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陸軍

「現在軍隊一切都亂了套,支援我們的,支援秩序黨的,爭鬥得不可開交,簡直麻煩透頂!大多數人還在觀望,但是如果我們現在就動手的話,他們肯定會起來反對我們,到時候我們在陸軍裡面就是絕對孤立了……所以,總統先生的意思很明顯,現在我們還是隻能慢慢和對手們在政治框架裡鬥爭,積蓄力量,直到一切都準備好之後再用馬刀解決問題。」

在愛麗捨宮的一間房間中,總統先生的副官康羅貝爾上校,低聲對坐在他旁邊的人說。

他剛剛年滿四十歲,精力旺盛,雖然微微謝頂了,但是手臂上的肌肉卻緊密結實,看上去孔武有力。他身上的制服嚴絲合縫,每一個銅紐扣都好像在散發著刺眼的光芒。

他是陸軍裡現在少有的直接投向了波拿巴家族的高階軍官之一,自然也不缺少波拿巴分子們共有的那種勃勃野心。

【弗朗索瓦·塞爾坦·康羅貝爾,【francoiscertaincanrobert,1809-1895】,出身於法國軍官世家,835年畢業於法國聖西爾軍校,後參加了七月王朝在北美的殖民戰爭,後又被調到北非作戰,因為多次立下戰功而被升任為上校。

在二月革命之後,他成為了波拿巴分子,並且在路易·波拿巴當選總統後被任命為總統的副官,1850年他被總統晉升為將軍,成為路易·波拿巴在軍隊中的心腹之一。

他後來參與並指揮了路易·波拿巴的霧月政變,並於1856年被其晉升為法國元帥。】

「軍隊裡的反對情緒這麼厲害嗎?」夏爾溫和地問對方。

「哎,現在都幾十年過去了,還有多少人記得昔日的榮光呢?」康羅貝爾嘆了口氣,「現在大家都聽高階將領的,而那些將軍們又都是前朝提拔起來的,所以……所以他們對波拿巴家族的感情都不是很深。卡芬雅克將軍,尚加爾涅將軍,還有裡傑沃公爵他們,都反對我們的行動,他們說總統先生過不了多久就得下臺,然後就看我們的笑話。」

「哈!卡芬雅克就算了,烏迪諾那個混賬,身為皇帝的元帥的兒子,居然膽敢反對總統先生,簡直無恥!」夏爾看似義憤填膺地啐了一口,「父親是個叛徒,兒子果然也是個壞種,遲早我們得讓他們嚐嚐顏色!」

【指尼古拉斯·維克托·烏迪諾【charlesvictoroudinot】,當時的法國將領,第二代裡傑沃公爵。出身于軍旅世家,早年加入軍隊,後成為將軍。在原本的歷史上,1849年法國對羅馬的遠征軍由他率領。他傾向於秩序黨,反對路易·波拿巴的統治。

他的父親尼古拉斯·夏爾·烏迪諾【1767-1847】是前帝國時代的軍人,因為作戰勇猛屢立戰功而被拿破崙賞識,封為裡傑沃公爵,並且於1809年封為元帥。在帝國終結後他投靠了路易十八,拿破崙1815年復辟時他拒絕再為皇帝效忠。

在父親死後,烏迪諾繼承公爵爵位,並且延續了父親的政治傾向,父子兩代都成為了波拿巴家族的敵人。】

「現在說這個也沒用,光說氣話就不能讓他們受損。」康羅貝爾打斷了他的話,「總之,總統先生的意思是,現在還不到時機,我們只能繼續在陸軍積蓄影響力,而不宜直接行動。」

「這是一個十分明智的判斷。」夏爾輕輕點了點頭。

「所以,作為達成這個目標的一個手段,總統先生十分關心對遠征軍的造勢活動。德·特雷維爾先生,雖然大家都知道您公務繁忙,但這方面您可就要多多上心了啊……您也知道,現在羅馬的戰事已經快要結束了,大部分的叛逆都已經被肅清,所以估計很快大部分的遠征軍就會被調回來了,這些人已經經過了波拿巴主義的薰陶,肯定是會比較傾向於總統先生的吧……只要把他們籠絡住,總統先生在陸軍中的力量就會越來越強,那些觀望派也就會知道風向了。」

所謂「波拿巴主義的薰陶」,大概就是搶劫之後分肥吧,夏爾在心裡吐槽了一句。

「當然了,您不用擔心我,我自然知道應該怎麼做。」夏爾也點了點頭,頗為嚴肅地回答。

本來這種事一般並不是應該由他來過問的,不過,誰叫遠征軍的司令是他的爺爺呢。

「這就太好了,」康羅貝爾上校微微笑了笑,「您一向深得總統先生的信任,應該是不會把事情辦糟的。再說了,德·特雷維爾將軍一向德高望重,軍隊會敬佩他的,至少在我看來會是如此。」

「謝謝您這樣誇獎我的爺爺,上校。」夏爾同樣回以微笑,「不過,您也知道,我的爺爺已經上了年紀,他終究不能一直在軍隊呆下去。他現在只是在儘量提攜傾向於波拿巴家族的軍官而已……未來,陸軍終究還是需要更年輕的一代人來領導……」

聽到了夏爾的話之後,康羅貝爾上校沒有回答,不過看上去似乎更加愉快了——因為他當然屬於「更年輕的一代人」之列了。

「不過,正如世上常發生的那樣,在一片光明之中,我們總能見到幾片陰雲的存在……」夏爾突然話鋒一轉。

上校將勺子輕輕放入杯中,然後微微旋轉搖晃起來,黑色的咖啡汁也隨之四處搖動,呈現出幽浮不定的波紋。面前的這個年輕人顯然話裡有話,但是他不急,靜等對方說出自己的話來。

