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再選擇的選擇

碧波流動,視野的盡頭,出現了一個金髮金甲的女子,正朝我們的方向緩緩游來。她不敢靠近,只是站在遠處,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它」。

我眼睛立刻發直,連楚度也看傻了。這個金髮金甲的女子,實在太美了。即使是最華麗多彩的辭藻,也無法描繪出她的姿容於萬一。

甘檸真、海姬、鳩丹媚都算得上是絕色佳人,但和她一比,簡直就像是鳳凰邊上的麻雀。她的肌膚比象牙更白膩,她的長髮比陽光更流爍,她的眼睛比海水更藍澈,她的嘴唇勝過了世上最嬌豔的花瓣,她的聲音讓最美妙的琴絃也啞然失聲。

她站在藍寶石般的海波中,像一個最深最美的夢境,足以打動任何桀驁不馴的靈魂。

「她一定是海沁顏。」隔了好久,甘檸真道:「兩億年前,海沁顏身具三個第一的桂冠。北境第一高手,北境第一玄師,和北境第一美女。」

「就算是兩億年後,也是北境第一美女啊。」我咂咂嘴,不禁心馳神往。遙想海沁顏當年,丰神絕世,才色無雙,不知多少男兒拜倒在她腳下。為了這樣的女人,想必有不少英雄豪傑甘願為她赴湯蹈火,寧死不辭吧。

一念及此,我的神識猛然被外力拉拽,詭秘的怪眼出現在神識中。剎那間,彷彿無數道電流衝入體內,我渾身發麻,腦海裡嗡地一聲巨震,意識竟然與「它」重疊在了一起。

無數畫面在腦海中走馬燈般地閃過,我似乎變成了「它」,擁有「它」的記憶,「它」的感受,重新經歷兩億年前發生的一切,就像邁入了一條光陰的河流。

這是「它」最後的告白,兩億年前的秘密像一扇生鏽的鐵門,向我轟然開啟。

誕生於怨淵,「它」可以預見未來,可以隨意進出不同的時光河流。「它」是上蒼的寵兒,因為「它」擁有真正選擇自己命運的權力。

然而,億萬年,孤獨地生活在這裡,生活在輝煌而荒涼的海底,對著永遠空空蕩蕩的水波。沒有任何生靈可以接近「它」,燦爛的光芒美麗而致命。無論選擇哪一條光陰的河流,都是如此蒼白。

冗長神奇的生命,原來只是一座寂寞的廣寒宮。

每一天的清晨,「它」總是跳出怨淵,呆呆地仰望海上的世界,一天又一天,聽海潮重複的聲音,一天比一天沉默。

直到遇見風姿絕豔的海沁顏。美麗的女子立在海波中,遠遠地望著「它」,忽而微笑。

笑靨如花。

從此,寂寞的宮殿不再是一個人。

「它」竟然愛上了她!一個異物,奇蹟般地愛上了人類。「它」毀去了自身強大的靈力,變得黯淡無光,數萬只星星般的眼睛在這一刻,全瞎了。不再有燦爛的光芒,生命卻從此煥發出了最耀眼的光彩。她可以靠近了,可以靠在她的身邊,聽她說話,讓她的手溫柔觸控。哪怕明眀預見到未來「它」死在她手中的一幕,卻還是固執地選擇了相信。

相信她,比相信自己更相信她,相信時光的河流不應該是蒼白而孤獨的。

從此,海底多出了一座金碧輝煌的脈經海殿。從此,「它」不再寂寞,億萬年的生命不再是寂寞的,因為有她陪伴,耳鬢廝磨,親暱嬉戲。不需要再選擇,因為那已是一條最美的光陰河流……

「這就是海沁顏的日誌裡被撕去的故事,是‘它’告訴我的。」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喃喃地開口道。神識內,「它」漸漸與我剝離,怪眼越來越模糊,所有的畫面一一隱去。這些畫面的閃過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後來呢?」甘檸真追問道。眼前,海水簇擁著她和「它」,彼此凝望,溫柔的波濤聲宛如娓娓訴說。

