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雙殺
無垠的夜空下,明月朗朗,有風驟起。
柳樹衚衕,夜風呼嘯,吹動草木嘩嘩作響,匯聚成巨大的音浪,輝映著搖曳的萬家燈火。
吱呀!
方銳推門,與一縷夜風一同進來,驚起油燈的火苗左右翻飛、上下跳動。
屋內。
桌子上,一大盆老母雞湯,騰騰冒著熱氣,金黃色的湯水中有圈圈點點的油滴浮動,在乳白色的煙氣中泛開漣漪,酥嫩爽滑的大塊雞肉、吸足了湯汁油水的蘑菇,與鮮香嫩綠的野菜交相掩映。
旁邊,方靈、囡囡兩個小丫頭下著動物棋,卻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時歪著腦袋看一眼桌上,咕咚一聲吞嚥一口口水。
「莫急,晚飯很快就好了,到時你們一人一個雞腿……」
方銳一手一個,撥弄了下倆丫頭扎著的辮子。
許是聽到方銳的聲音,方薛氏從廚房探出頭:「銳哥兒,東西給棗槐家、長林家送去了?」
「對的,已經送去了。」
方銳頷首。
之前,他出門去,就是為了給棗槐叔家、長林叔家,各送去一小碗雞肉。
對此,那兩家人珍惜非常,感激涕零。
尤其是:棗槐叔家。
方才的一幕畫面還猶在眼前:阿槐從方銳手中接過碗,下意識一個深深的呼吸,眯起眼睛,彷彿是要循著雞湯的香氣,將油水從鼻子中吸進去,讓它浸潤乾涸的身體,眼角不自覺流出水來……
那一刻,方銳確認:阿槐是無比滿足的。
就如賣火柴的小女孩在冰冷的夜晚點燃了一根火柴,他送去的這碗雞湯,如伸手不十指的漆黑夜裡照進去的一束光,讓阿槐將這些日子出城的疲憊、心酸,盡數變得綿軟,化去……
彼時,那一碗雞湯,已經不僅僅是單純是一碗雞湯,更賦上了一層不同的意義。
棗槐叔一家,是真的千恩萬謝、感激涕零將方銳送出門的,這並不是形容詞。
‘這個時代,物資的匱乏,普通人家對油水的嚮往,是無法想象的……也正因為如此,在這種苦難中,人總是極為容易感動、滿足。’
‘只是,我無意中竟成了別人灰暗歲月中的一束光、一扇窗,如《金色的魚鉤》中老班長之於‘我’,閏土之於迅哥兒……’
‘這真是……讓人如何說起呢?!’
方銳心中生出無限唏噓。
「銳哥兒,飯好哩!」
三娘子繫著圍裙,為了避免燙用麻布包著碗,端著雞蛋羹從廚房中出來,眉眼溫柔,如姐如妻,驅散了方銳心中的些許寂寥感懷。
隨後,方薛氏也端著菜出來,再加上,兩個小丫頭歡呼著圍了過來,一下子將方銳簇擁在巨大的熱鬧中。
人間煙火的氣息,就與那飯菜的熱氣一同騰騰昇起,給這小小的屋子裡帶來了溫度。
外面,無邊的黑暗中,是呼嘯嗚咽的風,如哭似嚎,吹動窗子嘩嘩作響。
可終究被阻隔在外,油燈的火苗跳躍,昏黃的暖色調光芒光與暗。
方銳感覺無比愜意、舒適,就好比雨夜給人基因中帶來的寧靜、安心,這般的環境同樣給他帶來‘一燈如豆,風雪夜歸人’的莫名感受。
「快來,娘、三姐姐、囡囡、靈兒,都坐,趁熱吃!」
方銳給她們四人一人夾了一個雞腿,自己吃雞翅膀。
——這一盆中,是兩隻老母雞。
方靈、囡囡兩個小丫頭沒立刻就吃,下意識扭頭,各自看向方薛氏、三娘子;方薛氏、三娘子,則是堅決推拒。
「都吃吧,不用在意這些。咱們那麼多銀子,娘、三姐姐,你們都看到的……只是平常食物罷了,下次再想吃,託江兄再買兩隻老母雞就是了。」
方銳說的沒錯。
如果只是普通人,家中那麼多存銀,再通過江平安的渠道,採買到的緊俏物資,已經足夠讓一家六七口過得很好。
可他不是——這般普通食物,若真敞開了吃,方銳一人能吃方薛氏等四人份的,就這還不夠滿足身體營養供應,還需要藥膳補充。
——別說不戰鬥就沒消耗,都是不幹活,大人和嬰兒的飯量能一樣?普通人和五品武者之間,氣血差距比這個還要大得多!
