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剛剛出了街口,我就聽見背後低沉的聲音。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角落裡拐出,渾身裹在密實的大氅裡,面目被陰影遮住,正朝我遙遙頷首示意。
「隱掌門!」我裝出一副驚喜的表情,四下看了看:「琅瑤姑娘呢?」
「她先行返回了羅生天。要不是為了再見公子一面,隱某也早已離去。」隱無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感激之色在我臉上充分展現:「隱掌門真是對我青睞有加啊!士為知己者死,有什麼要林飛幫忙的,儘管開口。這裡人多眼雜,說話不便,我們找個僻靜的地方聊聊。」出了熱鬧的集市,我駕起吹氣風,帶上隱無邪,一路向北飛去。
「對啦,還沒問掌門,為什麼那天在九疑寶窟我會突然昏迷?醒來後,莫名其妙地被拋在了荒郊野外!日他奶奶的,也不知誰幹的缺德事。讓老子知道,一定宰了他!」我咬牙切齒。這一刻,我發現自己真有作戲子的天分。
「看來林兄弟和我們的遭遇相同。」隱無邪俯視著腳下飛速掠過的海峽,道:「此事既簡單,又奇怪。說穿了很簡單,是九疑寶窟裡的人放了我們一條生路。但此人是誰?為何對我們手下留情?直到今日,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那日醒來,唯獨不見林兄弟,我還以為你知曉其中的隱秘。」抬起頭,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哈哈!」我一陣乾笑:「掌門想得倒和我差不多。醒來後我沒看見琅瑤和隱掌門,還當你們為了寶藏,把我拋屍野外呢。現在才知道,大家都是一筆糊塗賬!怎麼樣,你我再探一次九疑寶窟?沒拿到息壤,我可不甘心。」
隱無邪笑了笑:「以林兄弟今時今日在冰海的地位,還用盜取息壤?只要你一句話,碧潮戈定會雙手奉送。以海龍王的性子,是不會在乎這些寶貝的。」
我心想,你倒是打探得清楚。當下也不隱瞞,把我和碧潮戈比試的事據實告知,最後道:「碧潮戈雖然和我關係不錯,但開口索要息壤,多半捨不得。」
「隱某現在明白,為何他突然返回龍宮居住了。」隱無邪恍然道:「原來全靠林兄弟,碧潮戈才恢復神智。你可算是他的大恩人了。」
我看得出,隱無邪沒有完全相信我的話。我也沒指望他相信,反正大家場面上過得去就行。隱無邪很知趣,主動扯開話題,隨意指點下方風景,客串起了嚮導。
我們飛過一座座山峽、叢林、溝壑,沿途光怪陸離的景色,讓我歎為觀止。有的地方美麗得宛如仙境,碧藍色的海藻林此起彼伏,銀色的海馬妖閃爍著瀲灩光彩,在藻林裡竄躍,鼻孔裡撥出的熱氣像白霧一樣蒸騰;有的海溝是緋紅色的,大小孔竅叢生其間,海風一吹,孔竅琤琤鳴響,猶如敲金擊玉,黃鐘大呂。無數亮晶晶的泡泡從孔竅裡飛出來,折射出繽紛的光彩;有的海峽則被愁雲慘霧籠罩,腥風撲鼻,不時傳出一兩聲毛骨悚然的吼叫……
「林兄弟欲往何處?」隱無邪狐疑地問道。
「隨便轉轉。聽說藍晶河的鯨妖很特別,我想開開眼界。」我信口回答。下方出現了一條藍汪汪的大河,宛如一條粼粼發光的巨蟒蜿蜒爬伸。河流時而擠入兩旁險峻的峽谷間,時而沒入深陷的地下海溝,又從一座海崖的腹中奔騰而出,急速傾瀉,轟鳴著撞入一個三面環崖的廣闊盆谷。
我駕馭吹氣風,向大河接近。隱無邪道:「這就是藍晶河了。因水色湛藍,宛如水晶而得名。藍晶河水水質溫潤,浸泡後能醫治各類皮膚毒瘡。此外,河水還有一個奇效。」
「什麼奇效?」
「只要飲用了藍晶河水,便能遺忘心中的任何痛苦煩惱。」
「哇靠,有這樣的怪事?」
「千真萬確。只是這水喝了上癮,一旦喝上一口,便生出依賴感,一日不飲就會飽受身心的痛苦煎熬,令人生不如死。」
我落在盆谷邊上,凝視著河水。水色澄澈如鏡,水浪撞擊在雪白的岩石上,濺成無數閃閃發亮的藍色珍珠,在石頭表面到處滾動,而非滲入岩石。在河盆深處,浮動著十幾個深藍色的寬厚背脊,猶如巨峰,緩慢移動。
「那是鯨妖。」順著我的目光,隱無邪道:「因為常年飲用河水,這些鯨妖可算是天底下最快樂的人了。不像你我,都有煩心苦惱之事。」
我微微一笑:「沒有痛苦,又怎麼知道什麼是快樂?」
這時候,幾個鯨妖的腦袋鑽出河面,半仰躺在水面上,鼻孔裡噴出一串串明亮的水珠。他們頭顱碩大,五官倒是出奇的俊美,沒有半點瑕疵,黛藍色的長髮溼漉漉地垂在肩頭,猶如濃密滑亮的海藻,零星的水珠從發端滾落。
悠揚柔和的歌聲,從鯨妖們嘴裡徐徐哼出。
好像被一道耀眼的閃電擊中,我渾身汗毛豎起,四肢刺激般地顫動,喉頭忍不住發出一聲近乎呻吟的嘆息。
如果世上真的有天籟之音,那麼無疑就是我現在聽到的。
那無法用美或者動聽去形容。
彷彿深夜的幽暗江面上,返家的遊子從旅舟驚醒,看到岸上突然亮起來的橙黃色燈光;彷彿漫天風雪中,迷路的人即將累倒時,聽見前方木柴燃火時的畢剝畢剝聲;彷彿病痛纏身的少年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忽然有一雙柔軟的手撫過嶙峋的肋骨……
即使是冰涼的淚,也會在歌聲裡變得溫暖。即使是乾裂的嘴唇,也會在歌聲裡溼潤。即使是蒼白的紙,也會在歌聲裡滲染出斑斕的彩暈。那是深入骨髓,深入靈魂的歌聲。撫慰傷口,閃動希望。聽不出歌調,因為任何世俗的歌調都是多餘的。
直到鯨妖們停止哼歌,我還沉浸在夢幻般的歌聲裡,久久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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