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航

眼看青春誘人的獵物要逃走,貴婦磕了磕羽扇。

兩名隨侍擋住了修納,輕蔑的低語帶著惡意威脅,「不長眼的小子,這位夫人隨時可以讓船長把你丟下海。」

修納眼眸微沉,突然一個彬彬有禮的聲音替他回答:「抱歉,這位少年是上等艙的客人,夫人或許認錯了。」一個年長的男人走近,相貌端正溫厚,氣質儒雅,臂彎裡夾著幾本厚重的書。

「溫森伯爵,想不到您也在這條船上。」貴婦厭惡的神態一閃而逝,執著羽扇的手輕搖,侍從退到了一邊。

「真是愉快的巧合。」溫森伯爵優雅地躬身,「好久不見,夫人依然康健。」

貴婦令人不快地笑了一聲,聲調尖刻,「真是意外,我以為您已經流亡國外了。」

「由此可見謠言的荒謬。」無視嘲弄,溫森依然言辭溫和,「請原諒我冒昧的打擾,我正巧有事要詢問這位少年。」

敷著厚粉的女人僵硬地諷刺,「您結交的物件總是令人驚訝。」

溫森微微一笑,「抱歉,祝夫人旅途愉快。」

告別了尖酸的貴婦,溫森伯爵與修納並排而行,和藹地提醒,「你最好離那位夫人遠點,她的風評不怎麼好。」

「謝謝。」

伯爵十分敏銳,「看來你並不需要幫助,或許是我冒失了。」

修納笑了笑。

伯爵仔細地看了看他,含蓄地建議,「這一層權貴較多,你的相貌和……衣著,可能會帶來一些麻煩。」少年的俊顏相當惹眼,衣服卻極不合身,在上等艙顯得格格不入,很容易引起曖昧的聯想。

修納對沿途投來的目光視而不見,「搭船的時候很匆忙,來不及準備行李。」

「請容我冒昧,那個帶你上船的人是你的……」

「朋友。」

伯爵真誠坦蕩地解釋,「抱歉,因為上船時他對你很粗魯,令我生出不必要的疑慮,希望你不介意。」

修納單純感到詫異,「像閣下這般好心的貴族很少。」

「我明白你的意思。」伯爵不在意地一笑,為他的話嘆了口氣,「但請相信,並非所有貴族都如剛才你遇上的……那麼糟糕。」

那種微悵的笑讓修納想起了某個人。

清澈的綠眸碧若湖水,長長的睫毛輕閃,襯得雙瞳楚楚動人;柔美的唇角含著笑意,彷彿春風中綻放的美麗薔薇。她是那樣美,又那樣沉靜,獨特的精緻彷彿融入了骨血,無論任何舉止都異常優雅。嚴謹的貴族教養造就了她的氣質,也塑造了她溫柔自制的性情,只有在他懷裡她才會展露真實。

初見時她還有健康的神采,隨著時間推移她一點點蒼白憔悴。她的壓抑掙扎,他全然無能為力,甚至一度給予了她最難堪的傷害。她沉默地忍耐,命運卻報以無止境的殘忍,榛綠的明眸最後成了絕望的死水……

即使閉上眼,陽光仍然刺痛了雙眸,修納猛然坐起來。

正午的甲板一片空寂,只有兩三個人在遮陽傘下休憩。遠處看書的人被驚動,望了一陣,合上書走過來,赫然是前幾天見過的溫森伯爵。他關切地察看他的神色,「你臉色很糟,需不需要我替你叫船醫?」

「不,謝謝。」修納抑下心事,抬眼無意中掃到溫森手中的書,目光停了一刻。他記得這是一本禁書,其中有關於貴族與帝國的剖析,犀利的觀點極其大膽。此刻這本書卻出現在一位伯爵手中。

