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近憂

「確實。」方銳頷首。城破,對大戶來說,自然是大大的壞事;可對江平安這般的捕頭衙役,若是城破,沒了約束,處境反而要稍好一些……

——太平賊的清算,也不大可能落到他們頭上,君不見:即使改朝換代,底層小吏也大多是同一批人。

對底層百姓……

如今,他們已經是朝不保夕。可搖搖欲墜的秩序,也是秩序,總比沒有秩序的好。

不過,城破後,固然是一場大劫,可過去了,大概就要稍微好過一些。

長痛和短痛,倒也說不準,對底層百姓哪個更壞一些。

砰!

兩人碰了下碗,喝著酒。

醉意襲來,將胸中負面情緒放大,江平安有些失態:「……方兄弟,你是不知道……這些天來,我巡街時,外面有多亂,普通人家有多慘……」

「……死人太多了……婦人、稚童……有的和我家牛墩差不多大……」

他指著自己胸口:「看著心裡窩屈……可我管不了,不敢管啊……去了城頭,也算是個痛快,也好!也好啊!」

「江兄……」

方銳看著江平安臉上不加掩飾的疲憊,深深嘆了口氣。

這些日子,太平賊和城中勢力僵持……

他還好,方薛氏、三娘子、囡囡、方靈,在他庇護下,也還行。

可其他人家,普通百姓,甚至如江平安這般的衙役捕頭,就被拖得滿心疲憊,不只是身體上,還有心理上……

——許多慘象,哪怕不波及自身,僅僅看著、目睹,也是一種折磨。

‘世上的事情,並非都能痛痛快快有一個結果……這般沒有定期的等待,許多時候,比塵埃落定的壞結果還讓人煎熬……’

「……方兄弟,我自己……也就罷了……如今,只有一件事放不下……我若有萬一,伱嫂嫂,還有你侄兒、侄女,就拜託了……」

這是幾乎是交代後事了。

江平安不是沒有其它朋友,可相處下來,卻還是覺得方銳最可靠,最有人格魅力。

這不是開玩笑——方銳穿越而來,待人處事,骨子裡就帶著平等的觀念,不卑不亢,相處起來讓人很舒服。

當初,三娘子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這個,才對方銳降低警惕,後來,慢慢喜歡上……

「江兄如此信我?」

「信,怎麼不信?」

江平安哈哈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這一雙招子,看人還是有些本事的,方兄弟處事……小心謹慎了些,可沒有害人的心思……也不說大話,對朋友,信重承諾,只要應下的,基本都做到了……」

‘我竟有這般好?’

方銳搖了搖頭,面色慎重了些,開口道:「江兄若出事,嫂嫂,還有兩個侄兒,我盡力照看……也只是盡力,更多,卻不敢保證……」

「哈哈,方兄弟還是如此坦誠……盡力即可,若真的事有不協,那就是天意……」

江平安緊緊握著方銳的手腕,晃了兩下:「謝過了!」

「方兄弟,多餘矯情的話我也說不出來……都在酒裡!」

他舉起酒碗。

砰!

方銳和江平安碰了下:「江兄福運高照,未必用得上我這個後手,此事,或許有轉機,也未嘗可知……」

「那就承方兄弟吉言了。」江平安說著,一仰脖,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顯然只是將這當做了吉利話,沒太信。

「喝酒!喝酒!」

見狀,方銳也沒再說什麼,端起酒碗,同樣悶了一大口,心中微動。

他是真想做些什麼,不僅是為了江平安,更是為了自己。

‘如江平安這般身份,都必須上城頭……若情況繼續惡化下去,似我這般的閒散武者,未必還能苟得住……’

這是不是杞人憂天,而是實實在在的問題!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啊!’方銳心中暗歎了聲,下定決心。

這時。

滋啦啦!

廚房中,炒菜的熱油下鍋,一股誘人的濃香被激發,逸散開來,這院子中都能聞到。

方銳被勾起了饞蟲,起身去廚房:「娘、三姐姐、江嫂嫂,晚飯做好了麼?要不,先弄些炒好的菜過來,給我們下酒?」

「還有最後一個炒豆芽……蘑菇燉雞、臘肉炒幹野菜、燉雞蛋羹,都已經做好了,你們先端去吃……」

「也不用,拿碗分出一些就行……那邊四個小不點,別躲了,過來,擦擦口水了,這些你們拿去,分著吃吧!」

……

一頓豐盛的晚飯過後。

方銳提出,讓江平安照看一下家中,自己出去有點事。

江平安雖然奇怪,卻也沒問,痛快答應。

他酒量還行,比方銳都不差多少,從前,還和方銳比著裝醉,互相演戲。

之前,也說是一醉方休,可江平安這人,心中還是有數的,知道明天要上城牆,沒真的喝得酩酊大醉,醉到明天——那是找死。

讓方薛氏、三娘子、江嫂嫂一行人進了地窖,方銳還把朴刀暫借給了江平安。

隨後,他又搬來巨石,堵上地窖入口,這才放心出門。

地窖外的巨石是一道防線;江平安是一道防線;還有近日來方銳在這一片的威名,震懾地痞流氓不敢來,也算是一道隱性防線。

這般三層防護,再加上方銳不會出去太久,安全性還是很有保障的。

……

夏府門外,連綿的火紅燈籠,映照得一片亮堂堂。

嗖!

突然,一塊木板射來,撞擊在大門上,發出一道清亮的聲音。

吱呀!

老門房開門,狐疑地出來看了看,撿起掉落地上的木板,一看之下,頓時臉色大變。

他扭身就跑,因為太過焦急,心神大亂,被門檻絆倒,可爬起來,連灰塵都顧不得拍,就繼續往裡面跑。

黑暗中,葛布蒙面的方銳深深望了夏府一眼,飛快離開。

對那門房的反應,他並不奇怪。

那木板,也只是一塊普通的木板,可……

上面,卻有方銳手指為筆,以勁力寫下的鐵鉤銀畫的九字:‘林家欲獻城,聯賊誅夏!’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