詳盡地剖析完首尾,秦洛除為過去的隱瞞致歉之外,反覆叮囑他謹慎行事。休瓦一案涉及宮廷,稍有差錯,林公爵及未來的新君都會背上謀篡的罪名。層層壓制的枷鎖不僅有皇權御令,更有帝國軍隊及鐵血公爵本人。現實已經徹底埋葬了公爵小姐重獲自由的可能。
密密的長信嵌入心底,修納幽深的眼眸燃燒著寒芒,激生出無法遏制的狂念。假如森冷的威權禁錮了希望,那麼或許只能嘗試另一種解法……
轟然巨響撕裂了耳膜,堅硬的巨石炸裂四射,刺鼻的硝煙令人窒息,漆黑的午夜拉開了廝殺的戰幕。這是一場血腥的硬仗,雙方傾盡全力。
面對邊境蠻族的暴亂,西爾國使用三十門大口徑火炮,向被蠻族奪走的稜堡猛烈轟擊。一排排炮彈掠空而過,陣線頃刻之間變成了火海。
霍恩將軍指揮士兵從南北兩翼攻擊,碰上了超乎預計的激烈抵抗。儘管如此,驍勇計程車兵仍然突破了敵人第一道防線,但很快遭到敵方炮臺的猛烈射擊。轉眼大批士兵倒在血泊中,後續部隊趕到後再次發起衝擊,卻又一次被敵人的火力壓制。進攻困難重重,頹喪的情緒彌散,士兵們開始張皇失措。
一支小隊突然迂迴前進,出敵不意地從後門攻入稜堡,給後續部隊開啟了一個缺口。炮兵以交叉掩護配合,突擊隊趁勢而起奪佔了敵人的炮臺,士氣為之大振。
敵人屢次奪回炮臺的強攻均被擊退,頑強計程車兵寸步不讓,臺下屍積如山、血流成河。激烈的戰鬥持續良久,天色漸漸泛白,大勢已去的敵人扔下無數屍體頹然退敗,西爾國的旗幟再度在稜堡上方飄揚。
丟失了堅固的稜堡,對蠻族而言是一場巨大的災難。它意味著後方大片陣地完全暴露於敵人炮火之下。不等西爾軍隊再度出擊,叛軍便全線逃離,遠遠躲入了苦寒的深山密林。
全線勝利的訊息傳至西爾帝都,引起了譁然熱議。自林公爵離開邊境後,這還是首次對蠻族贏取重大勝利。
年邁的皇帝驚喜不已,立即宣召將軍帶著俘虜回程,下令以盛大的歡迎儀式迎接勇士歸來。
綵帶和氣球在天空飄揚,雄偉的凱旋門鋪上了紅毯,精緻的花臺盛放在道邊,銀亮的長號整齊地吹響,拉開了歡慶的序幕。
長街上擠滿了歡呼的人群,人們爭相一睹英雄的風姿。無數少女尖叫著拋上鮮花,對年輕計程車兵飛吻,人們陷入了空前的興奮。
一架精緻的馬車緩緩駛過帝國大道,車內的霍恩將軍揮手向人群致意。
六匹雪白的駿馬隨在其後,馬背上的騎士身姿挺拔,英氣昂揚,足以滿足人們任何對英雄的幻想。走在最後的是垂頭喪氣的俘虜,與意氣風發的隊伍形成了鮮明對比。
皇帝陛下接見及嘉獎撫慰之後,隨之而來的是奢華的宮廷晚宴。金色的香檳無限量供應,璀璨的水晶吊燈下襬放著御廚精心製作的點心,巧克力上有糖霜繪就的西爾國旗。盛裝的貴族男女優雅談笑,皇家琴師奏出浪漫美妙的音樂,華美的舞步蹁躚飛揚,這是一場屬於勝利者的歡宴。
衣著考究的男人談論著戰爭的各種趣聞,女人們穿著華麗的蓬蓬裙,濃烈的香水隨著裙襬盈散,敷粉的肌膚白如大理石,鮮紅的唇在扇子後竊竊私語。
拉克麗伯爵夫人談興十足,「霍恩將軍怎麼還沒到?最近的宮廷舞會太無趣了,真希望他能帶來一些新鮮的風氣。」
瑞蓓卡男爵夫人曖昧地輕笑,「霍恩將軍這次獲勝,讓維肯公爵非常得意。我聽安妮夫人說公爵閣下近期心情極好,有求必應,瞧她今天的首飾。」
幾個女人的目光同時落到不遠處的安妮夫人身上。美豔的女人正與人閒談,頸上戴著一條惹眼的項鍊,碩大的綠寶石色澤鮮麗,極為奪目。
拉克麗伯爵夫人冷哼一聲,「公爵閣下當然高興,他一直希望趁陛下仍然康健,儘可能地削弱林氏在軍中的影響。」
「那件事之後林公爵很少在帝都露面,抱歉,我忘了他被貶成了侯爵。」瑞蓓卡男爵夫人用羽扇掩了掩嘴,眉梢帶著幸災樂禍,「他或許是怕見到其他貴族太丟臉,就索性躲在休瓦。」
「薔薇世家已經風光不再,如今是維肯公爵獨受陛下倚重。」梅蜜夫人插口。
無聊的政事引不起拉克麗伯爵夫人的興趣,她重又起了話頭兒,「有人見過那個受陛下額外賞賜的幸運兒嗎?據說他很年輕?」
瑞蓓卡男爵夫人賣弄著剛聽來的八卦,眼波瞟了一眼門口,「確實很年輕,將軍家的女僕端茶時看過,聽說他的長相……」
