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一定費了很多藥。」赤身裸體被包成這樣,大概醫生全看光了。林伊蘭已經懶得去想羞恥之類的問題。
男人的臉色更難看了,沉聲命令:「張嘴!」
林伊蘭很想自己喝,但直覺告訴她最好照辦,反正丟臉的事已數不勝數,再多一件也無所謂。
直到一碗湯喝完,男人才又開了腔,語氣恢復了平靜,「肖恩的父親是我的老朋友,死在軍隊手裡,所以肖恩極度仇恨軍人,還參與了襲擊市政廳的行動。那次他嚴重失血,拖了很久,險些送命,用赤龍牙才救下來,還是你救了他。對於他冒失莽撞的無禮行為,我替他向你道歉。」
林伊蘭並不想聽,也不覺得他有解釋的必要。她靠在枕上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男人深邃的眼睛盯了她很久,讓林伊蘭莫名其妙,不明白哪裡又出了錯。他卻沒有再說,放下碗把椅子稍稍往後退了下,換了個放鬆的姿勢,「睡吧。」
林伊蘭瞥了眼窗外,天光正亮。
「在你復原之前我不會離開這個房間,你可以安心休息。」
林伊蘭想說什麼又忍住了,閉上眼開始努力催眠自己。
睡得太久有點噁心,對方看起來真打算時刻不離,除了林伊蘭去廁所的時候他會在簷外站一會兒,其他時間全在屋子裡看書。
林伊蘭連坐起來的力量也沒有,翻書更不可能。極度乏味之下她開始改數窗外的葉子,數了半晌頹喪地放棄了——天冷,又下了幾天的雨,葉子沒剩幾片。
「你很無聊?」他突然發問。
「還好。」
「這裡不是囚牢,你可以說實話。」男人合上手中的書,淡淡地說道:「也可以提問或提要求,我會視情況而回應。不能提及的會帶過,不會懷疑你是否在刺探。」
林伊蘭錯愕了片刻,從善如流地發問:「你在看什麼書?」
他展示了一下封面——一部被帝國列為禁書的學者著作。
「那本書講什麼?」她一直很好奇。
「討論貴族與議會對這個國家意味著什麼。」
很驚悚的內容,足夠讓著作人上火刑柱。
「你怎樣看?」
「以前我認為是蛀蟲。」男人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眉梢微揚,「現在我認為似乎還有些特別的地方,耐人尋味。」
她避開對方的視線,問出下一個問題,「你對軍隊的看法?」
「平民的敵人,皇帝和議會的走狗,少數貴族提升爵位的捷徑。」
十分精準的概括,林伊蘭自嘲地笑笑,「我的衣服和配槍?」
「離開之前由我保管,走的時候還給你。」冷場了一陣,他揚起眉,「沒了?」
她的目光掠過桌上的碗碟,「土豆湯是誰做的?」
話題突然跳轉,男人怔了一下,「很難吃?」
「也許生土豆味道會更好一點。」
「說得對。」他沉默了片刻,「可惜我只會這一種做法。」
「或許你該加點香藺草和黃油,起鍋的時候放,這樣不管怎麼弄味道都不會太差。」林伊蘭真誠地建議。
他冷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尷尬的神色,「下次我會試試。」
夜靜得能聽見老鼠爬過院子的窸窣聲。
林伊蘭緊緊咬著唇,傷口難耐的癢意不斷刺激神經,持續的折磨令人崩潰。她忍了又忍終忍不住,摸索著試圖拆開紗布。
「別動。」半邊床上貌似沉睡的男人突然出聲,側頭望過來,「你傷的地方不少,敷扎的時候用了最好的草藥,缺點是癒合的時候很癢,撓了會留下難看的疤痕。」
林伊蘭停止了片刻,癢越來越鑽心,「要忍多久?」
「大約一夜。」
她呻吟了一聲,確定自己沒有足夠的耐力,「能不能把我打昏?」
「你近幾天昏迷和用藥的次數太多,最好不要。」男人停了一下,點亮油燈半坐起來,隨手抽了本書,「我替你念小說分心,儘量忍過去。」
簡陋的板屋內,低沉的男聲在不急不緩地誦讀。昏暗的油燈映出了他清晰的側顏,柔軟的舊襯衣領口微開,淡化了他鋒銳的氣息,看上去隨意而慵散。
