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黑暗中咔嗒一響,火光跳動,現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嘴角的線條像在譏笑,男人漫不經心地點燃一根菸,止住了她微挪的腳步,「你現在看見了。」

「我記性很差。」煙味彌散,林伊蘭忍住嗆咳,頸傷令她額角劇烈地抽痛。

「第一你是女人,第二你沒殺人,所以我放了你。」男人把玩著打火石,彈過一塊塗有磷粉的鐵片,在暗處泛著微弱的熒芒,「把它別在左臂,算作武器的交換,從小巷出去,看見一幢白屋左拐,順著木籬走。下次你不會再有這種好運。」

作為小隊唯一的生還者,林伊蘭編出一套足以應付上級的說辭,詳述整個過程後,終於獲准回到分配計程車兵宿舍。西爾國底層軍士男女同寢,除了洗浴廁所有所間隔外,一應安排並不因性別而區分。

林伊蘭洗了一個熱水澡驅走寒氣。抹去鏡面的薄霧,望著鏡中人,林伊蘭生出了些許慶幸。到休瓦的第一天不算好,但至少活了下來,比起死掉的隊友和重挫的任務,交火中失落武器不值一提。

儘管初來乍到,林伊蘭也清楚此地的平民對軍隊和貴族有多麼仇視。她沒能救出的那個士兵恐怕已經死了,而她身著軍服還能自貧民區全身而退,沒被割斷脖子,實在是個奇蹟。

休瓦第一線的戰場,比預計的更危險……

林伊蘭綠眸暗了一下,回憶起曾經聽說的關於休瓦城的種種。

休瓦城,屬於西爾帝國最重要的礦產區之一,舉國所需的七成能量晶石來自於此。議會委派的官員督導採集運輸,交給貴族認可的商人售賣,從這裡源源不斷輸出的晶石支撐著整個西爾國的能源消耗。

晶石有許多種,有些可製成昂貴的裝飾品及珠寶,有些則毫無價值。另有一種天然儲藏能量的晶石可用於照明取暖,但此類晶石良莠不齊,質量不穩定的極易爆炸,優質礦脈所出的又價格不菲,通常僅供上層貴族及富戶;劣質晶石多為普通民眾使用,而底層貧民僅能使用最原始的油燈與木柴。

擁有如此豐富的礦藏,休瓦城本應富庶繁榮,但貴族壟斷了晶石產業,以礦工為業的民眾酬勞菲薄,肩負著辛苦繁重的工作,巨大的利潤卻落入貴族與商人之手。長期演化下,休瓦分隔成兩個世界,一面是貴族門閥及能源礦主揮金如土的奢靡上流社會;另一面是民眾在超負荷的盤剝下不堪重負,難以為繼。貧民區不斷擴大,貧民所在的區域垃圾滿地、破敗混亂,通行與法律相異的規則,猶如另一個空間。

秩序崩壞的休瓦治安惡劣,嚴刑峻法也難以遏制。時刻有竊案發生,歹徒在暗巷持槍搶奪,強盜公然劫掠馬車,郊外的森林裡行商及貴族被洗劫一空,警備隊無能為力。儘管法官不停地判處死刑,劊子手忙碌不堪,罪惡卻仍與日俱增。但真正令貴族心驚的並不是小偷竊賊,而是休瓦難以根除的暴亂。

帝國下達的晶石採集令相當苛刻,鞭打苦役時有發生,屢屢激起變亂。軍隊數次鎮壓血腥而殘忍,造成休瓦民眾對軍方和貴族的徹底痛恨,滋生了剪除不盡的叛亂者,形成了地下反抗組織。某一任市長甚至被剝光了倒吊在宅邸前,淪為經久不息的笑話,叛亂之烈一度使貴族無人敢到休瓦上任。

最終議會通過決議,從北方邊境抽調回西爾國最鐵血的將軍壓制。決議顯示出了顯著成效,休瓦再未發生過大的動亂。

近十年的平靜之後,將軍因帝國巡遊和邊境叛亂而暫離基地,休瓦立即發生了針對貴族的襲擊。市政廳被歹徒縱火焚燒,休瓦市長震怒之下越權指揮,傷亡眾多戰果為零。排除糟糕的指揮者,叛亂者的實力不言而喻。

輕輕觸控頸側的青紫,想起之前的險況,林伊蘭呼吸微窒——那樣可怕的敵人,她絕不想再次面對。

蒸汽火車一聲長鳴駛進站臺,喧鬧的人潮匆匆上下。

綠眸女郎從火車下來,鑽入一輛輕便馬車,駛過半個城市,在一幢奢華氣派的府邸前停下。衣飾筆挺的僕人上前接過提箱,她走入內廳,一位胖胖的老婦人迎上來,露出期盼的笑容。

「親愛的伊蘭,你終於回來了。」

被擁進一個寬大溫暖的懷抱,林伊蘭習慣性地把頭埋進老婦人胸口,「瑪亞嬤嬤,對不起,我應該前一週回來,連禮物都買好了,偏偏取消了休假。都怪該死的休瓦市長,願上天讓那個半禿的腦門更光亮一點。」

