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不體面

「您何必自己來以身犯險呢?」沉默了許久之後,羅特列克子爵突然在夏爾旁邊抱怨了一句,「要傳達總統的命令,一兩個使者就夠了,何必這麼興師動眾……」

「其他的使者恐怕會讓他心存僥倖,我必須明確無誤地告訴他,他完了,沒有任何人需要再顧忌他。」夏爾平靜地回答,「不用擔心,阿歷克斯,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會選擇抵抗的。」

「如果他失去了理智呢?」阿歷克斯反駁。

「那麼……您就得因為我的固執而送命啦。」夏爾突然調侃地笑了起來。

眼見阿歷克斯的臉色突然變得難看起來,夏爾禁不住笑得更加歡了,「啊,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不用害怕……好吧,我告訴您吧,現在他已經是孤家寡人了。杜伊勒裡宮衛兵們的指揮官,在得知了他的首長即將被解職之後,做出了一個十分正確的決定。所以,哪怕尚加爾涅將軍想要發瘋,其他人也會顧忌自己的生命,不會隨著他發瘋的……」

經過夏爾的這樣一番勸導之後,羅特列克子爵的臉色總算變得正常了起來,似乎如釋重負。

「我就說嘛,您這種狡猾的人怎麼會一點準備都沒有就以身犯險?」

就在夏爾準備再嘲弄阿歷克斯一句的時候,客廳的大門被緩緩地重新開啟了。

身穿戎裝的尚加爾涅出現在了門口。

這是一個四五十歲年紀的中年人,頭髮微卷,鷹鉤鼻子,身形倒還算勻稱。他的臉色偏黃,但是又有些發紅,鬍子留得挺長,初看起來顯得精明而又有些疲憊。制服還算合體,但是卻有些皺巴巴的,好像並沒有經過精心的修飾。

他精神不佳,夏爾對此並不覺得意外,但是當發現對方朝自己走過來的步履有些蹣跚的時候,夏爾仍舊有些吃驚。

他看來是剛剛被從酩酊大醉的情況下被強行叫起來的。

「尚加爾涅將軍,我想我們事先有通知過您今天我們要過來找您的。」猶豫了片刻之後,夏爾暗含指責地朝將軍說了一句,「我不得不認為您現在的精神狀態過於不佳。」

聽到了夏爾的指責之後,這位將軍突然大笑了起來。

「嘿嘿哈哈,得了吧!我就討厭你們來這套,一點都不直爽,要說我對您不夠恭敬就直說嘛,我又不會不承認!怎麼,難道您還以為我會過來祈求波拿巴的原諒?」

在這種尖刻的反駁面前,夏爾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頭。

算了,這種已經失敗的人,沒必要和他生氣。

「看樣子您的精神狀態不錯,至少還能理解已經發生了什麼。」夏爾冷靜地看著將軍,然後,他一步步地走到了將軍面前,「那麼,我就將我此行的任務告訴給您吧……」

接著,夏爾伸出了手來,平靜地向將軍遞了過去,「這是總統對您的新任命,請您先看一下吧……」

然而,當夏爾將公文遞到了將軍的面前時,將軍去突然抬起手來重重一掃,於是猝不及防之下,夏爾手中的公文被打落在了地方。

「我說了,別跟我來這套,我知道你們想幹什麼!不就是要將我解職嗎?我早知道啦,一直都在等著這一天呢!」隨著將軍的大聲呵斥,一陣難聞的酒氣迅速地衝到了夏爾的鼻子裡,讓夏爾頗感不舒服地皺了皺眉頭,「撤我的職我受得了,但是看著你們的這幅做派我難受極了,真是噁心!正大光明地說吧,你們不就是想要把我趕走,然後篡奪國家的權力,好把波拿巴那個混賬捧上臺嗎!」

隨著將軍的斥罵,夏爾帶過來的隨員們個個如臨大敵,警惕地看著將軍,似乎都是打算等夏爾一聲令下就把他拉住。

然而夏爾卻一直沒有下這個指示,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顯然已經暴怒到了極點的將軍。

