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斷指明志

附近的巖山紛紛塌陷,化作粉末飛揚。沒有怨氣的支撐,‘它’堅實的屍體開始風化。

我們三人很快找到了海姬和女武神們,除了海姬還像個人樣,其餘的女武神早已形銷骨立,奄奄一息。我當仁不讓地施展解結咒,英雄救美。當同心結的晶絲閃過時,她們的皺紋緩緩消失、肌膚舒展,變得豐潤,灰白乾枯的頭髮重新閃耀出光澤。

甘檸真向海姬講述了我們的遭遇,坦言這些女武神身上發生的異變,聽得海姬花容失色,女武神們望向我的目光充滿了感激。我心念微動,如果海妃真的死了,脈經海殿大有可能掌控在我的手中。

「小無賴,你怎麼又拋下我,一個人去拼命?」海姬又嗔怒又心疼,撲入我的懷裡,美目淚光盈盈,「我是不是你的累贅?總要連累你救我。下次再把我打昏,我可饒不了你。」

「當然不是累贅了,海武神一看就是旺夫相。你看,我不是平平安安回來了嘛。不信你摸摸,全身上下一根毛也沒少。」我笑嘻嘻地撫摸她的髮絲,貼近耳鬢密語,「當初說好了,每天抱一次,親一次。咱們這麼久沒見了,該親多少次,抱多少次?」

海姬羞澀地一笑,我一本正經地道:「不消三天,你一定會胖出一大圈。」

「為什麼?」

我壞笑道:「你想啊,要親那麼多次,抱那麼次,還不把你弄腫了啊?」

「你真是個無賴。」海姬面紅耳赤,輕輕掐了一下我的腰,眼波流媚,「那我先把你弄腫。」

我聽得心中一蕩,想起她歡好時的誘人風情,小弟弟不自禁地昂首腫大。摟緊了海姬的蠻腰,我悄然說了一個男人消腫的閨床私話,惹得海姬吃吃直笑。一行人開始按原路返回,四周的山脈像推倒的沙塔,紛紛塌碎,空中灑滿了紛紛揚揚的粉末。沒有了詛咒,我徹底放開身心,施展神識大法,體會怨淵這個宙的裂縫的奇妙。

神識似是鑽入了一條幽深的隧道,飛馳而過,時而遇到分散的岔口,卻又能在每一條岔道內同時飛馳。就像一個人,正在不同的時光中漫遊,無數奇象生滅,變幻流逝。我忽然意識到,如果當初我陷入幻境,在時光的迷宮中沉淪,或者也是一種真實。在無數條光陰的河流中,沒有真假,也不分真假。

因為即使虛幻,也是一種存在。

「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我不由得輕聲感慨,這一刻,彷彿經歷了無數,我已經分不清哪一個時光中的我,才是真正的自己。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害怕龍蝶?我驀地大徹大悟,真正的自己,興許是我,而不是將我創造出來的龍蝶!鹿死誰手,哪一個自己才能吞噬對方,不到最後永遠不知勝負。

長聲大笑,我駕著絞殺,旋風般衝出了怨淵。

碧潮戈正守在井邊,焦灼地來回踱步,瞳孔內血絲隱隱。此時,已是夜半三更,寂靜的鎮邪殿內,迴盪著他一個人沉重的腳步聲。想來碧潮戈一定不眠不休,為了我的安危苦苦擔憂。瞧見我,他臉上頓時露出激動的神情。

「碧……」話到嘴邊,被我硬生生地壓下,「碧……潮戈!如你所願,我把楚度帶回來了!」我惡聲惡氣地道,向碧潮戈暗暗使了個眼色。私放外敵,必然犯了楚度的大忌,雖然楚度已經猜出了幾分,但我還是要儘量為碧大哥開脫。

