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亥時,除了小公主,我們都潛入了夢潭。
駕著吹氣風,我帶著甘檸真、海姬熟門熟路地衝向夢潭深處,鼠公公則待在外面望風。
黑色的波紋一圈圈向外蕩去,我照舊利用璇璣秘道術,以圓順圓,借勢滑入中心。海姬騰身而起,在空中連連翻轉,猶如一匹翻滾的浪潮,奔湧向波心。甘檸真則貼著波紋,裙袂渺渺飄飛,整個人似乎化作了空空濛蒙的水煙,徐徐飄到我身邊。海姬低聲讚道:「輕清為天而氤氳,碧落賦的氤氳秘道身法真是了得。」
甘檸真道:「脈經海殿的潮生甲御身法又哪裡差了?」
兩女相視一笑,一股怪力將我們吸入波心下方。
「鳩丹媚就關在後面的冰窟裡。」我很快摸到了那排冰柱,激動得手發抖。這一次,沒聽到妖怪們和鳩丹媚的交談,只是隱隱從冰柱後,傳出一陣陣枯燥沉悶的腳步聲。
海姬訝然道:「怎麼我什麼也看不見?」
甘檸真綻出蓮心眼,想要察看。轟然巨響,四面彷彿電閃雷鳴,狂風暴雨澎湃。氣浪如同發了瘋的野馬群,無數只迅猛的鐵蹄此起彼伏,紛至沓來。我們三個立刻立足不穩,變成風雨飄搖中的落葉。
糟糕!甘檸真的蓮心眼和我的鏡瞳秘道術一樣,都引起了夢潭的感應。我急忙叫她停止,但來不及了,這裡的反應遠比外面激烈。疾風巨浪滾滾洶湧,刺骨寒冷,捲到我們身前,即刻凝固成黑色的冰牆。
一轉眼,以我們為中心,裡三層外三層,豎起了森森冰壁。海姬不慌不忙,從耳朵裡取出金螺,輕輕一吹螺口。金黃色的脈經網席捲而出,裹住冰壁。「咯吱吱」,隨著脈經網收縮,一條條纖細的裂縫爬滿冰壁,「轟」,冰壁猛地炸開,碎塊激濺,我們趁勢衝出。
整個夢潭晃動了一下,似乎被爆炸聲驚醒。我心中一凜:「現在怎麼辦?搞出這麼大的動靜,會把夜流冰招來的!」
「乾脆破釜沉舟,把鳩丹媚救出來。」甘檸真當機立斷,從髮鬢裡拈出三千弱水劍,手指輕彈,細如繡花針的三千弱水劍劃過一道淡若無形的軌跡,直射前方。
在那排冰柱的位置,忽而濺出一滴清瑩的水珠,繼而,幾十滴、幾百滴、幾千滴水珠迸濺,猶如一叢色彩絢麗的泉水突然噴射,光華奪目,清豔繽紛。在三千弱水劍的光芒映照下,黑色的冰柱一一浮現,冰柱後,冰窟的牢房近在咫尺!
「隆隆……」天動地搖,噴泉般的光芒所及,冰柱一根接著一根塌陷,冰塊崩裂,冰煙瀰漫,冰窟赤裸裸地暴露在我們三人眼前,幾十個妖怪齊齊轉過頭,呆若木雞地盯著我們,還沒有反應過來。
海姬的脈經刀已經劈出,快似電光,金黃色的刀氣在半途四散激射,同時斬中幾個妖怪,把他們切成兩半。甘檸真手指一引,三千弱水劍繞空旋轉,幾顆頭顱順著劍芒,沖天飛起,鮮血灑得到處都是。
我直叫辣手,兩個美女打起來真不是蓋的,招招奪命,經驗更是老道,趁對方猝不及防,一口氣幹掉了十多個。比起她們,老子確實還嫩一點。
剩下的二十多個妖怪緩過神來,哇哇亂叫,惡狠狠地撲向我們,海姬、甘檸真立刻迎上。
「小無賴,別傻愣著,快去救人!」海姬連連劈出十幾記脈經刀,逼退了正前方的兩個妖怪,身形倏地橫移,閃開背後五根疾抓而來的尖爪,反手一刀,和左側一個試圖偷襲的馬面妖怪硬拼一記,後者踉蹌後退,怒吼著吐出半顆帶血的殘牙,悍不畏死地再一次衝上。
甘檸真、海姬和妖怪們大打出手,我卻一動不動,呆呆地站在最外面一間冰窟前,心裡又驚又怒又疑。
因為鳩丹媚不見了!
