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傳令兵飛奔而來,激動地高叫:「將軍!稜堡——開了!將軍!稜堡的城門開啟了,放下了吊橋——」
隨後的一切異常順利。
吉賽派出的使者與霍恩將軍達成了協議,解除稜堡的武裝全面投誠。天上掉下來的勝利令霍恩如墜夢中,一口答應了對方的全部條件。通篇自我吹噓及讚美吉賽忠誠的信件已在送往公爵府的路上,以極其低微的代價贏取了絕對完美的勝利,被驚喜環繞的霍恩無比感激神靈所賜的好運。
接下來的半個月,霍恩的情緒一直處於異常亢奮狀態。失誤中計成了深謀遠慮,前期失利變為蓄意惑敵,種種高瞻遠矚彰顯出將軍本人的英明睿智,好心情的持續令霍恩對稜堡中人異常寬大,甚至破天荒地約束士兵適度搶掠。
維肯公爵以皇帝陛下的名義回覆的信函幾乎實現了霍恩的所有願望。褒獎、讚揚、欣慰之情溢於全篇,並予以慷慨的金錢嘉賞;信中對吉賽的忠耿行為高度讚賞,免去了其協從之罪,許可他繼承男爵封號,並召入軍中任職。
霍恩將軍越得意,達雷越陰鬱,他盯著營帳中飲酒作樂的身影啐了一口,「那個蠢貨算什麼東西,居然所有功勞全成了他的?」
修納自顧自地擦拭短刀,擦完了又用指尖試探刃口,確定鋒利程度。
達雷又一次抱怨,「先遣隊其他人全死了,只剩我們倆活下來。是你殺了蓋爾,勸降吉賽,可現在全成了霍恩的功勞。他什麼也沒幹,居然還有臉吹噓?」
達雷對霍恩輕蔑到極點,修納一無反應。
「修納,你一點不在乎?你到底為什麼從軍?」達雷越來越不懂一道出生入死的同伴。
修納終於回應,他淡淡地警告,「你也該發夠牢騷了,再說下去霍恩可不會容忍了。」
「他能怎麼樣,事實上……」
修納截住他的話,「事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活著從稜堡出來了,而且升了三級。」
「區區一個准尉。」提起這個達雷怒氣更盛,「你漂亮地獵取了整座稜堡,最後只給你一個小小的准尉,連少尉都不是。」
「慢慢來。」修納的提示微妙而隱晦,「達雷,平民如果升得太快是會短命的。」
達雷粗豪但不愚蠢,被修納一言挑破,頓時醒悟過來。一直有傳聞說霍恩心胸狹隘,對過於出色的下屬處處提防。甚至有流言說他曾將某位親信送去與死神為伴,只因對方偶然獲取了皇帝陛下的一句讚語。
半晌後達雷再度開口,憤懣的意氣已消失無蹤。不再談論霍恩,他轉入另一個疑問,「修納,憑你的身手和頭腦,做貴族護衛可以掙得更多,你為什麼偏要加入軍隊冒險?」
修納沒有迴避,「對你我不想說謊,我將盡一切可能向上爬,爭取足夠的權力。」
「平民出身最多做到中尉,你不可能打破這一慣例。不如為某個欣賞你的貴族效力,憑你的頭腦應該很容易。這比當中尉強得多。」從激憤中清醒的達雷已對軍中的前途完全失望。
修納輕摩短刀,眸色森冷,「那種依附而來的東西沒有用,必須是徹底屬於我的權力。」
「誰不想要地位?可平民根本不可能。」達雷不樂觀。
修納笑了笑,不再繼續這一話題,「達雷,夢境會不會預示現實?」
「什麼?」達雷掏了掏耳朵,看對方神態認真才確信沒聽錯,「我又不是算命的娘們兒,怎麼知道,你也會做噩夢?」
修納沉默了,無法說出口。那個夢,他很害怕。
儘管僅是小小的准尉,待遇仍比過去提升了不少。