林伊蘭失神地望了一陣,癢意又佔據了心神,她禁不住悄悄拆開腿上一塊紗布,剛揭開一角,一隻手隔著被子壓住了她,幽暗的眼眸讓她錯以為自己落入了陷阱。
「你不怎麼合作。」他語氣很平,卻像在責備,她突然感到不自在,「謝謝!可我是軍人,不在乎疤痕……」
話還沒說完,陰影遮沒了光,男性的氣息一瞬間壓下來。溫熱的物體描摹著唇線,又啟開齒間探進來,放肆地觸探。舌尖糾纏不放,她想躲,被壓在枕上無處可逃,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定住她的頭不容躲避,極具技巧的吮吻令她脊背躥起一陣酥麻,幾近失控的感覺讓人害怕。
結束了這個吻,他隔開一點距離俯視她,拇指蹭了下她被吻得鮮紅的唇,「如果你再犯……」他低啞的聲音中蘊著警告,深黑的眼眸裡有毫不掩飾的慾望。她閉上眼平息紊亂的呼吸,不敢有任何動靜,隔了許久,聽見他輕輕一笑,拾起書又念起來。
漫長的一夜過去,窗邊透出了晨光。
林伊蘭詫異於自己竟然忍了過來,難耐的刺癢終於消失,她側過頭望向身旁——半斜的身體倚在床頭,沉睡中的男人異常安靜。閉合的眉眼輪廓極深,給人一種堅毅的感覺;修長的手壓在泛黃的書頁上,指間的薄繭卻令人聯想起他握刀時的犀利……
男人靜止的睫微微一動,她立刻合上眼。過了片刻,有人替她將被子緊了一下。又過了半晌毫無動靜,有什麼突然碰了一下唇,彷彿手指驗證觸感似的劃過,轉瞬又消失。
藥果然很有效。拆去繃帶後淡紅色的疤痕遍佈,但已無疼痛的感覺,比想象中癒合得更快。最嚴重的傷在腿上,男人執起林伊蘭一隻腳檢視,粗糙的指尖輕按。初愈的肌膚異常敏感,觸碰讓她極不自在。他瞧了她一眼,「恢復得很好,近兩天不要沾水。」
「謝謝,我的衣服……」
男人站起身,從櫃子底部啟開一個夾層,拿出了漿洗乾淨的軍裝,配槍軍靴一應俱在。
換下舊襯衣,林伊蘭穿戴整齊扣好配槍,走出了留駐多日的矮屋。男人在簷下等著,藉著屋內透出的微光打量了片刻,「你不適合當軍人。」
「說得對。」林伊蘭心底一黯,淺淺一笑,「可惜我只有這一種選擇。」
他不再說話,轉身向外走去。林伊蘭隨著他走過狹長的小巷,夜色掩去了軍服和旁人的注意。她的體力尚未完全恢復,好在他走得不快,她跟得不算吃力。
轉過一個屋角男人突然停住。前方有個少年的身影,一見他們就靠過來,被男人截住,低聲說了幾句走了回去。
「潘想向你道歉。」他簡短地說明,讓身後的少年上前。
「對不起,我想你是個好人。」潘有些侷促不安,「肖恩不信是你給了赤龍牙,可我知道是真的。我們不該那樣對你,你和軍隊那些渾蛋是不一樣的,很抱歉害你受傷,薩說你差點死掉,我……」少年抓了抓耳朵,難掩窘迫,「請原諒我們,原諒肖恩。」
「已經過去了。」林伊蘭想了想又補充,「即使壞人也別讓她光著身子游街,那非常惡劣。」
「不會的,黛碧見過貴族懲罰女犯人,所以……我不會讓他們這麼幹。我保證再不偷你的錢袋,也不讓別的孩子偷。」
「那麼我原諒你。」
貴族……望著得到寬恕後釋然退開的少年,林伊蘭默默嘆息。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開口,「我只送你到這兒,走完這條巷子是大街,隨手就能僱到馬車。」
林伊蘭點了點頭,微有一絲猶豫,「你……願不願告訴我你的名字?」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低頭凝視著她,男人神情難測。
「如果你不願說,我會忘掉。」
「那麼記住吧,雖然沒什麼意義。」男人的笑微帶嘲謔,「祝你好運。」
纖秀的身影被屋子遮沒,消失於視線之外。潘湊上來目送,男人瞥了他一眼,「你跟肖恩交情最好,為什麼相信我?」