昨晚還在這間冰牢裡,今天竟然離奇地失蹤了!順著一排四四方方的冰牢望過去,裡面全都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難道昨晚我的行動被夜流冰發現,所以把鳩丹媚及時轉移了?多半是我施展鏡瞳秘道術,引起夢潭感應,從而被夜流冰察覺。
「人沒了!」我鬱悶地叫道,心裡憋足了火,對一個衝來的妖怪劈面就是一拳。拳到中途,我施展兵器甲御術,化作了一柄大鐵錘。
這個妖怪十分強壯,赤裸上身,只穿犢鼻內褲,綠油油的肌肉虯結暴綻,像一團團厚疙瘩。他挺起胸膛,硬接我一錘。「砰」,妖怪晃都沒晃一下,兩腳穩穩地站在我對面,胸膛上連個血印子都沒留下。
我倒抽一口涼氣,這一錘足足有幾百斤力氣,岩石都能砸碎,對方居然毫髮無損!妖怪衝我搖搖頭,醜陋的臉上滿是譏笑。我不動聲色,輕飄飄再拍出一掌,妖怪傲立不動。我突然掠起,施展魅舞,在空中靈活轉折,手掌劃過一個微妙的弧線,落在他的頭頂上,掌心霎時變得純白如玉。
妖怪不屑地哼了一聲,隨即臉上表情僵硬,渾身抽搐,雄壯的身軀不斷縮小,慢慢化作胎形。這一掌,我暗運了最歹毒的胎化長生妖術,就算對手是神仙,捱了這一掌也要被打回肉胎。
妖怪變成了一個肉嘟嘟的小蜥蜴胎兒,在地上蠕動。我毫不客氣,嘴巴湊上去一吸,蜥蜴胎化作一道綠液流進肚子。不等我喘息,又有幾個妖怪撲了過來。
「什麼,人不見了?」海姬百忙中回頭,滿臉驚訝。一個妖怪趁機偷襲,拱起背,背上幾十根倒刺激射而出。「噹噹噹」,海姬的金螺及時化作一面金黃色的盾牌,震開了倒刺。
魔剎天的妖怪果然沒有差的,雖然一開始被殺了個措手不及,但穩住陣腳以後,個個剽悍勇猛。即使是甘檸真、海姬,也被這幾十個妖怪死死纏住,難以一下子消滅他們。
一時間,利爪與獠牙齊舞,劍光共刀氣繚繞,雙方激烈交戰。
「你去找人,他們交給我們兩個!」甘檸真冷靜地道,三千弱水劍再次擊出,一道茫茫水霧向我湧來,周圍的幾個妖怪像是陷入了滔滔弱水,不由自主地東倒西歪。我藉機抽身飛退,沿著一座座冰窟,向內急掠。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到了這一步,我們等於和夜流冰撕破臉,公然叫陣。今晚唯一的選擇是救出鳩丹媚,然後逃跑。否則葬花淵外的丘陵上,那幾千個妖兵妖將殺過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掠過冰窟,前方是一條長長的甬道,我毫不猶豫地衝過去。時間緊迫,夜流冰隨時可能出現,來不及再小心行事了。甬壁佈滿堅冰,閃爍著幽黑的光。再向前走,地上倒插著無數根尖銳的冰稜,頂上垂下的冰柱也交錯如狼牙,宛如森森刀山,即使現在我變小了,但要穿過冰刀之間的微小空隙,也得大費周折。
不過這難不倒老子,我會的幾百種法術裡,至少有幾十種可以應付。深吸一口氣,我的身軀如同麵糰一般扭動,擦著鋒利的冰刃,左扭右晃,在狹窄的空間裡上下穿行。
銳風撲面!驟然間,甬道四壁收縮,冰稜紛紛刺來,寒氣侵得臉上生疼。我急忙施展兵器甲御術,雙臂、雙足同時化作盾牌,裹住我的軀體,向前一路急猛滾動。「咔嚓咔嚓」,冰稜折斷的聲音不絕於耳,甬道像一條從冬眠裡甦醒的巨蟒,劇烈扭動,一時間,無數根冰稜鑽出甬壁。我忽覺肋下一疼,一根尖細的冰稜穿過盾牌的縫隙,刺中了我,鮮血立刻滲出。
我身形一滯,就這麼稍微一停頓,不少冰稜急速透過盾隙刺來。我暗叫不好,這樣硬闖下去,即使不死也會傷痕累累大出血。情急下,我乾脆一動不動,撤去盾牌,雙手合十,腦中斂去所有雜念,停止了體內氣息的流轉。