沒人清楚稜堡內發生的一切,但小隊僅存的兩人奇蹟般刺死了男爵,已足夠令整座軍營敬畏。軍隊推崇強者,士兵追隨強者,軍銜准尉的修納威望遠遠超過了上級尉官。即使地位不高,仍有不少人對他示好結納,主動通報訊息。
週日的下午,帳簾一掀,一個士兵探進頭,「准尉,吉賽男爵往這邊來了。」
修納不動聲色,達雷便繼續與其他士兵討論牌局。不一會兒帳簾挑起,帳外果然是新出爐的男爵。「修納?能不能和你談談?」
修納抬起頭沒說話,達雷使了個眼色,帳內計程車兵接連走出,最後達雷挑下帳簾,留下空間讓兩人靜談。
「聽說你成了准尉。」男爵在修納對面坐下,不自在地起了個話頭,「我想霍恩將軍對你不太公平。」
修納看了他一眼,翻出錫制酒瓶,「喝酒嗎?不過只是村裡的劣酒,可能不合爵爺的口味。」
「這就很好,我習慣喝這種酒。」接過錫瓶飲了一大口,吉賽的神情放鬆了一點,「什麼爵爺?我本是個農民,當過幾年兵,糊里糊塗被蓋爾弄到稜堡打仗,現在又莫名其妙地成了見鬼的男爵。」
修納一笑,「見鬼的是蓋爾,閣下正前途光明。」
「老實說我真不知當時的決定是對是錯。」吉賽揉了揉臉,語氣疲憊而惶惑,「我從沒想過成為貴族,也不知怎麼當男爵。維肯公爵讓我承襲了爵位,卻讓我到千里之外去任虛職,說不定會藉此搞掉我的腦袋。」
吉賽的不安不難理解,但來找修納傾談未免有些怪異。修納旁觀了一刻,回道:「公爵不至於那麼蠢。」
吉賽也不懂為什麼會對修納說這些,卻又忍不住問:「你……認為我該怎麼辦?」
修納略一思考,「我認為你該去翻翻蓋爾珍藏的珠寶古董,分成三份,最好的一份由親信送去帝都,向維肯公爵致謝;另一份送給霍恩將軍,請他代管領地;而後把家人安頓好,帶一兩個隨從上路,到任後用最後一份打點未來的上司。」
吉賽全神貫注地傾聽,一時困惑,「為什麼請霍恩代管?我不認為他能善待領地的子民。」數日的接觸令吉賽深深明白,霍恩絕非一個仁慈寬厚的貴族。修納的建議猶如請貪婪的惡狼照管羊群。
「霍恩此刻深得維肯公爵寵幸,討好他對你有利。」
新上任的領主仍有一份質樸的責任感,「但他會瘋狂搜刮這裡的平民,他們已經極為可憐……」
「那更好,等你返回的時候子民會欣喜若狂。」修納輕描淡寫,不帶感情的敘述異常冷血,「屆時你將被子民的喜悅和熱望簇擁,光榮地回到領地。人們會因解脫苦難而興奮,為些微仁慈而感恩,不會再記得你昔日地位如何,又曾經背叛過誰。」
吉賽豁然領悟,猶疑一掃而空,「很好的建議,我該怎麼謝你?」
機遇來得比預期更快,修納目光閃了一下,「一封推薦信。」
「什麼?」正盤算酬謝金額的吉賽大出意外,隨即又轉為驚喜,「完全不必要,如果你想成為貴族護衛,我會很樂意以豐厚的薪酬第一時間聘請你。」
「不,謝謝,我只需要這個。」修納淡淡地堅持,神色沉穩淡定,「請給我一份蓋有男爵印鑑的入校推薦信。」
帝國皇家軍事學院古老而輝煌的大門通常僅向貴族精英敞開,但偶爾,平民中也有極少數攀附上貴族的幸運兒能獲准進入。罕見的幸運者將與貴族子弟一同受訓,完成繁重的課程順利畢業後,將迥異於一眾因出身而受困的低階軍官,贏得向上爬升的可能。
比起戰場和貧民區,學院高年級生的惡作劇猶如兒戲。在修納恰如其分地展現實力之後,學院慣有的針對新生及平民的欺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敬畏與距離。
學院裡盡是貴族背景,家世反而淡化,沉默少言卻異常強悍的修納彷彿新奇的野生動物,成了異類話題人物。修納對此毫不在意,更極少與人交際。他的精力全放在吸收新知識上,每天睡眠的時間很少,空餘時間幾乎全耗在圖書館和練習場。