「後來和我們猜測得差不多。‘它’被海沁顏無情背棄,試問一個風光無限的當世第一美女,又怎能生出畸戀的醜聞?何況脈經海殿已經建成,‘它’再也沒有了利用的價值。」我搖搖頭,「‘它’被海沁顏和女武神們偷襲圍殺,負傷逃入怨淵,死前神識不散,怨氣凝結,留下了銘心刻骨的痛苦詛咒。」

默然半晌,楚度森然道:「這是‘它’背棄自己的結果,真是一個可笑的蠢貨。」

「啪!」甘檸真一個清脆的耳光,扇在了楚度的臉頰上。楚度呆若木雞,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他恐怕做夢也想不到,甘檸真居然打了他一記耳光。

「你,沒有資格侮辱‘它’。一個連自己的妻子都要毒害的人,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甘檸真咬緊銀牙,胸脯急促起伏,一字一頓地道。

我半晌做聲不得。小真真看似溫和,骨子裡燃燒的卻是倔強剛烈的血。楚度的話,可能觸動了她心中隱藏的亡母傷痛。

楚度目光凌厲地盯著甘檸真,青衫激烈起伏,似在拼命剋制心頭的怒火。許久,還是沉默了。

「‘它’的確死了,留在怨淵裡的只是‘它’的屍體和怨氣。」我嘆了口氣。

甘檸真激動地道:「‘它’本可以活下去的。負傷逃入怨淵的時候,‘它’還沒有死,只要再重新選擇一次,就可以避開死亡的宿命。」

「它」最終還是沒有選擇。因為如果這樣,就再也遇不到海沁顏了。蒼白荒冷的時光河流中,不會再有濃烈的色彩。

還是選擇了相信啊。哪怕留下了怨毒的詛咒,在臨終的一刻,還是選擇了相信。怨有多深,愛就有多深吧。我心中悵然若失,這是怎樣的情感呢,相信對方勝過自己,這興許是甘檸真不再受怨淵咒術影響的原因。

「海沁顏的死,真的是報應啊。」甘檸真低聲嘆息。

「換作是你,你會嫁給一個異物嗎?」楚度忽然對甘檸真冷笑。

甘檸真愣了一下,楚度道:「說,永遠比做容易。」

我苦笑:「海沁顏擺脫不了‘它’,所以只有殺了‘它’。」

「‘它’終究還是無法逃脫宿命。」楚度目光閃電般掠過我。

我心中一寒,命運難道真是上天註定,無法改變?即使擁有選擇權力的「它」也無法逃過。

可甘檸真卻說,這樣的宿命比逃脫更高貴。

怪眼在我的神識內徹底消失了,周圍的海溝、岩石慢慢氤氳,化作了晃動的虛影,海床像蠟燭油一樣融化。

我忽然明白過來,眼前見到海沁顏和「它」的一幕,並非我們踏入了兩億年前的時光,而是它在臨死前,留下的一點意識形成的「宙」。所以甘檸真也能親眼目睹。這是留在「它」記憶最深處,在生命最後一息的念頭。

整個宙在緩緩消失,海水越來越稀薄,把「它」和她渺渺帶走。我知道,「它」現在徹底死了,魂飛魄散,意識怨氣消亡。

「轟!」天崩地裂,山石炸濺,我和甘檸真、楚度又回到了洞壑底。腳下形如怪眼的岩石,已經碎成了一堆粉末。在我們眼前,是那個不斷融化的宙,像一幅漸漸縮小的畫,依稀還能瞧見「它」和海沁顏。

這是我望見他們的最後一眼:在那一刻,金髮金甲的女子看著「它」,忽而微笑。

笑靨如花。

這是他們初見的光景。

從此,寂寞的宮殿不再是一個人。

從此,相信她勝過了相信自己。

不用再整天望著海上的世界發呆啊,所以寧可被欺騙,寧可被熄滅,寧可不再選擇,也要固執地踏入那一條光陰的河流。

只因為那是一段有怨,卻無悔的彩色時光。

只因為愛是殘酷的。

更是美麗的。

不知何時,耳畔,傳來甘檸真輕柔哼唱的歌聲。

她告訴我,歌的名字,叫做「希望」。

只要心存希望,「它」就從來沒有真正死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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