「好吧、好吧!三丫頭,咱們都吃吧!還有倆小丫頭……」
方薛氏看到方銳又給方靈、囡囡,各自夾了一根雞翅,無奈搖了搖頭:「你就寵著她們吧!」
「哇,好吃、好吃!兄長,伱也快吃……你是大人,要多吃哩!」
方靈將雞翅又夾了回去,旋即便埋著頭,繼續啃著雞腿、扒著飯,哼哧哼哧吃得極香,如一隻小豬般。
人和人之間,相互是會感染的。
囡囡也將雞翅夾了回去,小口、小口啃著雞腿,不時抬起頭,咂著嘴看一下方靈,以前文文靜靜、害羞秀氣的模樣,已經有了少許改變。
方薛氏、三娘子也是神色欣然,臉上帶著淺淺笑意,小口咬著雞肉。
顯然,這般輕鬆的氣氛,這般溫馨的家庭晚餐,她們也是極為喜歡的。
「娘、三姐姐,還有囡囡、靈兒,你們吃完了,都自己夾菜,不用節省……」
方銳不時給各人夾著菜,引導著話題,言笑晏晏。
精神上的放鬆、舌尖上的美味,精神和物質上的雙重滿足,帶來了巨大幸福感,在這般風雨飄搖的世道,顯得尤為難得。
……
吃過飯,方薛氏、三娘子刷碗刷鍋,方靈、囡囡兩個小丫頭擦桌子、掃地。
隨後,方銳便準備出門。
也沒打算,將方薛氏、三娘子、方靈、囡囡送去甜水井衚衕找江平安,讓對方幫忙照看。
因為:這般的話,明天老虎幫一旦出事,很容易被聯想到……
雖說江平安可以信任,但這事牽扯重大,能少一個可能的人知道,還是少一個的好,人心從來都不是用來考驗的。
至於方薛氏、三娘子、方靈、囡囡,四人的安全問題?
方銳自有準備。
這兩日,他託人找來一塊一人多高的巨石,讓方薛氏等人進了地窖,外面巨石一堵,一般的七品武者來了,都要乾瞪眼。
當然,常山城落入太平賊手中後,如今,城中的秩序已經恢復得挺好了,這些只是防備萬一罷了。
……
夜風呼嚎,已不見了明月,風中有雨絲飄過。
「下雨了啊,今夜此去,帶刀不帶傘……嗯,什麼地方不對的樣子……」
「哦,是了,我的刀也沒帶!」
方銳的朴刀、砍刀,都留在了甜水井衚衕那邊,前兩日過來的時候,實在不好帶著,不然,路上的太平賊審查,就是一堆麻煩。
這兩日,平靜無事,他倒也沒離過家,今下午江平安送來兩隻老母雞的時候,倒是請託了一聲,讓對方下次幫忙帶來……
「現在去甜水井衚衕取刀,要繞一大圈,平白麻煩,罷了,也就不去了。」
也是,五品打六品,要什麼刀?!
「亂釘為箭手作刀,今夜,仇寇不盡不方休!」
方銳葛布蒙面,在漆黑的街道上快步疾行,直奔老虎幫幫主崇季虎所在的崇府而去。
……
崇府,一處房間。
屋內,八盞無煙白燭靜靜燃燒,將整個房間輝映得明亮如晝。
崇季虎中年模樣,面容陰翳,身穿黑虎圖紋的錦衣。
這時,他坐在白虎皮覆蓋的椅子上,嘴中抽著旱菸,驀然張口一吐,一個菸圈吐出,在空氣中轉著圈,數個呼吸凝而不散。
旁邊,一個侍女在背後捏肩,兩個侍女在身前捶腿,還有五個容貌姣好的侍妾,從擺放著十二盤菜的桌子上夾菜,在口中咀嚼一番,輪流給崇季虎投餵過去。
崇季虎時而抽上一口旱菸,時而吃上一口飯菜,興致來了,再對著湊過來的櫻桃小嘴深吻一會兒,拉絲、吸漿、逗舌。
「嗯,不錯,今晚煙瀾、紫兒,你們兩個侍寢……」
聽到這話,其中兩個美貌侍妾皆是臉色一變,容失色,可也不敢拒絕,輕聲答了一聲‘是’。
誰不知道,老虎幫幫主崇季虎,平生只好煙、色,前者還相對正常,後者就變態了,喜歡折磨人……蠟燭,鞭子……
相對來說,對自己的侍妾,還稍稍溫柔一些,即使如此,服侍崇季虎一次,也要她們數天下不了床。
對外面那些普通人家的女子,可真就是往死裡玩——這可不是什麼形容詞!
可以說,這些年來,普通人家的女子,被崇季虎禍禍的,沒有上百個,也有大幾十……
也就是崇季虎實力強大,平民百姓敢怒不敢言。
是的,崇季虎聰明的地方,就在於:這種變態玩法,只在普通人家女子身上試驗,如:大戶,七品八品武者,乃至手下的妻女……就從不去招惹。
「啊……」
砰砰!
外面,突然有慘叫聲,伴隨著重物倒地的聲音響起。
「誰?!」
崇季虎眼睛一眯,一把推開身上的侍妾,站起身,提刀豁然出門,看向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