注意到他的視線,溫森伯爵有一絲意外,「你識字?」

修納答非所問,「我以為貴族會希望燒掉它。」

「你看過這本書?」又一個驚訝,溫森伯爵望了少年半晌,翻了翻書頁,「就常規而言或許如此,但個別貴族例外,比如它的作者。」

沒想到遇上一個讀者,伯爵由衷地高興,在他身邊坐下,「能否說說你的感想?」

修納沉默,他從未想過這本書竟出自貴族之手。

溫森微微一笑,一字不差地背誦了大段指責貴族濫用權力的篇章。

驚異漸漸平息,修納重新打量溫森伯爵。或許他早該想到,書中不少驚世駭俗的思想需要極高的眼界,還需要將書稿付印刊行的金錢及特權,這些絕非平民所能擁有。

「很驚訝閣下質疑貴族階層存在的意義。」修納審慎地措辭,「畢竟您是伯爵。」

溫森身上有種安然沉穩的氣息,「寫作的時候我僅是旁觀者,智慧與地位財富無關。」

「既然您認為現存的階層已經腐朽,為何又提出保留貴族的必要?」

「在平民眼中,貴族是令人厭憎的存在——苛刻暴戾、為所欲為、肆無忌憚地搜刮金錢,為自己掘墓而不自知。」溫森委婉地措辭,平和地分析,「但另一面,卻又有長期薰染而成的上乘品位。領會文明精髓需要數代優渥的環境及藝術教育,註定只能是少數人。貴族研究精緻的美食,寫出細膩的詩歌,欣賞戲劇與音樂,通過贊助有才華的藝術家而催生出極致的傑作。他們的眼界決定著文明提升的方向。沒有貴族或許能減少一些苦痛,但也將是一個庸常無智的社會。」

修納的視角與溫森迥異,「無論怎樣的優點,仍改變不了貴族寄生蟲的本質。」

溫森苦笑了一下,「當然,也可以換另一種說法,他們吸取養分、綻放精華,就像樹木上開出的鮮花。」

「鮮花過盛的樹木第二年會枯死。」修納的話語冷淡而鋒銳,「恕我無禮,被吸血的人可不會為螞蟥的存在而欣悅。」

溫森並不介意對方尖銳的言辭,他眼中閃著睿智的光,「上層貴族及皇室確實擁有特權,並且貪婪地濫用了特權。他們本該以公正的態度治理帝國,用法令和智慧引導各階層保持平衡,卻為私慾而扭曲了法律。最可怕的是上位者缺乏仁慈,以暴力和殘虐的手段壓制民眾。長期教化下,民眾也變得異常冷酷無情,對世事毫無憐憫,僅剩下詛咒和憎恨。」

從修納有記憶以來,生存就是一項艱辛而坎坷的挑戰,從未展示過其溫情脈脈的一面。貧民區的人對嚴苛的責罰和殘忍的酷刑習以為常,並時常將學自貴族的手段用在某個倒霉者身上,從不認為有什麼失當。溫森顯然對這樣的現實另有見解,他智慧的臉龐憂鬱而沉重。

「當整個社會都變得殘忍無情,貪婪和自私橫行,毀滅也就為期不遠。商人及工廠主極其富有,不滿於傳統限制和不斷增加的稅收,在議會收買了代言人,將供養貴族的稅務轉嫁給平民;低階貴族僅有名義上的尊榮,對高階貴族的輕慢深懷不滿;而最具地位的人卻只懂得緊抓權力。各種階層徹底對立,皇帝陛下無計可施,帝國實質上已近分裂,只在等一個互相廝殺的時機。」

修納禁不住反問:「既然閣下洞悉根由,為什麼不建議取消特權,推行新稅令,消解激化的矛盾?」

溫森十分無奈,「持有權力的人永遠不肯讓出利益,哪怕會因之滅亡。任何觸動他們利益的舉措只會讓崩壞加速。僵化的機制運轉太久,已經失去了調整的可能。」

似乎預見了異日的情景,溫森情緒消沉,「或許某一天鉅變將改變這個時代,憤怒地擊碎一切,無論美醜好壞。民眾的怨恨猶如磨石,將復仇之刃研磨得鋒利無比。仇恨越盛,變革時與舊秩序的決裂就越徹底。他們會拒絕皇帝的安撫,拒絕溫情的訴求或恐嚇的拖延,用最決絕的姿態橫掃一切,而後……」

憐憫地嘆息了一聲,溫森緩慢道:「而後他們像嬰兒一樣茫然。民眾空有毀滅的慾望,卻對毀滅後隨之而來的一切一無所知,最終落入投機者的掌控,淪為野心家的棋子。我只希望這一過程儘量短暫,海嘯過後仍能殘存部分精華,不至於悉數崩毀。」

