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回答他的,又是重重一擊。
「夠了……你所說的每一個詞,都在侮辱那一年的我,都在提醒我,那時候的我是多麼愚蠢,多麼無知,竟然會喜歡這樣一個毫無人性的豺狼!」彷彿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艾格尼絲的語氣微微顫抖了起來,眼邊竟然出現了一絲淚花。「你知道嗎?我姐姐當時有多麼愛你!她迷上了你,迷得昏頭轉向結果還嫁給了你!你知道她這是下了什麼樣的決心嗎?這時候你們家發達了,那時候你家算是什麼呢?拿破崙這個死人的孑遺而已,誰也瞧不起你們,沒有把你們放在心上!她整天在我旁邊說你有多麼溫柔,多麼聰明,又多麼有天才,該死的,結果我真的相信了!是的,我喜歡上了那個她編織的幻影,但是我從沒有想過要搶走她的愛人,我只想靜靜地看著你們,讓姐姐幸福地過下去……因為我知道,她太愛你了,沒有你她沒法生活下去了!」
艾格尼絲眼邊的淚珠越來越大,最後慢慢從眼角滾落了下來。
「這個你不知道?如果你不知道就算了,可是你知道!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卻一點都沒有放在心上,將她騙到手了就拋在一邊,嘲弄她對你的付出和愛……你是個何等沒有人性的豺狼!就是你這樣的豺狼,還敢跟我說這種話,我……我……」
怒火再度衝上了她的心頭,她又重重地揮拳,揍到了對方的背上,引起了又一聲慘叫。
「你……你也只是為了洩私憤而已……」因為已經絕望了,所以埃德加乾脆抬頭瞪起了艾格尼絲,「別說得好像什麼正義在手一樣!我沒有殺人,要殺人的是你!你和我的侄女兒勾結,然後趁我無法反抗的時候害死我,我雙手清白,而你才是一個卑賤的殺人犯!上帝是不會饒恕你的,我的兒子也會替我報仇的!」
「你有沒有殺人,這已經不重要了。」艾格尼絲冷笑了起來。「我無法讓萬能的上帝撥弄時間將我帶回到當時的現場……但是感謝上帝,我們還有別的辦法來訴諸正義。」
然後,她從旁邊拿起了自己的那把傘,驟然抽出劍朝埃德加揮了過去。
綁在埃德加身上的繩子都被劃開了,他本人卻沒有受創,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然後,在埃德加大惑不解的注視之下,艾格尼絲又從旁邊拿出了一柄已經準備好的開了鋒的劍,扔到了埃德加身邊。
隨著這把劍的,是一團皺起來的手絹。
「我,艾格尼絲·德·諾德利恩,看你這個豺狼十分不順眼,侮辱你毆打你,然後向你挑戰……」艾格尼絲提起劍來,凜然地看著自己的姐夫,「埃德加·德·特雷維爾先生,如果你還覺得自己有資格活著的話,如果你對你的姓氏還有最後一點尊重的話,那麼請你向一個男人一樣拿起劍來,為了保衛自己的生命和家族的榮譽戰鬥,和我進行生死的決鬥!」
頓了一頓之後,她指了指旁邊的書桌。「那上面我已經寫好遺書了,說明了我是自殺,如果你能贏下我,那麼你就可以走了,沒有任何人會留難你,你將不用繼續生活在擔驚受怕當中,你可以去過你自己想要的生活!怎麼樣?來吧!」
雖然她沒有追加什麼保證,但是這個承諾卻聽上去令人意外得有說服力。
中年人慢慢地拾起了自己的劍,呆呆地看著對方。
艾格尼絲的劍術有多厲害,他當時就知道了,而他卻只是一個標準的藝術家,根本不會。況且,他還受了傷。
「你說這樣有什麼意義?!」片刻之後,他低聲咒罵,「該死的,你還不如直接殺了我算了!」
「這對我來說……就有十足的意義了。」艾格尼絲鬥志昂揚地抬起了劍鋒,配合腳步作出了一個起手式。「我們之中只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去,來吧!很抱歉……沒有裁判,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提前進攻的,做好準備吧,現在我倒數,三!」
艾格尼絲感覺面前的一切都已經模糊了,只剩下對面的一個聲影。
姐姐,保佑我……
「二!」
十年的辛勞,十年的等待,公道……就在前方……
「一!」
……
在不列顛的晴空下,艾格尼絲站在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堆邊,看著天空若有所思。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但是,她的心中仍舊百味雜陳。
除了喜悅之外,還有酸楚和迷茫,甚至還有痛苦。
她捫心自問,如果一開始真的知道這一段旅程竟然會如此艱辛,以致需要耗費十年的寶貴光陰、散盡父親給自己留下的財產甚至還要冒生命危險的話,她會不會仍舊像當時那樣義無反顧地踏上這段旅程?