她欲說還休的姿態更激起好奇,吊了半天胃口,瑞蓓卡男爵夫人才在密友的催促中噙著笑說下去,「據說像神祇一般英俊,舉止又安靜有禮,完全沒有軍人的粗魯,簡直令人無法想象他在戰場上的勇猛。」
一群貴婦發出了訝異的驚歎。
「不可能,我聽說他在凡登之戰殺死了數以千計的敵人,砍下了幾百個野蠻人的腦袋。這狂暴可怕的傢伙一定長得非常兇惡。」梅蜜夫人拒絕相信。
拉克麗伯爵夫人下意識地撫了下發髻,剛要開口,門邊一陣譁然,人群騷動起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了過去。
宴會的主角——霍恩將軍終於降臨會場。神采飛揚的將軍成了焦點,被一群男士圍住問候寒暄,女士們的目光卻落在勳飾鮮亮的將軍身後那位沉默的跟隨者身上。
瑞蓓卡男爵夫人沒有說錯,女僕也沒有誇張,那張俊美的臉龐宛如神祇,頎長的身形英姿煥發。他站在將軍身側,無需笑容,僅僅是目光掃過已令所有女人心跳不已。
安妮夫人也不例外,感覺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憶起關於對方的種種傳說,竟然微紅了臉,輕咳一聲,不自在地搖著扇子移開了視線。
修納少校,數年前還是一個小小的少尉,今天卻已是霍恩將軍的得力下屬,凡登之戰的傑出英雄。他在短短數年間戰績非凡,猶如一顆閃亮的新星在軍中升起。受維肯公爵青睞,更獲陛下宣召嘉獎,以一介平民出身被破格提拔為少校,其風頭之盛一時無兩。
絕無梅蜜夫人預想的粗鄙,修納少校舉止優雅,但在合乎風度的紳士外衣下,又潛藏著難以言喻的危險氣質。混合著非凡的外貌,形成了一種奇妙的魅力。再加上他種種極富傳奇色彩的傳聞,足以激起每個女人內心最隱秘的情愫,自然而然成了舞會的中心人物。
修納按禮儀逐一向女士們致意,回答一個又一個接踵而至的問題。
「全仗全軍將士的努力才能贏得勝利……」
「我尚未娶妻,但已有意中人,謝謝夫人的好意……」
「那裡地形複雜,士兵們非常艱苦……」
「那些是誇大其詞的傳聞……」
數不清的問題終於被打斷,一個成熟英俊的男人在幾步外對他舉杯,「敬戰場回來的英雄。」
不等修納詢問,瑞蓓卡男爵夫人便熱心地代為引見,「這位是秦洛上校,去年才從南方調回來,一向是舞會的風流人物。他最愛結交朋友,少了他我們真不習慣。」
「光榮屬於帝國。」修納少校從侍從托盤上拈過香檳,點頭致意,「很高興認識秦上校。」
剔透的酒杯倒映著舞會絢麗的華光,互動一碰,撞出了輕響。
所有人都被舞會吸引,幽靜的庭院空無一人,小巧精緻的圓亭視野開闊,正適合進行隱秘的談話。
避開喧鬧的舞場,矜持的淺笑變成了不加掩飾的狂喜。
「我簡直無法置信,聽他們叫你什麼?戰神修納……」秦洛一拳打在摯友胸膛,「你都幹了些什麼?」
萊錫之戰、利馬之戰、安塞河谷之戰、泰安圍城之戰……一次比一次輝煌的戰績鑄就了修納的傳奇,勇猛頑強的英雄與士兵並肩作戰,面對任何敵人都戰無不勝,軍中甚至悄然衍生出一股狂熱崇敬的風潮。
秦洛熱情的一拳引起了始料未及的後果,修納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喑啞的咳聲令秦洛一驚,脫口而出,「你受傷了?」
修納咳了一陣,逐漸平復下來,「凡登之戰時中了一槍,子彈穿過了肺,幾乎已經痊癒。」
秦洛懊悔不已,「怎麼不提醒我?你應該能躲開。」
修納微笑起來,深邃的眼眸盛滿溫暖的情誼,「見到你,我很高興。」
秦洛看了他一陣,複雜的神色難以言喻,半晌長嘆了一口氣,「其實沒必要這麼拼命,她……」蹙了下眉,秦洛沒有再說下去。
「放心,我不會死,她還在等我。」修納笑了笑並不在意。
秦洛胸口一陣窒悶,只覺得嗓子發苦,「你已經是少校了,接下來還想怎樣?她犯了重罪,就算你成為公爵也救不了。」