老婦人笑得咳起來,皺紋叢生的眼角盈滿慈愛,吻了吻伊蘭柔嫩的臉頰。

「我的小伊蘭還是這麼可愛,讓我仔細瞧瞧。」退開一點掃視,老婦人皺起眉,「又瘦了!軍隊的東西是餵豬的嗎?可憐的孩子一點肉也沒有。」

林伊蘭摸了摸臉,「非常難吃,我做夢都想著嬤嬤的美味。」

老婦人大為心疼,「我馬上給你做好吃的。這次能留幾天?嬤嬤把你喂胖了才準走。」

抱著嬤嬤的腰應了一聲,林伊蘭回房間略作梳洗,換了一襲長裙,馬上被琳琅滿目的美食淹沒。望著餐桌上堆積如山的食物,又看一眼旁邊笑眯眯的老嬤嬤,林伊蘭吸了口氣埋頭苦吃,最後的甜點端上來的時候,她已經快站不起來了。

「嬤嬤……」不是撒嬌,她實在有心無力,目光掃過香氣誘人的甜點時又怔住,「瑪德蓮火焰藍莓蛋糕?」

老瑪亞相當自豪,「正是小伊蘭最愛吃的藍莓蛋糕。」

瑪德蓮火焰藍莓蛋糕是帝國的頂級美食,同時也相當難做,既考驗烘焙技巧又考驗廚師耐心,隔了夜味道就完全不同。

「我剛回來,瑪亞嬤嬤怎麼來得及做。」

「聽說伊蘭近幾天會回來,我每天都做一個。」老婦人得意得像個孩子,「幸好在珍藏的藍莓用光前你到家了。」

切下一塊放入口中,一如記憶中的甜美。林伊蘭的鼻子漸漸地有點酸。

在舒適的絲被下輾轉良久,林伊蘭還是坐了起來。

自從進入軍隊,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她已不太習慣層層鋪墊的鬆軟床褥。扯下被子裹住身體,她在地毯上安然入眠。

「伊蘭小姐!」

明明是溫暖親切的聲音,卻有種惡狠狠的意味,驚得林伊蘭從夢中彈起來,神志仍有點模糊,「瑪亞嬤嬤?」

「居然睡地下!你是淑女啊!我一手帶大的孩子怎麼會變成這樣?天哪!夫人在天國一定要哭了,她心愛的孩子竟然像流浪漢一樣睡在地上!」老婦人的嗔怨如暴雨般傾瀉而出。

一定是昨天吃得太多,忘了要清早爬回床上,林伊蘭暗自後悔。

滔滔不絕的抱怨似乎沒有盡頭,她終於忍不住,「抱歉嬤嬤,昨天坐車回來非常擠,所以我有點累,從床上掉下來也沒發現。」

「掉下來的?」老瑪亞呆了一呆,略略消弭了火氣,「即使如此,你的睡相也……」

「因為嬤嬤鋪的床太舒服,不小心就滑下來了。」林伊蘭面不改色地說謊,顯得十分無辜,「今天晚上我會注意。」

「如果是這樣……」叉著腰的雙手改環在胸前,老婦人板起面孔盯著她,猶如面對一個不聽話的小女孩,「那是我的疏忽,應當讓小姐重新熟悉淑女該有的儀態。今晚我來守夜,以便隨時糾正小姐的睡姿。」

「啊?」

帝都的街市熱鬧如昔,喝完一杯瑪亞嬤嬤曾譏為泥湯的路邊咖啡,林伊蘭扔下幾枚銅幣走了出去。

一個路過的男人偶然掃視,凝視半晌確定沒認錯,按了按帽子幾步追近林伊蘭背後,正要拉住她的手臂,忽然失去了目標。林伊蘭躲過了突襲,扣住對方腕間一帶,足下一勾,男人立刻失去平衡,感覺要被摔出去,嚇得揚聲大叫:「伊蘭,是我!」