「——別人害怕你們,要讓你們三分,我可沒把你們當回事!」將軍仍舊不解恨地怒視著夏爾,不停地斥罵著,「你們就是一群鬼鬼祟祟的盜賊,打著光明正大的招牌,背地裡卻想把法蘭西的一切都偷走!可是,上帝在看著吶,你們再怎麼善於蠱惑和欺騙,終有一天你們也會受到懲罰的!」

「別這樣,將軍。既然您參與了一場遊戲,那我想,您自然應該有些輸掉遊戲的風度……」夏爾終於冷笑了起來,「既然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那麼我也說透一點吧……請體面一點,接受總統的命令,您至少可以得到安全。」

「呸!您以為我會和你一樣,向那個波拿巴搖尾乞憐,一邊求到一點殘羹冷炙作為獎賞嗎,決不!」將軍又大喝了一聲,「您以為我會像您一樣毫無原則唯利是圖嗎?不,我和您不一樣,我忍受不了那個愛麗捨宮的陰謀家的臭氣……而特雷維爾這個姓氏,算是被你給糟踐光了!」

「輸了之後說這種話可不好,說到底您還不是同樣的一種人?」眼見對方如此說,夏爾的心裡也有些惱怒了,「難道您在道德上會比我們高尚多少嗎?」

「我當然比你們高尚了,至少我沒有用一個幽靈來給自己裝點門面!」將軍突然大笑了起來,「拿破崙!拿破崙!你們只會叫囂這個名字,從它裡面榨取矇蔽國民的毒素,你們還會做什麼?」

「您無權這樣侮辱一位偉人……」夏爾皺起了眉頭,然後向後面作出了一個手勢。

隨從們心領神會地走上了起來,準備拉住將軍。

「那位死去的皇帝,他給法國帶來了什麼?四處征戰不休的十六年,瘋狂的征戰和流血,到底換來了什麼?他下臺的時候,法國的國土反而比他上臺時更小了!」將軍原本灰色的眼瞳內,此刻好像泛出了血紅的光,「他到底給國家帶來了什麼貢獻?撇開他那些自吹自擂的話不看,我只看到,為了自己的瘋狂想法,他把一個民族拉到了冰天雪地,拉到了毀滅的邊緣!一次不夠還要再來一次!他究竟有什麼值得緬懷的?你們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故意矇蔽國民,鼓動他們的熱情,讓他們忘掉了昔日的慘痛,相信還能再來一次,再度被你們蒙上眼睛牽到最可怕的火獄裡……你們這些雜種,又比我們高尚在哪裡?!到頭來,我敢保證,你們絕對會落到和他一樣——不,是比他還要悽慘的境地當中,那位皇帝至少還有天才可以吹噓,而你們在一敗塗地之後只會受盡唾罵,而我……哈哈,我將等著你們垮臺的那一天,在你們的葬禮上歡歌!」

夏爾再也聽不下去了。

他連忙揮了揮手,讓隨從們拉住了將軍,制服了將軍的掙扎。

「將軍喝醉了,現在不是清醒狀態。」看著其他人,他小聲釋出了命令,「不過總統的命令仍舊有效,從即日起,他就不再擔任目前的一切職位了。好了,你們帶他去休息吧。」

在被拉走的時候,將軍還是大笑著,怒罵夏爾和路易·波拿巴。

不過夏爾卻已經充耳不聞了。

毫無疑問,將軍的表現很糟糕,不像個剛強的軍人。

他也沒有把握,自己在黯然退場的時候也能夠保持住體面。

所以……唯一的解決辦法就只能是一直贏下去,路上再也沒有別的歧路可走了。不管路上有多少艱險,多麼可怕的敵人,我都只能閉上眼睛朝前走,哪怕帶著夢遊者的確信,也必須堅定不移地走下去。因為,正如路易·波拿巴所言,在品嚐到了權力的甘美之後,失敗,就和死亡無異。

我一定要贏下去。

在杜伊勒裡宮金碧輝煌的大廳當中,夏爾望著空無一人的御座,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