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邋遢道人
講一個奇人的故事。
十幾年前,我大學退學後,找不到工作,在燕郊租了一個大雜院(月租30塊),靠給別人寫傳記(認識了老k偵探)老k偵探故事,給不靠譜的編劇做槍手,後來被老滿大哥收留了,住在北京三里屯那兒的衚衕裡。
老滿大哥當時也窮得要死,我們倆就拼命想辦法賺錢,什麼千里送屍、私家偵探、練攤賣烤串,我們都幹過,這些我也在微信公眾號:一隻魚的傳說,講過好多了。
好在老滿還有「房」,不用交房租,不過說「房子」也不太恰當,應該是一個倉庫。
這個倉庫很大,高高的房頂,粗壯的梁木,結結實實,闆闆正正,但是你再板正,他也就是個倉庫,沒法對外招租,誰會租一個倉庫呢?
但是還真的有,就是我要說的那個奇人。
這個一個邋邋遢遢的道人,而且半僧半道,用現代網路術語說,就是佛道雙修的隱士。
當年我還不懂,後來我請教了修行的高人,他們就告訴我,這個佛道雙修啊,其實是不存在的。
怎麼說呢?
修行這個事情,有點兒像爬山,大家各有各的路子,都是殊途同歸的,最終到達山頂就算。
但是呢,你不能什麼都修,那樣是不行的,因為不是一路的。
我舉個例子,還是說爬山,你可以一步步爬上去,你也可以坐著熱氣球飛上去,但是你不能爬一段兒,再做氣球飛一段,然後再騎馬走一段,沒有這個路子啊!
但是當時這個人,他就是佛道雙修。
他脖子上戴著一串嘎巴拉(正正經經108塊額骨磨成的,價值上百萬),手腕上有個雷擊木牌,這木牌是道家的,而且葷酒不忌,特別能喝,自己一頓能喝三瓶小牛二!
所以我們當時就認準了,這人肯定是一個神棍。
事實上也差不多,他租了倉庫一角後,在那裡擺了一個香案,上面供奉著三清,觀世音菩薩,濟公活佛,甚至還有呂洞賓。
現在民間好多人喜歡供奉一些神佛,其實這香案是有講究的,其中有一條,就是要專一,你信什麼,就供奉什麼,不能混搭。
這裡有一個說法,就是神仙是很高傲的,他不會上人身(道教典籍明確說了,上人身的都不是真神,都是鬼怪狐魅),他還很要面子,你要是供奉了幾個神,他就會很不爽,搞不好就在你家裡搗搗亂,讓你家宅不寧。
嗯,也因為這個原因,我覺得神仙還挺可愛的,很有趣。
但是這位老先生倒好,什麼佛教、道教都擺上了,倒是熱鬧。
他每天在香案底下盤腿坐著,喝酒吃肉,還指點我,說供奉三清是尊重道門,觀世音是因為她念力大,呂洞賓是劍仙,能打啊,而且還招桃(三戲白牡丹嘛),這濟公活佛就簡單了,他們都有共同的愛好,都喜歡喝酒吃肉嘛!
行吧,他自己喜歡就好,反正我和老滿也不信這個。
我們原本以為,他住在這裡,是為了避人耳目,好方便詐騙點兒錢財什麼的,後來發現,還真不是。
他來到這裡後,根本不出門,就盤腿坐在香案底下,也不念經,也不打坐,就這麼歪著頭打瞌睡,睡醒了,就叫我給他買吃的。
他很大方,每次都讓我買一大堆吃的喝的,然後邀請我們倆也過來,稱兄道弟,一起吃吃喝喝,倒也暢快。
但是好景不長,過了大半年,這邋遢道人也沒錢了,我們三個又開始捱餓了。
這時候,我們已經好得像一家人,房租當然也不會收他的,大家就商量著怎麼辦啊,要不然繼續出去練攤,好歹混口飯吃。
邋遢道人想了想,就給了我一個電話,讓我聯絡這個人,就說是金老七的朋友,讓他給點兒錢,不過千萬不能讓他過來。
我將信將疑,試著打了個電話,對面是一個姑娘,聽我說了「金老七」後,聲音激動得幾乎失了聲,在電話裡千萬懇求,一定要讓我告知地址,她馬上親自送過來。
我當時還是個少年,哪經得過小姑娘懇求,當時就告訴了她地址。
沒多久,就來了一個小姑娘,急匆匆跑過來,丟給我一個黑色手包,然後就問我金老七在哪裡。
我把她帶進去,沒想到她看到金老七後,一下子就跪下了。
我和老滿就慌了,想著這是怎麼個情況啊,莫非是金老七這個畜生騙了人家姑娘,這老忘八蛋也真的是,所謂盜亦有道,他怎麼能胡搞呢?