楚度負手立在我身邊,嘴角微微牽動,似笑非笑。

不等碧潮戈開口,我已是一連串的話脫口而出:「當初和你約定,你讓我們進入怨淵,我替你打探楚度的訊息,營救你的魔主。如今大功告成,你我兩不相欠。」

碧潮戈一愕,旋即明白過來,對我微微一笑:「飛弟,何須如此?」對楚度坦然道,「恭喜魔主,安然返回。林飛和甘檸真是我私自放入金烏海的,與他人無干。碧某自知罪責難逃,請魔主懲處,碧某甘心受罰,決無怨言。」

楚度森然地望著碧潮戈:「你好大的膽子。」一指海姬等人:「你理應知他為誰而來。」

碧潮戈沉聲道:「碧某隻有這麼一個情投意合的兄弟,他年少不更事,但一腔熱血,營救心愛之人,我豈能阻攔?」看著我,他笑得驕傲而心酸,「飛弟,我雖然勸你不要入淵,但你真的進去了,大哥又高興得緊。這才是血性男兒,這才是我海龍王的兄弟!若是我當年有你的幾分勇氣,也不致痛失了心愛之人。」目光黯然。

楚度沉默了許久,彷彿一下子變得很疲憊。揮揮衣袖,他對碧潮戈道:「軍法無情,你自行鞭仗一千,即刻領軍殺往沙盤靜地,戴罪立功。」

我仰天打了個哈哈:「老楚,我不也把你救出來了嗎?沒有我的解結咒,你至今還困在怨淵裡呢。憑什麼要碧大哥受責罰?我也不指望你感恩圖報,只要讓我帶著海姬她們離開羅生天,就算你心胸寬大,不是恩將仇報的小人。」

楚度淡淡一哂:「好,我還你的人情。潮戈,你就不必領罰了。」話鋒一轉,道:「楚某隻答應放過你和甘檸真、海姬,可沒有答應放過這些女武神。」

我心中一緊:「你想怎麼樣?」

「潮戈,殺了她們。」楚度面無表情。

碧潮戈嘴角微微抽搐,立在原地,沒有挪步。海姬、甘檸真她們紛紛怒叱,亮出兵器,劍光金盾光芒閃耀,殺氣衝得鬚髮皆寒。

楚度冷然瞥了一眼碧潮戈:「潮戈,還不動手?莫非你要反了?」

碧潮戈木然片刻,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楚度膝前,一言不發。我腦中嗡地一聲,彷彿半空打了個晴天霹靂,熱血直炸頭顱。

「大哥!」我猛撲上去,拼命拉拽碧潮戈,嘶吼道:「大哥,你怎麼可以為了我這樣做?你不可以!你怎麼可以?起來!你站起來!」

碧潮戈低著頭,死死跪倒在地,任憑我拉拽,如磐石紋絲不動。

我虎目含淚,痛苦地抱住碧潮戈:「大哥,是我沒有用!是做兄弟的沒有用,才拖累了你!你起來,站起來!你不能這樣委屈自己!」金烏海內,妖兵千軍萬馬,即使我和碧潮戈聯手,也無法帶著女武神們殺出重圍。而我又不能放棄這些女武神,因為海姬必然要和她們生死與共。碧潮戈清楚知曉這一點,才會為了我,彎下錚錚傲骨。

否則,他是寧死也不會跪的。

「大哥,我對不起你,是我無能,我無能啊。」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近乎麻木,整個人變得空空洞洞,血管內奔騰的熱血倏然發冷,一直冷到了骨髓。

碧潮戈還是一言不發,雪白的長袍激烈抖動,像一棵折倒在風霜中的琅玕樹。這個天神般的人,此刻彷彿被打落凡塵,沾滿汙垢泥濘。我呆呆地看著他,好像看到幼時乞討的自己。

為什麼會這樣啊!我悲憤得想要怒吼。

神識內,一頭七情六慾怪驀然暴漲,化成光芒閃耀的冰火奇獸。它身軀雄壯威武,腦袋如火球滾動,聳出一根根熊熊燃燒的犄角,宛如一頂璀璨的皇冠,八條寒光剔透的肢臂均勻分佈在兩肋,各持一根冰杖。它仰頭厲吼,吼聲震得我心發疼。

