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師徒二人在深山裡,三間石屋,安安靜靜的過了十幾年後,他長大了,師父也老了。
「後來我師父生了病,吃了兩年的藥也沒見好,有一天午後,他說想彈琴,我就把他扶到院裡。」
董承風眼神忽地暗了下來。
「他彈了半首曲,琴絃突然斷了,他笑笑,和我交待後事,夜裡痛痛快快地走了。」
晏三合:「然後你就去了金陵?」
「先回了趟家,看看父母兄弟,本來想上前認一認的,突然覺得沒什麼意思,遠遠地看幾眼後,就走了。
「怎麼沒意思?」
「從前的事情都忘了,就記得在草原上撒了風的玩,爹長什麼樣,娘長什麼樣,幾個哥哥長什麼樣,統統忘了。」
董承風眉目低垂:「倒是我師父,一閉眼,他的臉就在我眼前,一刻也難忘。」
停頓一會,他又補了一句:
「用我師父的話說,親爹孃、親兄弟的肚子裡也都是算計,覺得舒服了,就多處處;覺得不舒服,就離遠點,誰離了誰都能活。」
晏三合:「你師傅是個通透的人。」
「不通透,能有我嗎?」
董承風笑了:「說是養老送終,可他一身彈琴的本事,和身後的東西都給了我,讓我少吃多少苦!」
晏三合一下子就想到了晏行,眼眶微微泛熱。
「對了,去金陵府是我師父的意思。」
晏三合立刻從自己的情緒中掙脫出來,「為什麼?」
「我師父說,一個好的琴師是一定要在紅塵俗世裡摸爬滾打的,在深山裡只能練練琴技。」
董承風見晏三合似乎沒明白,索性把話說得更直白。
「你得經歷事兒,酸甜苦辣、悲歡離合都得嘗一遍,曲子裡才會有情。有了情,才稱得上琴師,否則就是個彈琴的。
師父在世時,我的琴聲裡了不得有一點點鄉愁別緒,遠遠不夠的。
他說世間最繁華的地方,莫過江南;江南最繁華的,莫過金陵府的秦淮河,承風啊,你就去那秦淮河上耍一耍吧!」
「我猜你師父,就是江南金陵人?」
「丫頭聰明。」
董承風掀起眼皮看她,意味深長道:「他就是金陵人,家在烏衣巷,姓王。」
晏三合心中大駭。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這詩說的晉代兩大豪門王氏一族、謝氏一族的滄海鉅變。
據說,八王之亂後,王、謝兩大族中的其中一支,後來遷到了金陵府,在烏衣巷定居下來。
原來,董承風的師父竟然是王家人的後代,難怪他既能當琴師,又能做師爺。
王家人,自古以來都以謀略著稱。
晏三合忍不住又仔仔細細細打量起董承風,半晌,道:「你當真好造化。」
何止聰明,看來書讀得也不少。
尋常的女子哪裡知道這些典故?
董承風小小的一記試探後,頗為欣慰地灌下一口酒。
酒順著喉嚨往下流,所到之處很快竄起一團火苗,燙得他五臟六腑都熨帖了。
丫頭啊,你也好造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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