了她?」

修納沉默了一陣,「她是公爵的女兒。」

就算一個霹靂打在頭上達雷也不會更驚訝了,他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很蠢,因為執政官笑了。霧氣漫過,笑容淡了,修納的神情變得難以形容。

為什麼林氏公爵小姐竟會跟大人扯上關係?達雷目瞪口呆,覺得腦子完全不夠用,幾乎想搖醒鼾聲正響的威廉,好好研究一下原因。

不再理會部下,修納遙遙望向密林深處。森林的盡頭是休瓦,穿過休瓦是基地,基地最深處是暗不見光的地牢,那裡囚禁著世上最美麗的薔薇……

從森林越過崗哨,通過古老的礦道,一行人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休瓦城。

休瓦依然是七年前的休瓦,破碎的石板路,陰暗的狹窄街道。達雷與威廉不露痕跡地打量著這座封閉的城市。

處於軍法管制下的街道毫無生氣,許多店鋪都關了門。路面冷清,行人極少,偶爾兩三人面無表情地匆匆而行。街心廣場吊著幾具被絞死的屍體,一群烏鴉正放肆地啄食。

執政官帶著他們繞進了小巷,巷後是大片廢墟。破裂的木板掛在磚石堆上,蔓生出瘋長的野草。城市中很少見這樣大面積的空地,威廉想起報告中記載林氏曾血洗休瓦,暗暗嘆了口氣。

廢墟之後是貧民區。相較之下,貧民區反而比街道上稍稍熱鬧,但沿途總有不懷好意的目光閃爍。陌生來客在這裡異常顯眼,達雷與威廉都提高了警惕,隨時戒備周圍的動靜。

四周的人漸漸圍攏,執政官停下腳步,望著不遠處一間低矮的酒吧。

酒吧簷下聚集了七八個人,有的抱臂而望,有的帶著冷笑,還有幾個人帶著敵意在打量。

執政官對其中一個青年開口:「嗨,潘。」

「你猜裡面在說什麼?」威廉望著緊閉的房門心癢難耐,臂肘捅了捅達雷。

「我怎麼知道?」達雷依然警惕,無表情地與對面的幾人互瞪。

房中突然砰的一聲,繼而是譁然碎響,彷彿有人撞倒了什麼東西。

「潘?」貧民區的人脫口呼喚,氣氛一剎那繃緊。

明知上司絕不會栽在一個無名小子身上,達雷仍然緊張起來,威廉的手已經壓上了槍栓。

「沒事。」潘開啟窗擺了擺手,示意無恙,執政官好整以暇地倚坐桌沿,嘴角微微噙著一抹笑。外面的人未及細看,窗戶又關上了,雙方鬆弛下來,一時訕訕,看來裡面的交談還算愉快。

「我在做夢?」顧不得撞掉的東西,潘盯著對面的人喃喃自語,「這種夢未免太奇怪了。」

「需不需要我給你一拳?」重見故人令修納從心底感到喜悅,發出多年不曾有過的調侃。

潘已經是個高挑的青年,他赫然成了首領,此時卻茫然呆愕,發呆了一陣又搖頭,「我聽說森林中有邪惡的巫師,能讓人換一張臉,你是不是……」

沒想到潘會扯上荒誕不經的童話,看著他困惑又糾結的神情,修納忍俊不禁,「沒錯,我遇見了好心的仙女,不僅是臉,身體也一併更換了。」

潘覺得自己被耍了,「不對,菲戈應該已經死了,你不可能是他。」

修納揚了揚眉,「如果還有別人清楚你從小到大幹過的每一樁壞事。」

嘴張成了圓形,潘思考得頭都痛了,終於勉強接受,「這七年你去了哪兒?」

「我進了軍隊。」

潘詫然變色,剛生出的信任又轉為了驚疑,「軍隊?你成了軍方的人?」

「準確地說,軍方是我的人。」

潘警惕地盯著他。

修納讚賞地笑笑,「以後你會明白。」

潘挑了另一個話題發問:「當年你是怎麼從軍方手上逃出來的?」

修納停了一下,語氣柔軟了許多,「她救了我。」

「哪個她?」

聽出試探,修納又笑了,目光戲謔,「你不是一直想摸她的腰?」

潘臉紅了,鮮見的尷尬結舌。

修納平靜地解釋,「她救了我,把我送離休瓦,自己付出了終身囚禁的代價。所以七年後我才能在這兒。」

潘又一次傻了,半晌才語無倫次地開口,「公爵小姐為你……她果然是個好人……菲戈你真有魅力……我就跟喬芙說她……」

潘忽然緊緊閉上嘴,像木偶被擰上了下巴。

「喬芙還在?」

「當然。」潘乾巴巴地回答,不知想到什麼變得極不自在,「當年你警告我們躲起來,所以大部分人都沒事,薩也在,只是酒喝得更多了。」

「那很好。」修納像多年前一樣揉了揉潘的頭,頗感安慰,「很高興你們還在。」

潘的眼珠轉來轉去,終於忍不住開啟門,喊過一個同伴低聲吩咐。等對方飛跑出去,潘才回過頭對修納期期艾艾道:「菲戈,有件事可能得讓你知道。」

潘的神色相當怪異,修納挑起眉,「什麼?」

「請你原諒喬芙。」

「喬芙?」修納眼眸一閃,生出微惑,「她做了什麼必須祈求原諒?」

「她……」潘欲言又止,像被貓咬住了舌頭,「你先保證不會打她。」

「你知道我從不打女人。」修納皺起眉。

門被輕敲,潘從夥伴手中接過一個盒子,轉回來遞給他,「這個給你。」

看了一眼潘小心翼翼的表情,修納開啟了木盒。盒子裡放著一枚薔薇胸針,由珍珠和寶石鑲成,飾物不大卻有一種低調的奢華。拈起胸針打量,修納的目光在花萼處停了一下,絲絨邊緣有一點深漬,看上去像陳年的血。

「這東西從哪兒來的?」

「……是她……」潘咳了咳,退後一步,「你的情人掉下的,我從喬芙那裡拿到……」

果然是林家的東西,修納抬眼盯住他,「喬芙怎麼會弄到它?」

潘手上撥弄著帽子,像一個被押上刑場的囚犯,「林公爵炮擊後,喬芙躲到了里爾城避風頭,偶然撞見她向妓女打聽醫生。喬芙恨公爵,認為抓住了機會……」

「什麼醫生?」修納打斷了潘的話,「說清楚一點。」

「你不知道?」潘頓了一下,變得很遲疑,「她……找醫生……墮胎。」

俊美的臉龐一瞬間慘白,「你說她……」

潘說得很困難,又不得不繼續,「喬芙恨魔鬼公爵殺了那麼多人,又認為她根本不愛你,對你只是利用,否則一定會想辦法保住你的孩子,畢竟……當時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所以喬芙收買了密醫,想趁墮胎的時候殺死她,報復公爵。」

想起那個美麗的女人,潘愧疚得不敢抬眼,「幸好她帶著槍,手術的時候她拒絕麻醉,手一直沒從槍上拿開,醫生不敢……聽說她流了很多血,躺了很久才走。喬芙說公爵不會有後嗣,因為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懷孕了……」

修納沒有開口,也無法開口,胸膛彷彿被尖利的鐵爪撕開,痛得無法呼吸。

「別恨喬芙,她是因為你才……」

在這樣的錯誤前,什麼言語都蒼白得可笑。潘無法再替喬芙辯解,只能訥訥道:「胸針是她掉下的,我從喬芙手上弄過來,本想找機會還給她……菲戈,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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