我讀懂了吼聲的含意,原來任何的高貴,任何的鐵骨,也敵不過強大的權勢。我鬆開抱住碧潮戈的手,震顫著,一步步往後退。

海姬顫聲道:「小無賴,我們拼了!」就要動手。

「等一下。」我冷厲的聲音迴盪在殿內,讓自己也吃驚。

「楚度,說說你的條件吧。這個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交易的。」我的語聲不帶一絲感情,像午夜冰涼的殿石。「這幾十個女武神的代價我還付得起。說吧,要怎樣才能放我們走?開出你的條件。」

楚度凝視著碧潮戈,一聲長嘆:「潮戈,你是個英雄。你的大禮,我受不起。」緩緩跪下,還了碧潮戈一拜,將他扶起。

我轉過頭,無顏以對碧潮戈。他卻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笑得我辛酸。

楚度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可以讓這些女武神離去,不過明年臘月,你要來鯤鵬山脈的魔主宮一次。這就是楚某的條件。」

「好!」我咬咬牙,一口應承。老子不傻,承諾只當放了個屁。古書有云:「遇文王,講禮樂。逢桀紂,動刀槍。」楚度你不仁,老子就可以不義。

「你儘管放心,到時楚某決不殺你。」楚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若畏懼不來,也由得你。」

我暗叫楚度陰險,如果我因為膽小害怕而爽約,一定會在心中留下陰影,從而影響法術進境,甚至停步不前。我明白得很,那顆埋在楚度心中的猜忌毒種,已經悄悄發芽。否則以他平日的氣度胸魄,斷然不會在碧潮戈跪倒後,對我提出交換的條件,還暗藏阻撓我法術精進的禍心。

「希望到時,我還能在鯤鵬山脈看到一統北境的魔主大人。」我語含譏諷。明年,說不定楚度已經兵敗身亡。高高在上的吉祥天,是不會放過楚度的。而公子櫻、莊夢,又豈是好相與的角色?魔剎天和清虛天的結盟只是權宜之計,不扳倒楚度,沽名釣譽的公子櫻如何對死去的八大名門掌教交代?楚度一心逐鹿天下,卻不知,他的人頭也是別人眼中的肥鹿。

楚度豪笑一聲:「潮戈,加急傳令下去,任由他們離開羅生天。」丟給我一塊烏金銀絲暗花紋令牌,對我道:「這是魔剎天至高無上的‘遵行令’,可保你等安然無恙。不過出了羅生天,楚某的手下可不會放過脈經海殿的餘孽。你再護著她們,就未必能活著等到來年之約了。」

「我們走!」我接過遵行令,本想向碧潮戈道別,猶豫了一下,還是一言不發地走向殿門。只要出了羅生天,以我的補天秘道術,除非遇上楚度,否則便是龍歸大海,天高任鳥飛。大不了放棄這些女武神,反正她們也只是我利用的工具。

楚度在身後吩咐碧潮戈:「封鎖怨淵入口,關閉鎮邪殿。任何人敢於接近,殺無懾。」

我收住腳步,回過頭,對楚度笑了笑。站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或許本該是我吧。

「連‘它’都無法逃脫宿命呢。」我意味深長地道,故意忽略楚度鐵青的面色,放聲長笑,仰頭跨向高高的門檻。

跨過門檻的瞬間,「啪」的一聲,我硬生生拗斷了自己的左手尾指,鮮血迸濺。

「你做什麼?」甘檸真面色大變,海姬急得眼淚也出來了,趕緊上來為我包紮傷口。

「你們不會明白,今日碧大哥為我做出的犧牲。」我慢慢地道,掏出遵行令。橢圓形的令牌像一隻嘲弄的眼睛,冷得發熱,熱得燙手,燙得我心痛。

這是碧潮戈用一跪換來的。它是碧潮戈的屈辱,更是我的屈辱。當我以為自己擁有強橫法力,可以不再乞討時,卻要別人來為我乞討。

世事總是他媽的如此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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