「當然,世事總是讓人難以預料。不過我想,您儘可以對我暢所欲言,而不需要拐彎抹角,先生。」

「其實倒也沒多大事,只是午後的閒聊而已,希望不要浪費到您的寶貴時間。」夏爾頗為抱歉地笑了笑,「我只是說,對於如今的陸軍體制,我倒是有一些意見……」

「哦?那您有哪些意見呢?不妨說出來聽聽嘛。」上校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我認為,我國的陸軍徵召體制,整個都有大問題。」彷彿是得到了對方的鼓勵似的,夏爾一口氣說出來了,「難道您不覺得嗎?恐怕在未來的大規模戰爭當中,當前的體制完全不適合讓我國動員起她原本應該擁有的力量,從而將我國置於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

「您這話又該從何說起呢?」聽到了夏爾看上去有些危言聳聽的話之後,上校感到有些吃驚,輕輕地放下了杯子。「雖然不少人都對陸軍有意見,但是如此嚴厲的看法,我還是第一次聽見。」

「那就讓我給您詳細解釋一下吧。」

夏爾將手放在桌子上,然後比出了一個手勢。

「我們現在有差不多100個步兵團,再加上獵兵和其他部隊,光步兵就有超過30萬人。而且,我們還有八到九萬騎兵——但是我們很缺馬,經常需要從德意志進口戰馬。我們還有數萬的炮兵和以及憲兵,或者其他勤務部隊。

這樣一算的話,我們在和平年代大概就保有著五十萬左右的陸軍部隊……雖然很多部隊都必須放在世界各地的殖民地當中,但是這個數目也夠龐大的了。」

「毫無疑問,我們擁有著世界上最強大的陸軍。」帶著一種十足的自傲,康羅貝爾上校慨然回答。

然而,他的這股自豪之情卻沒有得到夏爾的回應。

「在一場短期的、或者小規模的戰爭當中,我們當然可以說自己擁有一支世界上最強的陸軍,但是如果更大規模呢?如果是一種我們前所未有的大規模的戰爭呢?當我們需要一支遠遠超過五十萬人的軍隊的時候,我們就會發現情況很不樂觀了——因為法國根本就沒有太多受過足夠軍事訓練的後備兵源!那麼,到時候我們就會發現我們需要從頭訓練一無所知的新招兵,然後在戰爭當中白白浪費寶貴的幾個月——而幾個月時間,也許就已經註定一個國家的滅亡了!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我們實際上根本沒有使用徵召兵役制度,我們每年徵召計程車兵嚴重不足,因為我們允許人出錢找別人代役,並且讓這些代役兵服役很長。這些代役兵當然很好,很勇敢,但是他們長期服役,正好阻止了我們訓練更多短役期的部隊……

這很好理解——同樣十萬人的部隊,如果一邊服役十年,一邊服役三年,那麼十年中,服役三年的部隊總共會多幾十萬受過足夠訓練的兵員,雖然這些兵員會退役然後回到民間,但是有需要的時候,難道不是可以隨時徵召的嗎?這樣,在平時,雖然兩支軍隊戰力相當,但是在兩邊同時擴軍之後,誰勝誰敗就很容易想象了,不是嗎?」

「我能理解您所說的,但是我們真的需要動用超過一百萬軍隊嗎?」聽到了夏爾的長篇大論之後,上校的慢慢變得有些認真了,「我們又不是在打歐洲戰爭。」

「在未來,我堅持認為,每個國家的實力會越來越大,終有一天,幾個大國都可以動用百萬大軍互相殘殺,而且這一天為期不遠。既然註定要走這條路,法國難道不應該早點做準備嗎?她已經落在別人的後頭了……」夏爾篤定地回答。

他瞟了瞟對方,然後加重了語氣。

「到時候,別說奧國或者俄國這樣的傳統大國,恐怕普魯士都能拿出一支比法國陸軍更為強大的軍隊。」

他的話,很快就得到了預想得到的反應。

「哦,普魯士!」康羅貝爾上校喊了出來,一副想笑又礙於禮節不能笑的樣子。「您看看您在說了些什麼啊!」

「我在說,過得不久,甚至普魯士都能拿出一支比法國更強大的陸軍來,先生。」夏爾冷冷地複述了一句。「而且,我是有根據的。」

「根據?」上校又打量了夏爾一眼,彷彿是要確認這個年輕人有沒有發高燒似的。「普魯士是個小國,而且人口又不大,財政實力與法國也完全不能比,它怎麼可能擊敗法國呢?如果作為玩笑的話,這也未免太拙劣了,先生。」

「伽利略論證兩個鐵球同時落地的之前,很多人也同您一樣的想法。」感受到了對方暗藏的譏刺之後,夏爾不冷不淡地回敬了一句。

「哦?那您就說說看吧,我倒要看看您怎麼能把普魯士人捧上天!嚯,普魯士……」上校也有些不高興了,「我們的前輩見過他們,是的,就是拿破崙皇帝和您的爺爺,他們在耶拿,只花了兩天功夫就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難道您忘了您爺爺當時的榮光了嗎?」

「我並沒有忘記,先生。正因為我沒有忘記,所以我才更加珍惜這種榮光,生怕它稍有缺損。而這就需要我們付出比平常更大的努力。」

「那不就結了?您不是軍官,甚至一天的兵都沒有當過,對軍隊的事務如果質疑過多,恐怕不會讓人信服吧?」帶著一抹哂笑,康羅貝爾上校慢悠悠地回答,「陸軍的事情,陸軍自然可以自行處理好,您放心吧,它比法國任何一個機構都更加可靠,也更加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