「總會有辦法。」修納倚著亭柱,遙望著遠處舞會的燈光,「洛,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帝國越來越多的動亂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光速升遷的根源。」儘管為重見摯友而欣喜,卻又難平隱憂,鬱結的心事壓在心底,秦洛一時無精打采,「但你應該明白,你的仕途到頂了,霍恩不可能把將軍的位置讓給你。」
「總有一天,叛亂的狂潮將不再是軍隊所能壓制的。」修納轉過視線,黑暗中的眼眸閃閃發光,「那時你怎麼辦?秦家會怎麼選擇?」
「你是指……」聽出了修納的認真,秦洛嚴肅起來。
「時代或許要變了,如果我是你,會早做準備。」
秦洛本能地嗅出了某種危險的訊號,「你瘋了!你已經是少校,還妄想什麼?」
「這遠遠不夠,我要她獲得自由、要她屬於我、要在眾人之前與她肩並肩站在一起。」瀉落的月光如銀,幽深的庭院異常靜謐,修納的聲音極其堅定,蘊藏著鐵一般的意志,「離開休瓦的時候我就發過誓,哪怕實現誓言的代價是讓這個世界翻天覆地。」
秦洛頭痛地扶額,「別再做傻事,放棄吧,我告訴你……」
修納並不想聽勸告,「三個月後,蠻族會捲土重來。」
「你說什麼?」秦洛愕了一瞬,掃了一眼周圍壓下聲調,「你確定我沒聽錯?奪取空前勝利的英雄告訴我敵人根本沒有被打垮,很快有下一場戰爭?」
「不止如此,他們會強力攻擊凡登左翼防線,防線一定會失守。凡登陷落之後帝國必須大舉調兵,而此前的軍費耗光了國庫,所以皇帝陛下必須籌集更多的金錢用以應付新的戰爭。他只能向富商和工廠主加徵重稅,這些人長期對貴族特權不滿,想讓他們掏錢必須有相應的交換條件。皇帝還有什麼能拿來交換?削減特權?議會那群蛀蟲不可能通過。」修納冷冷一笑。
秦洛震驚到極點,反而冷靜下來,「你在中間做了什麼?」
「你以為需要我做什麼?」修納聲音極低,甚至低過了草叢中的蟲鳴,「攻下稜堡之戰是真的,但給養跟不上,後續防守非常危險,所以霍恩用假幣收買蠻族退兵。等對方發現後一定會憤怒地還擊,時間應該是在收割完春季糧食之後。築造防線時霍恩的監察官收受了大量賄賂中飽私囊,牆體僅僅是用薄石板砌成,絕對扛不住重擊。」
「霍恩怎麼會愚蠢到如此地步?」
面對秦洛的懷疑,修納並不否認,「我利用了一點貪婪,告訴他蠻族根本分不清真假金幣。」
「順便將左翼的弱點不留痕跡地透露給敵人。」秦洛吸了口冷氣,心頭翻湧難平,「你沒想過最壞的結局是……」
「一切責任由霍恩承擔,我可沒有那麼大的權力。他總得為自己的貪慾付出點代價。」修納輕描淡寫。
「你知道這有多大風險!」秦洛幾乎想掰開修納的腦袋,看看裡面還有沒有半點理性,「萬一霍恩發現是你搞的鬼,你十條命都不夠用!」
「他本來就打算幹掉我,可惜我比他更快。」修納望著草坪上彎曲的白石小徑,安靜了一刻,「洛,你甘心嗎?明明出身相同,卻因沒有繼承權而被那些一無所能的權貴壓制,忍受霍恩之流的混賬頤指氣使。像你這樣的精英有多少,你願意永遠在陰影下生活?」
秦洛沉默了。
修納瞭解秦洛的野心,就如同瞭解他自己,「這幢房子早有裂痕,垮塌僅僅是時間問題,你認為該怎麼做?拆掉它重建,還是徒勞地支撐斷裂的屋樑,直至被一同埋葬?」
秦洛摸出一根菸點燃,夜色掩去了他神情細微的變化。
「聽聽外邊的呻吟和詛咒,想想我們曾經生活的休瓦,人人都在期望一個更好的世界。只需一點火種他們就會燃燒起來,皇帝和議會已經為自己掘好了墳墓。」
……新的帝國……新的時代……
修納按住朋友的肩,鄭重地詢問:「洛,願不願意和我一起試試?」
時間過了許久,秦洛終於開口,「假如到頭來一切徒然落空,你會不會為今天的決定後悔?」
「永不!」修納斬釘截鐵地回答。
秦洛的眼睛閃了一下,最終一言不發,灌下了整杯香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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