這一刻的我,完全如同一個泥塑,任憑寒光耀眼的冰凌紛紛刺近。
「安忍不動如大地。」地藏妖術的秘訣在心中清晰流過。
地面忽然波浪一般起伏。
我的身軀像一顆種子,隨著一陣風,深深植入了地面。我的思緒,也像一滴冰水,沉入了大地的最深處。霎時,我已和插滿冰稜的地面融為一體,我甚至感覺自己就是一根尖銳的冰凌,晶瑩透明,尖銳鋒利,隨著地面此起彼伏。
這種感受異常奇妙,我彷彿不再是血肉的軀體,呼吸似有似無,連思緒也暫時停頓。
洞壁四周的冰稜終於刺近,卻被地面上的冰稜紛紛擋住,耳邊響起清亮的交擊聲,冰稜斷裂,碎屑飛濺,無數冰稜在身側相互刺擊,我卻連一根汗毛都沒掉。
片刻後,扭動的甬道「轟」地靜止不動,四壁凹坑遍佈,滿地碎冰狼藉。
「安忍不動如大地,靜慮深思如秘藏。地藏妖術的精要是和大地融為一體,以外力對抗外力,將自身變成虛無的不存在。」我踏著一地冰碴,向前飛掠,腦海中掠過在《地藏妖經》的秘笈上見到的幾句硃筆批示。我猛然醒悟,所有秘笈裡的硃筆註解,恐怕都是楚度所寫。只有他,才有這個天分悟力,才能給出這麼精妙的見解。
可以說,楚度是我的半個師父。
甬道的盡頭,是一扇門。門是黑冰凝鑄的,形狀如花,散發陣陣蝕骨寒氣。還沒有靠近,我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對準冰花門,我探出龍蝶爪擊出火球,噴出三昧真火,最後再加一拳混沌甲御術,冰花門猛地炸開。
我衝了進去。
裡面黑黢黢的,閃爍著無數點彩光,襯著黑暗,更像是一雙雙妖獸的眼睛,詭秘地到處移動。再仔細一瞧,原來它們是成萬上億的氣泡,堆滿了四周。氣泡五顏六色,一個個連線在一起,如同長而粗的觸手,緩慢揮舞。從很遠的地方,不時飄來一縷縷彩色的光線,觸手立刻伸向光線,像捕獵一樣,攫住光線,吸入氣泡。隨著光線不斷被抓住,氣泡的顏色也越來越鮮亮。
我顧不上好奇,一個勁地向裡跑。這似乎是一個遼闊得沒有盡頭的空間,沿途佈滿一條條觸手,盤纏虯結,有的攀向高處,有的向四周蜿蜒,所有觸手的另一頭,都通向一個方向。從那裡,傳來一記記沉重的聲音,像是睡著了的鼾聲。
半個時辰後,我終於來到了觸手的盡頭。一個碩大無朋,兩頭尖中間圓,形狀像一枚果核的氣泡,出現在我的眼前。
所有的觸手,都連線在巨型氣泡上,氣泡一漲一縮,發出奇特的鼾聲,觸手也隨之揮舞,乍一看,如同一個恐怖的大怪物。
氣泡是透明的,流光溢彩,裡面安靜地躺著一個人,面目俊美,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掛著一絲邪氣的笑意。他雖然閉著眼睛,我也能感覺到冷酷的眼神。
夜流冰!我心中一驚,下意識地後退幾步,全神戒備。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夜流冰的真身,他身材修長,肩寬腰細,只是兩條腿有些不對稱,右腿比左腿稍長一些。夜流冰一動不動,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氣泡裡睡著了。在他身後,赫然躺著鳩丹媚,同樣雙目緊閉,昏睡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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