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每個人都有秘密(上)

一點光亮倏地透出,一點、兩點、三點……如同一隻只緊閉的眼睛從黑暗中睜開,五光十色的光點在四周不斷亮起,像一盞盞彩色琉璃燈,照得深潭熠熠生輝,光華流麗。憑直覺,我預感大事不好,再也顧不上救人,急忙掉頭,以最快的速度向外飛逃。

就在我後退時,四周的景象在五彩繽紛的光點照耀下,一一清晰浮現,猶如一襲神秘的黑幕飛速揭開。

視野中是一根根黑色的冰柱,粗長高聳,彷彿一片崇山險壁,橫亙在前。冰柱和冰柱之間留下極細的縫隙,透過縫隙望去,裡面寒光閃耀,晶瑩剔透,是一座座四方形的冰窟。冰非常厚,冒著一縷縷寒氣,每座冰窟完全封閉,相互隔開幾丈遠,外面都有妖怪巡視看守。最朝外的一座冰窟裡,我明明白白望見了鳩丹媚!

即使被關在牢房,她還是那麼妖豔迷人,半仰躺在地,豐滿修長的大腿交疊,懶洋洋地扭動。美目瞟來瞟去,碧色的髮辮猶如絲絲綠蘿,垂落在深深凹陷的乳溝裡。冰窟外,兩個頭長獨角的妖怪貪婪地盯著她,口水滴滴答答。

在我看見她的一剎那,鳩丹媚像是心有所感,扭頭向外看。我和她的目光驟然相遇,她似乎看不見我,重新偏過頭去。隨著我身形不斷飛退,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最終,冰窟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我心裡一酸,扭頭衝出了波紋,一路向外瘋狂飛逃。腦海中浮現小木屋的畫面:鳩丹媚醉倒在床,豐胸起伏打呼嚕。我躺在地上,默默地笑。

窗外夜雨潺潺。

你在哪裡?我躺在像家一樣的屋子裡。不再是一個人?不是。雨絲灰綿綿,淋漓漓,輕輕細細密密敲打屋頂,彷彿從那晚一直下到現在。

一個被雨聲溼潤的夜晚,一個沒有家的寂寞少年,一間迴盪著嘹亮呼嚕的小木屋……

每個人心中,總會有無法忘記的畫面,任憑時間如爐,世情似火,任憑那個畫面裡的其他人,也許已經不再記起。

獨有你無法忘記。

那是隻屬於你的畫面,永不褪色。

整個深潭越來越明亮,無數光點璀璨閃爍,一個接一個膨脹,變成了彩色的透明氣泡,從我四周悠悠浮起。在一個個氣泡裡,我駭然看見了我自己、甘檸真、海姬……以及許許多多陌生的面孔。每個人猶如幻影,在各自的氣泡裡活動,演戲一般,從小到大,一幕幕往事的畫面飛快閃過。

我心神震盪,緊緊盯著自己所在的那個氣泡,猛地醒悟,那是夢的氣泡!我初入深潭時做過的夢,在氣泡裡清楚地映現出來!與此同時,四下驟然一暗,夜風簌簌撲面,我衝出了深潭,落在地上。

風吹過,篝火的白色灰燼四處飄散,雪蠶寧靜地躺在翠石坪上,胴體上晃動著草木投下的黑影,幽谷裡一片岑寂。我急急向繡樓奔去,仰頭再看時,上空的深潭依然漆黑深邃,和在裡面見到的五光十色的景象完全不同!

想到那些夢的氣泡,我不禁心凜,夜流冰到底是什麼妖怪,居然可以把每個人做過的夢,完完整整封存在深潭內?

難怪面具妖怪把它稱作「夢潭」!沉思著,我一路穿過竹林,路過孫思妙的住處時,他屋子的燭光恰好熄滅。說來也巧,這一刻剛剛過了寅時!透過籬笆縫,我依稀見到一個黑影掠出孫思妙的屋門,接著身子一沉,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頓時生出強烈的好奇,深更半夜的,孫思妙一個人偷偷摸摸溜出去,打算幹什麼?正猶豫是否要過去察看,眼前忽而一亮,精舍裡重新透出橙黃色的火光,窗紙上,映出了孫思妙一手執燭,佇立在床邊的背影,床上躺著半死不活的女妖——夜流冰的倒霉老婆。

怪了,如果我眼睛沒看花的話,孫思妙一直待在屋內,那麼剛才出門的黑影又是誰?夜流冰的手下,當然不可能行跡如此鬼祟,莫非是混進來的外人?但葬花淵又豈是隨隨便便能混進來的?

不遠處,傳來輕微的衣衫帶風聲,甘檸真、海姬的身影率先映入眼簾,鼠公公東張西望地跟在後面,見到我,立刻屁顛屁顛跑到最前頭,開口要叫喚。我急忙掩住他的嘴,指了指精舍,鼠公公識相地閉口不言。

「吱呀」一聲,屋門忽然開了,小白兔竄出屋子,豎起耳朵,眼珠機警地四處瞧。幸好我們早就伏下身,躲在籬笆根後。身材變小以後,藏起來十分容易,小白兔沒發現什麼,蹦跳著回屋。我打了個手勢,和眾人悄悄離開。

一直等回到繡樓,小公主結出花菸禁界,我才壓低聲音,三言兩語道出今晚的奇遇。

「想不到鳩丹媚竟然被關在了那裡,夜流冰真夠老奸巨猾。」海姬想了想,又問:「小無賴,你確認自己沒有被夜流冰發現嗎?」

「應該沒有。亥時到子時,按照那個面具妖怪的說法,那是夜流冰的入眠期,他可能會陷入沉睡,無法施展妖力。我有一種預感,面具妖怪非常瞭解夜流冰,而且每次說到夜流冰,他的眼神里總會流露出一絲厭惡。可恨這傢伙不肯幫我們。」

甘檸真斷然道:「既然如此,明晚亥時,我們再探一次深潭。」

眾人沒有異議,又說及夢的氣泡,都覺得不可思議,猜測夜流冰到底是什麼妖怪變化的。竟然能將夢這種虛幻的玩意完好封存。小公主道:「在魔剎天,妖力高強的妖怪真身原形都是秘密,不會輕易洩漏。」

我想起吐魯番,初見時,打破腦袋我也猜不出他是一隻裳蚜。

談論了一會,鼠公公插嘴道:「照少爺看,孫思妙來葬花淵,恐怕也另有目的了?」

我苦笑不語,面具妖怪、孫思妙、神秘黑影、小公主,再加上我們,葬花淵變得迷霧繚繞,越來越錯綜複雜。猶如一盤二人對弈的棋局,下到中盤,忽然平添了幾隻撥弄棋子的神秘之手,形勢再也無法控制。

作者「洛水」的其他小說

白狐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