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橫掃清虛(上)

「頭可斷,志不屈。」柳永低聲道,慢慢仰倒,胸膛炸開,碎爛的內臟、鮮血狂噴而出。

風雨如晦,音煞派的門人木然僵立,一把把油布傘從手中滑落,被狂風吹得四處飄滾,宛如泥濘裡的殘花。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楚度仰天狂笑,魔神般的身影像無可披靡的刀鋒,劈開了重重風雨。

十月十九,午時,陰。

百鬼巖洞——神通教所在地。

「滴答……滴答……」冰涼的水珠從洞頂滴落,濺在鐘乳石上,像黑暗中閃爍的一點點微光。

幽深的巖洞內,溼氣陰寒,怪石奇峰叢生,如同森森獠牙,刀林戟山,高低起伏,參差不齊。頂壁上倒懸著大小不同的鐘乳石,鋒銳猙獰,有的密集林立,有的稀疏交錯。地上一樣崎嶇突兀,尖聳起千奇百怪的鐘乳石,和頂壁的鐘乳石上下相對,有的犬牙錯開,有的緊緊相抵。置身巖洞,就像站在了一個怪獸陰森森的巨嘴裡。

一塊宛如禿鷲展翅的鐘乳石前,楚度負手靜立,雙目粲然如星,盯著一丈外的神通教教主閻羅。崢嶸的石翅在楚度身後展開,更添飛揚霸氣。

「楚度你儘管放心,百鬼巖洞裡除了我們四個,沒有第五人。也沒有設下任何機關埋伏。所有門人,早被我遣往了洞外。」閻羅立在一根石柱的陰影下,冷冷地道。他面目僵硬,表情森冷,一頭刺蝟般的短髮根根豎起,滑膩的黑皮衣緊貼瘦骨嶙峋的軀體。

楚度灑然一笑:「我自然信得過閻兄。這是林飛,並非我的手下,這位拓拔兄,你應該很熟了。」

閻羅看著拓拔峰,冰冷的臉上露出一絲暖意:「我死之後,你應該知道把我埋在哪裡。」

拓拔峰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偏開目光,望著腳下的尖銳石齒:「嗯,我會把你和娟兒埋在一起。」

「娟兒死了有十八年零三個月二十一天了吧。她一個人在黃泉天,一定很寂寞了。」閻羅咧嘴一笑:「能去陪她,我很高興。這一次我又贏了你。」

拓拔峰聲音微顫:「是啊,娟兒生前也只是喜歡你。他孃的,老子比你英俊瀟灑,比你法力高強,可娟兒還是喜歡你。他孃的,老子真想再揍你一頓。」

「可是,娟兒卻把愛若性命的敦煌綢送給了你。你是顧著咱倆的過命交情,才忍痛拒絕娟兒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閻羅含淚笑道。

「他孃的,胡說什麼!」拓拔峰嘶聲道,手指深深地嵌入洞壁。

「我雖然知道,可還是放不下娟兒。我……真的放不下。從小到大,我從不欠任何人的東西,除了你。」

「我……我知道。你寧可死,也不願欠別人的。」

「這麼多年了,我很想說一聲對不起,卻總是沒有勇氣。現在……說出來了,很好。」

「他孃的,做兄弟的,說這鳥話……」拓拔峰掉過頭,喉頭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

閻羅深深地看了一眼拓拔峰,終於移開了目光。「不必難過。」他慢慢地道,恢復了僵冷的面容。

「楚度,來吧!」閻羅冷冷地道,身形一閃,像一條蛇滑過鐘乳石柱,滿洞遊走。

楚度倏地掠起,霎時,兩道人影宛如旋風一般,繞著林立石群飛轉。巖洞裡犬牙密聳,空間狹窄,兩人卻連一塊石頭也沒撞到,彷彿貼著岩石滑翔一般。

「閻羅是你的朋友?」我看著呼吸漸粗的拓拔峰。

拓拔峰垂下頭,澀聲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最相知的兄弟。從小到大,我們好東西一起吃,一起用,一起偷看女人洗澡。就連彼此的法術心得,也揹著本門偷偷交換。」

我心道,你連喜歡的女人都讓出去了,當然是過命的交情了。

「可是現在,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送死。」拓拔峰的大手不停地抖,寬闊的雙肩都縮了起來:「我不能出手,我看著兄弟死,卻不能出手!他孃的,真他孃的……」

我心中一動:「我們三人合力的話?」

「我們和你不同。何況……」拓拔峰眼角跳了一跳,語聲漸漸冷靜:「楚度要是想逃,誰也攔不住。到那時,清虛天死的人遠比現在要多。那些人,一樣有過命的兄弟,一樣有心愛的女人。」

我唏噓不已,還是老子自由自在,無牽無掛地快活啊。世上又有幾個人,可以痛痛快快地以本心選擇呢?