沒想到,姑娘緊接著喊了一聲:爺爺!
我和老滿的冷汗都要下來了。
因為金老七吧,我們雖然沒問過他年齡,但是他看著沒那麼老,也就四十歲的樣子,而且他平時也喊老滿喊大哥的,怎麼孫女都那麼大了……
這不對啊!
小姑娘估計看著我們比較尷尬,就解釋了幾句。
說自己上學時跳了幾級,研究生唸的武漢大學二年制的民商法,所以自己雖然已經工作了,其實才剛20歲。
我:……姑娘,你這分明是在炫耀啊……
老滿:……姑娘,你是抱養的吧……
但是想想也不對啊,這畢竟是孫女啊,不是女兒啊,她即便是剛生下來就唸書,那也不可能啊!
老滿於是試探著問了一句:老七,你几几年結的婚啊?
金老七想了想說:那就記不清了。好像是抗美援朝那一年吧,山下到處都嚷嚷著打倒美帝國主義。
我當時在「安東」(後來改名叫「丹東」)執行一個師門任務,那個江邊出了點兒事情。當時閒著無聊,溜出去看熱鬧,結果喝多了,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跟當地一個朝鮮族姑娘好上了。
哎,這就是酒後誤事啊,只能從師門退出來,都是虐債啊虐債!
我後來查了查,抗美援朝那一年,是1950年。
這麼算算,老七恐怕都有七八十歲了,這他孃的,這個人怎麼不會老啊?!
金老七對她孫女很冷淡,對她女兒的所有問題通通置之不理,說不了幾句,就揮揮手讓她走了,說自己要清修了,見不得外人打擾。
小姑娘很傷心,梨帶淚出去了。
我送她出去,她再三懇求我,一定要照顧好她爺爺,有她爺爺的任何訊息,都請第一時間通知她。
小姑娘在某特殊部門工作,福利很好,隔三差五給我們帶海味,海參鮑魚這種就不說了,還有簸箕大的烏賊,手臂粗的大龍蝦,一尺長的對蝦,說是單位發的福利。
金老七雖然對她很冷淡,但是對她送來的東西,則是來者不拒,有時候心情好了,也默許她在這裡吃頓飯。
小姑娘很高興,但是也很緊張。
我們都很奇怪,按說這麼邋邋遢遢的老道人,能有這麼一個爭氣漂亮的孫女,心疼還來不及,怎麼會那麼冷淡呢?
但是這種事情嘛,他不說,我們也不好問。
老道人還是叫老滿叫大哥,叫我老弟,我們怎麼勸說他也不肯改口,只說大家是江湖子弟,江湖子弟都是平輩相交。
這也讓小姑娘很尷尬,不知道怎麼稱呼我們,最後只好叫我們先生,老滿先生,小魚先生。
有一年,中秋節,小孫女帶了一大簍大閘蟹,這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大閘蟹,全是一斤一個的,很威武。
當時金老七很高興,說吃大閘蟹就要吃這種大個的才鮮啊,還要配老石榴,喝紹興那種粘稠似蜜的老黃酒最好。
我當時嘴欠,專門問了他為啥,結果他說了很煞風景的一段話。
他說:因為大閘蟹的味道啊,是最接近人肉的,但是人肉略有些酸味,所以要配上石榴子,才更像人肉宴(後來老畢給我講,他師父做過一場人肉宴,去捉一個半神半鬼的怪物,也是這個說法)人肉宴
人肉是什麼味道的,我不知道,但是這個一斤重的大閘蟹,確實非常牛逼。
十幾年後,我去蘇州創業,認識了一個朋友,他岳父在陽澄湖包了蟹塘,請我們去陽澄湖吃螃蟹(現場撈上來)。
我專門問他,蟹塘有沒有一斤重的螃蟹?
他當時都樂了,說我真是書生啊,現在哪有一斤重的大閘蟹啊,別說一斤重的,就算半斤重的,也都不靠譜。
他說,你看市面上那些大閘蟹啊,都是連繩子帶水稱的,實際上都要減去一兩,說是半斤,能有個四兩,就算良心了。
他還解釋了一下,說陽澄湖大閘蟹啊,養不長,這螃蟹你就是供著它,它也活不到二年,而且很難過冬,所以都是當季捕撈,就一年的螃蟹,怎麼可能長那麼大呢?
他見我將信將疑,就說:這麼說吧,有一年中秋節,我們去北京給大領導送禮,相送八隻六七兩的大閘蟹,後來找了五家蟹塘,都沒有湊夠。
我說:可是我真吃過一斤重的大閘蟹,而且是一簍。
他明顯不信,說:這不可能的,別說陽澄湖大閘蟹,你就是吃普通的大閘蟹,也很少會有一斤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