「她是個好人,雖然我不懂。」沒有道歉時的孩子般的無措,潘顯出超乎年齡的成熟,「黛碧的妹妹把鼻涕擦在那件看起來很貴的風衣上,她一點也沒有嫌惡的表情。我本以為她愚蠢又無能……沒想到她竟然是軍人,還擊倒了肖恩。」儘管慶幸,潘仍然不能理解,「她為什麼不把黛碧扭到警備隊?那群傢伙為了討好軍隊,就算砍掉黛碧的手也會把錢袋追回來的。那麼多金幣,她居然算了。」
男人拍了拍少年的腦袋,沒說話。
靜了一刻,少年又開始發問:「菲戈,你喜歡她嗎?」
男人沒有回答。
「我從沒見過你對女人這麼有耐心。」潘口無遮攔,陷入了遐想,「其實她挺不錯,臉長得漂亮身材又好,胸雖然沒有喬芙那麼大,但也很誘人。肖恩撕她衣服的時候我看過,絕對不是黛碧說的那麼平……」
「閉上你的嘴!」男人出聲打斷,聲音忽然變冷。
「我說的是事實。」潘充耳不聞,仍在想入非非,「你不是救了她,完全可以跟她來一段,可惜年紀差太多,不然我都想試一試。」
「她不是你能肖想的女人。」男人冷冰冰丟下一句,轉身往回走。
潘蹦跳著追上去,叫嚷聲越來越遠。
回到軍營,一切又回到了熟悉的軌道。不等戴納有機會找麻煩,一起意外事件影響了整座城市。
火刑後沉寂一時的叛亂組織以巧妙的手法混入休瓦警備隊駐地,處死了出賣前任首領的告密者。事發的深夜毫無警兆,哨兵被人潛至近身刺死,直至第二天換崗衛兵輪班時才發覺。
死者被吊在房梁,胸口遭利刃刺穿,腳下堆著告密得來的賞金,亮晃晃的金幣上,滴落的鮮血凝固成紫黑色的血塊。叛亂者堂而皇之的復仇猶如一場公開的挑釁,激起了休瓦貴族與法官的不安。幾度全城搜查一無所獲,他們陷入了空前的警戒。
「謝謝,安姬。」林伊蘭接過下屬遞來的檔案,隨手翻閱軍方的內部通令,安姬突然在後方小聲咳了一下。抬頭見戴納和幾個士兵迎面而來,林伊蘭退到一旁,依軍中上下級慣例讓路。
同一時間戴納也看見了她,變成一種輕鄙中夾雜著不甘的眼神,停下來譏諷。「那天兩個男人的表現讓你很不滿意?看你瘦了很多,是不是對方太粗魯?真可惜,換成我會更有情趣,絕對讓你爽到哭出來。」
兩個?林伊蘭心下一動,嘴上不動聲色地反擊,「不勞中尉動問,倒是聽說長官受傷不輕,有沒有請軍醫看過?」
戴納額上青筋一跳,「賤貨!被別人白睡了還端架子,遲早我試試你到底有多騷,非把你……」
「好。」林伊蘭截斷他的話,眼神如冰,「今天晚上訓練場一對一,只要你贏得了我。」戴納愣住,隨即興奮得難以自控,「你說真的?」
林伊蘭冷冷一笑。
爆炸性的新聞傳遍了軍營——步兵營最刺手的玫瑰公然挑釁中尉連長,以陪寢作賭。聳動的訊息讓當夜的訓練場水洩不通,人潮空前。甚至有人開出了賭博賠率,下注者無數,其中不乏高低各級軍官。日復一日的軍營生活無聊乏味,女人和鬥毆是最具吸引力的話題。
戴納在軍中服役多年,搏擊的技巧相當出色,比起新調入的林伊蘭更令人看好。多數人都認為這是女人順水推舟的調情伎倆,縱然開出了極高的賠率,賭局仍是一邊倒。
結局令所有人瞠目。避過了前期攻擊,林伊蘭鬥至中場時開始回擊,戴納攻擊的重拳被她擋開,右肘閃電般由下而上撞在對手下頜,裂開的下頜飛濺出鮮血,戴納搖晃著退後,林伊蘭並沒有停頓,連續重拳擊在失去抵抗能力的戴納腹部,全場都聽到了骨折的聲音。
血從戴納口中湧出,林伊蘭美麗的綠眸冷酷無情,露骨地顯現出輕蔑。她接過安姬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甩下鬥場徑自離去,溫和低調的形象瞬間轟然崩塌。現場一片啞然,半晌才有回過神計程車兵呼喊軍醫急救。
林伊蘭之名,從這一刻起響徹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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