「嘭!」一塊桌面大的鐘乳石在閻羅和楚度當中炸開,碎石激濺。閻羅悶哼一聲,閃入巖洞深處,楚度緊追不放,我們也跟了上去。

巖洞深處,越發陰森。無數奇峰怪巖聳立在黑魆魆的陰影中,如同恐怖的百鬼夜叉,飛舞撲跳,更顯得兇險可怖。

閻羅忽地手舞足蹈,發出淒厲的叫聲。霎時,他的人彷彿變成了猙獰的怪石,又或者說,巖洞內所有的怪石都變成了閻羅。黑影幢幢,無數厲鬼凶煞惡嚎著撲向楚度。

「好!神通秘道術果然別有洞天。」楚度讚道,倏地靜立,十指鮮花般曼妙舒展,運轉蝶戀花秘道術,迎上對方狂濤駭浪般的攻擊。

拓拔峰手撐石柱,忽然掉頭問:「林飛,換作你是我,可會出手?」

我呆了呆,道:「會!當然會!日他奶奶的,清虛天死多少人關老子屁事啊,門派的虛名又算個屁啊!」

拓拔峰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你和我年少時,還真的很像。可惜,我已不是你了。」默然片刻,嘴唇嚅動,一個雄渾的聲音突然響起在我腦海:「神通教的秘道術,分為報通、修通、鬼通、妖通、依通五種。精要在於利用環境景物,變化神通。由一生萬,由死化生,由虛變實……」

我一愣,不解地看著他。拓拔峰神色一厲:「還不記下?」

我這才意識到,拓拔峰要把神通秘道術傳授給我,當下屏息默記,不敢漏過一個字。

一聲長嘯,楚度飄掠而起,流雲飛袖穿過重重鬼影,不停頓地擊出。「砰」,千百個惡鬼夜叉裡,奔出閻羅踉蹌的身影,鼻孔溢血,左肩血肉模糊,裸露出白森森的肩胛骨。

楚度微微一笑,收手而立:「還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不必藏了。」

閻羅的身軀倏地化作黑煙,深深地瀰漫開,籠罩了巖洞。楚度屹立不動,施展璇璣秘道術,濃厚的煙霧如同漩渦一般,繞著楚度旋舞,難以近身。

「出來吧!」楚度暴喝,倏地後滑半尺,看也不看,一拳擊向左後方,濃厚的黑霧倏地盪開。

「砰」的一聲,閻羅應聲飛出,重重撞上一塊尖錐突起的鐘乳石,鮮血狂噴。尖聳的岩石刺穿後背,從胸前突出,當場氣絕。

楚度緩步走到閻羅屍體前,驀地,面色一凜。

異變陡生!

閻羅的屍體,赫然變成了一塊鐘乳石,而原先插入屍體的尖錐鐘乳石,竟然變成了閻羅!說時遲,那時快,閻羅高速撲出,掌心鑽出一根烏黑鋒利的獠牙,刺向楚度胸膛。

就在此時,拓拔峰唸完了最後一句神通秘道術的口訣。

「魂器鬼牙!」楚度喝道,貼著鬼牙向後飄飛,身後虛空驟然裂開,浮出菱形明鏡,一隻雪白的手從鏡子裡探出,從容抓住了鬼牙。略一掙扎,鬼牙被強行拽進了鏡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意思,居然還有這麼一手。」楚度大笑,跨步,揮拳。拳頭迅如奔雷,剎那抵上閻羅額頭,蓄勢不發。

閻羅冷冷地盯著楚度,鮮血不停地從口鼻流出。

「看在拓拔兄的份上,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楚度淡淡地道:「死,還是降?」

閻羅發出嘶啞的笑聲,目光越過楚度,望著拓拔峰:「其實,早在娟兒遭劫那天,我就想走了。只是捨不得你。」

拓拔峰神色慘然:「我明白,你是不願見我也如此痛苦。你們都走了,我是挨不下去的。」

「是啊,兩個人一起難受,也許都會好一點。只是,苦了娟兒。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黃泉天,一定更難受。」

拓拔峰虎淚盈眶,雙拳緊攥,嘴唇被咬破了血。楚度瞥了拓拔峰一眼,沉吟道:「我可以不殺他,不過……」

拓拔峰一咬牙,聲音嘶啞顫抖:「不過什麼?」

「我走了。」閻羅毅然打斷了兩人的話,看也不看楚度,反手一掌,拍在天靈蓋上,腦漿迸濺。

拓拔峰仰天悲嘯,熱淚滾滾,頭也不回地狂奔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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