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造化
他求師父,再給他一次機會,師父點頭同意了,可沒過幾日,他老毛病又犯。
這回,師父一不打,二不罵,丟下十兩銀子,直接把他推了出去。
十兩銀子,能買好多頭羊呢,回家給爹孃買羊,羊生小羊,小羊再生小小羊,家裡也能吃上白米飯。
他興沖沖地扭頭就走,可走著走著,心裡不知為何慌起來,越走越慌,好像心口突然開了個洞,忽忽的往外漏風。
他一咬牙,就又跑了回去。
跑到門口時,聽到一陣琴音,他唰的一下,眼淚就流了出來。
「晏三合,你知道這世上有種琴音,悲得能把你的五臟六腑都揪成一團,你的眼淚會不自覺的就流出來。
甚至覺得這世間已沒有什麼東西可留戀的了……萬念俱灰。」
董承風閉了閉眼。
他從這琴聲裡,聽到了師父的苦、師父的難;也聽到了師父漆黑漫漫的人生路上,無人可訴說的傷和痛。
那一刻,他忽然想好好學琴了。
不光是為了那白的大米飯,而是想將來有一天,他能從師父的琴聲裡,聽到一點開心。
「我師父出生在一個世家,在他出生前,家道早八百年就不行了,可家裡還擺著世家貴族的譜兒,規矩賊多。
他父母很早就死了,他是長子長孫,為了養家餬口才做了琴師。可家裡人一邊著他賺來的銀子,一邊又嫌棄他做琴師給家裡人丟臉。」
晏三合忍不住插話:「琴師靠什麼為生?」
「靠給貴人彈琴,說白了和琴伎也沒什麼區別,就是賣藝掙錢,看著挺高雅的,實際上也是貴人手中的玩物。」
董承風挑了一下眉,表情有些輕佻道:「偶爾被貴人看上,也只能賣賣身。」
晏三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師父年輕的時候長得好,細皮嫩肉的,貴人都很喜歡他。其中有個有權有勢的,待他很好,金山銀山都捨得捧到他面前來,我師父就跟了他。」
董承風冷笑:「跟了幾年,貴人玩膩了,就把我師父給一腳給踹了,回到家中,正碰上他最小的妹子嫁人。
按理該是他這個做親哥哥的,把妹子背出門,可他妹子怕婆家有什麼想法,硬是沒讓他背,連送親都沒讓他送。
可笑不可笑啊?
這家裡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睡,都是他在供著;他妹子所有的嫁妝,都是他掏的銀子,臨了倒還嫌棄他丟人。
我師父萬念懼灰,拍拍屁股就走了,什麼都沒拿,身上就背了一把七絃琴。」
晏三合也冷笑:「這應了一句老話:狗不能喂太飽,人不能對太好。」
「如今回頭再看,也是好事,正因為有了這一齣,我遇到了他,我還得謝謝他一家。」
董承風無所謂的笑笑。
「算命的說我師父一生有三劫,一劫為家,一劫為情,一劫為徒,都他媽的算準了。」
他跪了三天三夜,才跪得師父心軟。
從那以後,他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每天屁股都不挪開板凳,十指彈出了血。
師父打他的次數越來越少,臉上的笑越來越多,每天夜時,還端來一盆熱水,讓他把手泡到熱水裡。
泡手的時候,師父有時候會給他講些琴理,有時候就說些人生經驗。
他總是聽得昏昏欲睡,心道:這些經驗都是你老人家的,又不是我的,我聽個屁啊!
師父這時候就一記毛栗子敲上來,罵他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一輩子能少走多少彎路呢!
晏三合:「你師父把你當親兒子待。」
董承風閉上眼睛,低低一聲喟嘆,「可不是嗎,得靠我養老送終呢!」
晏三合:「你送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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