修納靜默了一陣,「那麼之後又如何?」

溫森摩挲著書籍封底的地圖,彷彿從歷史高處俯瞰,「野心家憑力量與機遇踏上權位,重複另一個時代的輪迴,又或許……」

「分裂?我認為這一可能性更高。假如缺乏強有力的統治者,帝國會出現多個拉法城。」

「沒錯,幾個虎視眈眈的鄰國尤其希望如此。」沒料到少年有這樣的見解,溫森藏住驚訝回答,「儘管帝國近百年不曾與外敵交戰,但並非永久。特別是一個大國衰弱,鄰人都會嘗試從它身上咬下點什麼,尤其是利茲國。」

溫森隨手在紙上劃出簡略地形圖,「利茲與我國相鄰,長久以來,他們一直缺乏一項重要的資源。猜猜是什麼?」

「鐵。」修納接著說下去,深眸漾起洞悉的冷意,「利茲的工業全靠我國的鐵礦。」

溫森欣賞地點頭,「鐵是大國的骨骼,利茲國對此垂涎已久。雖然兩國之間的藍郡是雙方預設的緩衝帶,可假如西爾崩潰,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越過藍郡入侵,首當其衝的就是加雅城。一旦打下加雅有了立足的據點,緊鄰的鐵礦豐富的尼斯城就成了他們的囊中之物。」

修納介面,「甚至不必用兵,只需以軍力威脅和重利相招,尼斯城就會投入他們的懷抱,崩散的帝國無法開出更優越的條件。」

「沒錯。」激起了深談的興致,溫森動筆將邊際線延伸過去,「加雅城、尼斯城,而後一個接一個。分裂的行省無法對抗利茲,將逐一被侵佔。百年——或許用不了那麼久,吞併的資源和利茲的富庶將加速這一過程。最終他們的領地會到達這裡。」溫森重重一筆,畫到帝國另一端邊界,「利茲的殖民地——西爾國的新名字。」

「必須重新崛起一個強勢的中樞。」修納下了結論。

溫森表示贊同,「而且不能太久,否則帝國將過度衰弱,難以對抗外敵的侵蝕。」

修納思考了片刻,「利茲國軍力較弱,資源也不如帝國豐富,我認為他們會很謹慎。公然入侵會激起西爾民眾的反彈,同仇敵愾絕非利茲所樂見。」

溫森對他越來越激賞,「說得對。聰明人會挑最省力的方式,而不是愚蠢地濫用槍炮。據我所知利茲皇儲精明強幹、雄心勃勃,對政事頗有見地,很難預料屆時會採用何種手段,極可能會成為西爾的關鍵威脅。」

衰朽的帝國,窺伺的鄰人,無法預期的未來。

討論陷入了沉寂,許久後溫森伯爵微笑,「抱歉,此時才問或許有點奇怪,能否告訴我你的名字?」

「修納。」

「修納?」伯爵帶著試探詢問,「姓氏是?」

「我出身平民,與貴族沒有任何關係。」修納明白對方想問什麼。

溫森伯爵沉吟半晌,凝視著他,姿態平和而尊重,「那麼修納,在這漫長無聊的旅途中,你是否願意多交一個朋友?」

「洛,你知道溫森伯爵嗎?」

「溫森?」秦洛正拔下靴子,聞言一愣,「你在船上遇見了他?」

修納簡略地敘述了經過,「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沒見過,只聽過一些傳聞。你最好離他遠點,那傢伙假如不是伯爵,恐怕早進了審判所。」躺在地鋪上,秦洛打了個哈欠,午夜的一場風流情事消耗了不少體力,他已經有了濃濃的睡意。

「說詳細點。」

被踢了一腳,秦洛勉強提起精神回應,「溫森的出身相當高貴,像林家一樣,是西爾國最古老的名門之一。據說學識修養極高,可惜太不識趣,時常寫一些聳人聽聞的東西,讓皇帝陛下和議會極其不滿。最後礙於家族關係,將他軟禁於領地,終身不許踏入帝都,禁絕一切著作。」

修納覺察到話中的漏洞,「既然禁止離開領地,伯爵怎麼會出現在這條船上?」

「誰知道,也許陛下又有什麼新的敕令。」秦洛不以為然,他對失勢的伯爵不感興趣,扯過薄被覆上,很快陷入了深眠。

黑暗中傳來秦洛均勻的鼻息,船輕輕搖晃,走道上有隱約的調笑低語,一切寧靜而安逸。這是真實存在的現實,而非地牢裡的夢境……

修納枕著手臂,凝望舷窗外燦亮的星空,久久無法入睡。

作者「紫微流年」的其他小說

夜行歌》《一寸相思》《一寸相思(少年遊之一寸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