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不體面

又是一個陰沉的早晨。

在初春的寒風當中,幾輛馬車從陸軍部當中疾馳而出,想著巴黎的市中心前行。

沿著靜靜流淌著的塞納河,穿過了寬闊的革命廣場旁邊的街道,它們最終來到了杜伊勒裡宮的花園之下。

當這些馬車停下之後,夏爾同陸軍部的秘書處副處長阿歷克斯·德·羅特列克子爵慢慢地從各地的馬車當中走了下來,而一批跟隨著他們過來的陸軍官兵,也紛紛走下了馬車,站到了他們身後,如臨大敵地看著前方。

在走下馬車之後,他們兩個先是對望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了王宮的正門。

和人流如織的夏日不同,此時的杜伊勒裡花園頗為蕭瑟,看不到幾個行人。無人照管的花叢依舊毫無生氣地枯萎著,讓原本就陰沉沉的天空變得更加的蕭瑟。

而在這種陰沉蕭瑟的背景的襯托下,身穿著鮮豔的制服、筆挺地站在崗位上的衛兵們,則更加顯得意志盎然。

「竟然只有這麼點人?」阿歷克斯朝夏爾眨了眨眼睛,好像在擔心著什麼,「會不會在裡面有什麼埋伏?」

「我想他不敢。」夏爾平靜地斷言,「再說了,事到如今,他就算在裡面安排了人反抗,又有什麼意義呢?我們兩個人的生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這話倒也有些道理……」羅特列克子爵先是點了點頭,然後突然又啞然失笑,「不過,您倒是比看上去膽大不少。」

「只在極有把握的時候,我才膽大。」夏爾給出了一個誠實的回答,「我確實不喜歡讓自己冒無謂的風險。」

一邊說,他一邊朝眾人做了一個手勢,然後帶頭朝王宮走去。

一路走去,夏爾和阿歷克斯表情都十分平靜,好像沒有看到這群荷槍實彈計程車兵似的。而當他們走到大門前的時候,這群衛兵突然端起了槍然後向上舉了起來。

「敬禮!」

在士兵們的行禮下,阿歷克斯連忙回了一個禮,而夏爾只是稍微停了一下,做了一個手勢,接著就直接走了進去。

「一個很不錯的兆頭,不是嗎?」在走進宮殿之前,阿歷克斯小聲在夏爾耳邊說,「終究,服從命令才是大多數軍人的本能。」

就這樣,在杜伊勒裡宮的幽深的走廊當中,夏爾和阿歷克斯·德·羅特列克子爵在一群陸軍官兵的簇擁下,悠然踏著不緊不慢的腳步前行。

自從大革命初期路易十六被一群巴黎婦女從凡爾賽押解回巴黎、軟禁在這座宮室當中開始,拿破崙、復辟王朝,七月王朝都將這座宮室當成了王宮,因而在阿歷克斯看來,這裡也充滿了一種厚重的歷史感。

「啊,可憐的杜伊勒裡,」左顧右盼了好一會兒之後,羅特列克子爵宛如一位詩人一樣小聲嘆了口氣,「你比過去黯淡了多少了啊!我剛剛進軍隊的時候,曾經和一批軍官來到過這裡,接受過國王陛下的召見,那時候這裡真是輝煌啊!哎……真可惜。」

夏爾心裡也有同感。

同上次來參加路易·菲利普國王的宮廷宴會時相比,現在的杜伊勒裡宮當中,那種只屬於君主的咄咄逼人的氣勢已經消失不見了,就連一路上的金器和銅器的反光都好像黯淡了許多。但是,值得慶幸的是,這座王宮經受住了革命的衝擊,裡面的陳設倒還算完整,而且顯然一直都被精心的維護著,並沒有完全失色。

在革命之後,路易·菲利普國王被灰溜溜地趕出了法國,而這座王宮就被革命政府所徵用了。當尚加爾涅將軍被任命為巴黎衛戍司令和國民自衛軍司令之後,這裡就被他挑選成為了自己的司令部。

毫無疑問,這種安排哪怕在陸軍內部都引起了某些議論,但是將軍依舊我行我素,彷彿就是想要藉此來炫耀自己的權勢似的。

然而……他很快就不會再有權勢了,因為今天夏爾和阿歷克斯就是為了傳達總統對他的解職令而來的。

如果一切順利話,大概一個小時之後,他就不得不打點行裝準備離開這座王宮,將它重新歸還給總統和國家了。

「它很快就會重放光華的,」以一種預言者的故作高深的語氣,夏爾低聲說,「而在那時候,您就得在這裡朝拜又一位新的君主了。」

確實如此。

在不久之後,這裡將會再度成為法蘭西第二帝國的皇宮,路易·波拿巴將端坐在這裡,接受大臣們和外國使節們的覲見,並且就在這裡,對整個法蘭西帝國發號施令。

「這對我來說並不會是什麼好的體驗。」阿歷克斯聳了聳肩,「不過,特雷維爾先生,既然您都能夠對此甘之如飴,那我又有什麼不可忍受的呢?」

這種略帶著嘲諷的話,夏爾只是一笑置之了。

在兩個人談笑間,夏爾一行人來到了一間大廳當中。

夏爾仔細地看了看大廳的佈置,看著頭頂上華貴的水晶吊燈,看著掛著流蘇牆壁,驀然覺得似曾相識。然後突然之間回憶了起來,在幾年之前,他就是在這裡,見到了路易·菲利普一世陛下的。

當時他威風凜凜,不可一世,而過得不久之後,他的王朝就整個崩塌了,最後不得不逃出法國,客死異鄉。

世事的變化真是無常啊……看著空蕩蕩的御座,夏爾心裡驀地產生了這種概嘆。

沒有緬懷多久,他又重新收回了思緒,然後轉回身來看著跟著自己過來的隨員們。

「把尚加爾涅將軍請過來吧,我將在這裡宣讀總統給他的命令。」

「是!」一位軍官立即領命而去,走出了大廳。

然而,大廳當中再度陷入到了沉寂當中,人人默默無言。

夏爾是有意這樣安排的,因為他不想讓自己此行看上去好像是對尚加爾涅將軍的朝見。他要用一種明白無誤地方式告訴對方——他的政治生涯已經完結了。

然而,等了許久之後,那位將軍還是沒來。

氣氛開始變得緊張起來,人人都面面相覷,忐忑不安,生怕等下突然衝進來一群荷槍實彈凶神惡煞計程車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