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天上
「你和爹說這話的時候,我其實就在屏風後面。你走後,爹問我什麼想法?」
她臉上透著一點壞,「我說,銀子不要給足,人手也不要給足,我就同意建。」
陸時用力捶了一下床板,有點惱羞成怒。
「有一個人,騙了褚師兄二百兩,騙了唐師兄三百兩,然後把自己存了好幾年的銀子都搭了進去,嗯,大概三十幾兩吧。」
她眼底有水光盪漾。
「他還找了三胖幫忙,那個打鐵鋪的掌櫃也被他請進了府,後院的七個書生,硬是被他逼著出了力。
三個月的時間,他除了讀書、餵馬外,都在幹活。他話最少,活幹最多。夜裡讀完書,還不忘去那邊溜達一圈。
戲樓落成那天,別人都來了,唯獨他沒來,說是身子不大舒服。
我那天聽完戲,走到他院門口,想了半天,還是沒有進去,就在門口,罵了一聲‘傻子’,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
陸時沒有聽見。
他正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三個月,把他累夠嗆。
「你知道,爹看了那戲樓後,與我說什麼嗎?」
她再一次拿走了他額頭上的毛巾,走到臉盆前用冷水浸溼。
陸時看著她的背影,覺得渾身真的一點勁兒都沒有。
是一種很無力的感覺。
「他說,山石這孩子堪以重任,於是,我大著膽子問。」
她轉過身,倚著窗戶,安靜地看著他,「爹,你相得中他嗎?」
像是一把匕首,忽然插進了陸時心口,這是他最柔軟、最沒有防禦能力的一處地方。
他感覺到痛,又覺得不是那麼痛。
「你猜,我爹回了我一句什麼話?」
陸時連氣都不敢出了,就這麼憋著,唯恐哪怕他輕輕的一個呼吸,惹得她不高興了,她不肯說出先生的回覆。
她走上前,第三次把毛巾覆蓋在他額頭上,然後唇慢慢彎起,變成一個十分柔和的弧度。
「爹說:我女兒相得中,我就相得中。」
陸時一動不動,像他的字一樣——山石。
山石是寂靜的,是沉默的,是冰冷的,可此刻他的心卻是熱的,而且跳得很快,幾乎都要跳出胸腔了。
這一定是個夢吧。
他想。
為什麼聽上去那樣的不真實,那樣的虛無縹緲。
良久,他張了張乾裂的唇,剛要說話,少女如蔥一樣的手指覆蓋了上來。
「陸時,我其實……」
她一雙眸子像火一樣灼燒著,「……沒有吃過苦,我離了林壁連頭髮都不會梳。
唐師兄沒有誇大,這一路我們的骨頭都快被顛散架了,可我還讓趕車的快一點,再快一點,我……我怕來晚了,讓你一個人難過。
你難過的事情那麼多了,我幫不上什麼忙,心想陪陪總是好的。娘剛走的那會,我簡直要活不下去,是爹和林壁一直陪著我。
孃的最後一句話,是對爹說的,她說:這世上什麼事情都逃不過一個‘忘’字,好的、壞的都要忘了,人才能往前走。」
陸時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看得眼睛都酸了,流下淚來。
二十六年,他活了二十六年,到今天才恍然發現,那女人在他的生命中,原來充當了一個陪伴的角色。
哪怕這個角色她扮得不那麼稱職,他總還有個可以惦記的人,所以她走了,他才會覺得天大地大,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可現在,唐之未來了。
千里迢迢的趕來了,就坐在他的面前。
陸時伸出手,捏住她落在他唇上的半截手指,「你……能陪我多久?」
她輕聲道:「很久,很久。」
「你就不怕……」
「不怕。」
她莞爾一笑,笑得妖氣十足。
「我又不是崔鶯鶯,我是唐之未,我娘一手養大的,我不會看錯人,你信嗎,陸時?」我信的,唐之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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