「夏奈。」遇見皇家軍事學院的同學,林伊蘭生出了驚喜,「何時回了帝都?」

「兩個月前的行政變動。」轉了轉手腕,夏奈鬆了一口氣,「警惕性還是這麼高。」

林伊蘭微笑,眼前的夏奈制服挺括,神采飛揚,迥異於學院時的散漫憊懶,顯然數年的軍旅生涯已經打下了無形的印記。

「調回來了?恭喜你終於得償心願。」記得剛接到命令分派邊境軍塞時,夏奈的反應可謂痛不欲生。

夏奈忍不住有幾分得意,「你呢?聽說你已不在德爾城,現在哪裡?」

「休瓦。」

「怎麼會到那個鬼地方?」夏奈愕然。

「父親說我文職做得太久,讓我在休瓦重新受訓。」

「你還需要受訓?」連皇家軍事學院最嚴苛的教官都讚不絕口的精英仍需訓練,夏奈無法理解。

「學院與軍隊是兩回事。」林伊蘭輕描淡寫,無意再談自身,「你回來進哪個部門?」

「憲政司,費了我不少工夫打點。議會那群老傢伙簡直是吸血鬼。」夏奈大方地坦承,忽然想起,「對了,你在休瓦有沒有見過凱希?」

「他在休瓦?我從沒聽說。」林伊蘭有些微詫異。

夏奈聳聳肩,「他頭腦太好,進了帝國研究院,工作列為極機密。我也是巧合才知道,研究中心就設在休瓦基地,可憐凱希進去後家裡人就再沒見過他。」

「真……」林伊蘭搖了搖頭,停住了話語。

夏奈嘆了口氣,「真倒霉?確實如此,提到他又覺得我的運氣簡直不錯了。」

林伊蘭忍不住笑起來,帝都的陽光很亮,映得她的綠眸猶如一汪春水。

槍口不停地迸射,槍聲頻密而尖銳。猝然停止,靈活的手迅速卸換彈匣,僅僅停頓了一瞬,震響再度劃過耳膜,直到所有的標靶打完才轉為寂靜。林伊蘭擱下發熱的槍身,垂手而立。

鍾斯中尉雙臂環胸,略略點了下頭,「搏擊優秀、技能優秀、槍法出色,總體還算不錯。」整體素質極其優良,近日觀察的結果讓鍾斯很滿意,但他同時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人放在步兵營當士兵,實在是一種浪費。

「從明天起,你升為下士,任小隊長。」

「是。」她的回應十分鎮定,沒有顯示任何情緒,令鍾斯更為欣賞。

欣賞之餘鍾斯又有些頭疼,儘管是可用之才,但女人總是麻煩,漂亮的更是雙倍麻煩,「不管你曾經得罪過誰,在我手下只看實力,不過在這裡必須聰明,步兵營裡什麼樣的人都有,你最好小心應付。」

沒想到粗豪的中尉會說出這番話,林伊蘭回敬了一禮,「我會努力,謝謝長官。」

軍隊的底層龍蛇混雜,九成九出身貧民,時常有欺侮下屬或內部鬥毆的傳聞,絕非一個理想的環境。但為了三餐溫飽及謀求出路,帝國軍隊總有源源不斷的新兵。

消除下屬的不馴很容易,軍隊有軍隊的方式。在練習場輪番對戰,當所有人均被擊倒,新隊長的命令開始生效,強者的號令理所當然會被尊重。

將毛巾搭上肩膀,林伊蘭走下擊技場。

四周不停的口哨聲來自圍觀計程車兵,他們在嬉笑嘲弄著癱倒在地計程車兵。各色紛雜的目光追隨,林伊蘭懶得留意,擰開牆邊的水龍頭洗了把臉。

「你身手不錯。」陌生的聲音突兀響起。

林伊蘭抬起頭,陰影擋住了光線,一個男人捱得極近,逆光下壯碩的手臂肌肉隆起,「比一場如何?」

「我沒興趣。」

「看起來不像新人,以前在哪兒服役?」男人興趣十足的目光彷彿在看一匹桀驁的烈馬,毫不掩飾地打量她的身材,「名字是?」

「你是誰?」林伊蘭淡淡地反問,眼眸掃過對方斜搭的軍裝上衣肩章。

「戴納中尉!」插話的是鍾斯中尉,他生硬的語氣顯得極度不悅,「對我的下屬有意見?」

「沒有。」戴納攤攤手,無賴地一笑,「我見她身手不錯,提議較量而已。」

「她的時間應該用來教訓下屬,而不是敷衍無聊的搭訕。」鍾斯完全不給情面地嗆聲。

「鍾斯,別這麼容易冒火,又不關你的事。」戴納對鍾斯惡劣的態度習以為常,不以為意,目光在沉默的林伊蘭身上打轉,「一個營裡交個朋友而已。你隊裡的安姬可是自己爬上了我的床。」

「別以為所有人都像那個蠢頭蠢腦的小婊子。」鍾斯暴怒,額頭激起了青筋,一旁計程車兵被吼聲嚇得退了幾步,氣氛頓時僵滯。誰都清楚鍾斯暴躁的脾氣,一言不合就可能揮拳相向。

「好吧,反正都在軍中,有機會看看她有多不同。」戴納輕浮地笑,滿不在乎地踱開,避過了衝突。

鍾斯怒瞪著背影,半晌才硬邦邦地交代,「離這混賬遠點,那傢伙屬下的女兵全被他搞了個遍,最近還把手伸到我隊裡,遲早我狠狠收拾他。」

兇悍的語氣中隱藏著迴護,林伊蘭無聲地笑了一下。

「是,謝謝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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