「修納。」室友威廉走進宿舍,打斷了沉迷於閱讀的同寢。
威廉有一頭褐發,頭腦敏捷,性情令人愉快,在學院朋友眾多。他對修納極具好感,時常主動與他攀談,這次也不例外,「別看了,沒發現宿舍樓全空了?試煉之路開始了,我們去看看今年有沒有人能成功。」
「試煉之路是什麼?」奇異的名稱勾起了修納的注意。
「你沒聽說過?」威廉驚訝後又恍然,拍了拍自己的額,「差點忘了你是半路入學。試煉之路是學院兩年一次的考驗,只要修完必要的學分就能報名,通過的人可以提前畢業。學院還會向軍方特別推薦,假如從軍會很有幫助。」
提前畢業?修納分了一下神,合上了未讀完的書。
皇家軍事學院例行甄試的別稱是地獄之路,其間的嚴酷不言而喻。參與的學生必須修完基礎學分,僅此一條已將頭腦愚笨者剔除在外。極少有人能順利通過,試圖挑戰的學生難免會鼻青臉腫,甚至流血受傷,因此又被稱為勇敢者之路。
龐大的迷宮中設有各種複雜的地形,樹林、沼澤、沙丘、水潭應有盡有,遍佈險惡的陷阱。勝利者只有一名,必須在規定時限內找到迷宮的正確出口,同時應付毫無徵兆的伏擊者,甚至與其他挑戰者競鬥。
短短幾個小時,無論對心智或體能都是最苛刻的考驗。
皇家學院最驕傲的榮譽不可能授予弱者,嚴苛的教官對挑戰者十分無情。每次試煉都有人被抬出急救,儘管如此,血氣極盛的學員中仍然有不少人躍躍欲試。
觀戰的人群聚集在試場附近的高塔,每一個視窗都探出十幾個腦袋。居高臨下而望,從這個角度,參賽者在迷宮所遇的各種挑戰一覽無餘。
「我們來晚了,比賽已經開始了。」威廉扯開幾名同學,迫不及待地擠到窗前觀望。
修納在一旁俯瞰,銳利的目光異常專注,將試場所有細節收入心底。
看熱鬧的人群時而緊張,時而鬨笑,被場中的變化牽動,亢奮的情緒絲毫不亞於親身參與,猶如一場刺激的娛樂。
隨著時間流逝,參賽者逐個減少。太陽漸漸西斜,當最後一個參賽者被教官擊倒,挑戰宣告結束。人群發出了遺憾的喧嚷,為又一次沒有勝利者而嘆息。
「我還以為他能成功地重複林氏的奇蹟,看來還是太難。」威廉遺憾地咋舌。似乎陷入思索的修納突然反問:「林氏?」
「沒錯。」威廉指了下最後倒下的參賽者,那個倔強的少年手臂骨折,昏迷中被人抬上擔架,「他是薔薇林氏下一任的繼承人——林晰。」
修納也曾留意過這名少年,畢竟很少見到過度執著於勝利甚至不惜自身重傷的人,對其頑強的意志印象深刻,卻從未想到他與林氏有關,「你說的重複是什麼意思?」
「上一個通過試煉的人是林晰的堂姐。」威廉一邊隨人潮走出高塔,一邊解釋,「林家人生來就是軍人,實力自然非同一般。林公爵當年提前畢業,他女兒也是如此。林晰是林家的遠親,雖然不錯,但還是比不上嫡系,可能是在血緣上差了點。要知道勝利者一直是男性,公爵小姐是唯一的例外,教官們私下都說林氏的血脈太強了。」
修納一言不發,幽暗的眼眸泛起溫柔至極的痛楚,隱沒了所有的情緒。
威廉顯然誤解了修納的沉默,繼續道:「其實女人再強也沒用,繼承權還不是落到林晰頭上?他真是個幸運兒,帝國世襲公爵。」搖了搖頭,威廉羨慕而又憐憫地嘆了一聲,「難怪這麼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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