她自己也得不出答案,也許她會和自己那個哥哥一樣,將疑惑和憤怒埋藏在自己的心裡,然後心安理得地過自己的生活。在面對自己內心的時候,她得不出一個正義凜然的答案,因為一個人對心中正義和原則的堅持終歸是有邊界的,區別只是有些人能夠堅持得更遠,而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邊界究竟在哪裡。
她也想不明白,如果真的能夠在天上有知的話,姐姐是會含笑讚許她做得對,還是會習慣性地責備她不該這樣對待自己,將最寶貴的光陰和幸福統統拿去填滿一個浪蕩子所造下的黑暗深淵。
但是,至少她知道,在這一刻,她伸張了正義。
她也知道,有了這樣的結果之後,她最為寶貴的十年光陰,終歸是有價值的。
「抱歉,讓我們等待了那麼久。」她一邊流著淚一邊喃喃自語。
這抱歉,即是哀悼姐姐曾蒙受的痛苦,也是痛訴自己的艱辛。
在最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之後,她將自己的手絹扔到了土堆的旁邊,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裡。
她一輩子都不會再踏足於這個島國了。
然而,她會永遠記住,在這個島國,她埋葬了一樁仇怨,埋葬了一段必須塵封在地下的不幸事件,也埋葬了自己人生最後的一滴眼淚。
「您感覺怎麼樣?」遠遠站在一邊的隨從慢慢地迎了上來,然後關切地看著她。
「人人都說復仇之後會十分空虛,現在看來,倒也是有道理的。」艾格尼絲眼角上掛著的淚痕並沒有消失,眼神當中也少了幾分犀利,更多了幾分對日後生活的迷茫。
然而,就在頃刻之間,她的嘴角微微滑動,然後白淨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肺腑的笑容,「不過,能有這種空虛,也是挺幸福的一件事啊!哈哈哈哈哈哈!」
在這暢快的笑聲當中,這個高個男人的憂慮也不禁被一掃而空了,他自己也笑了出來。「看來您確實挺高興的。那麼您對今後有什麼打算呢?」
「暫時沒什麼打算。」艾格尼絲十分老實地回答。
然後,她仰起頭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過,還需要什麼打算嗎?我可以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了!今天我們就啟程回國吧,爭取早點回到大陸去,我一天也不想在這裡多呆了……然後,我要看幾天戲,好多年沒有呆在巴黎,我都快成為野蠻人了!然後我還要玩遍我所以還沒有玩過的時髦玩意兒!」
如釋重負的艾格尼絲,好像拋掉了一層偽裝一樣,一下子又變回了原本的那個活潑好動的姑娘,變回了那個對一切新奇事物都充滿了好奇心而又有激情的姑娘——畢竟她也曾有過青春年華。
「那麼,我現在就去安排,小姐。」隨從深深地躬下了身來,表示自己將會不折不扣地完成她的願望。
艾格尼絲沒有再說話,她只是一直前行,她的步伐不再沉穩,幾乎變成了小步的跑。她太想念巴黎,想念自己曾經呆過的那個五光十色的地方了,以至於恨不得現在就能飛回到她的懷抱當中。
她抬頭看了看藍天,天空是那樣的藍,就像是一塊純潔無暇的藍寶石一樣,幾乎讓人不敢相信總是陰雨綿綿的不列顛竟然會有這樣的藍天。
然後,她笑容滿面地繼續往前跑著,完全忘記了那把隨身帶著的傘已經不在身邊。
因為我的努力,世界變得更好了。她在心中暗想。
您也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