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親覺得奇怪,跑不過去?要跑什麼?
但是朝鮮人卻沒解釋。
既然客戶堅持要這些,那也沒啥好說的,但是這批車涉及到訂做和改造,還是美國那邊嚴格限產的,所以他就說,這種需要確認一下,才能給報價,估計得要一星期。
沒想到,朝鮮人卻搖搖頭,讓他現在就問報價,反正不管多少錢都可以,但是這批車子,必須要他親自押運。
我同學他父親就有些惱火了。
因為幹走私這行的,其實從國外運過來倒不難,因為在那個年代,海關稽核不嚴,而且都是老關係了,很容易把貨卸下來。但是要把車子成功開過來,那是很難的。
首先是因為當時的車太少,你搞一輛豪車在路上,隨時可能被查。此外就是當時啊,道路上不太平,各種路霸、村霸攔車搶劫的,所以當時開車的,都是敢玩命的,甚至有時候車開過來,車廂上還有槍眼,所以司機雖然賺得很多,但是也都是買命錢。
我同學他父親做事情求穩,寧可不賺錢,也不願意以身犯險,所以他從來都是高價找一些亡命之徒開車,哪有讓東家親自押韻的,你以為你是誰呀?
所以氣氛就有些尷尬了。
這時候,李正光就出來打了個圓場,說老金啊,我們也有我們的苦衷,還求你多理解。這樣吧,這次不管你報多少錢,我們都按照雙倍給你。此外呢,我會親自陪著你跑一趟,要是出事啊,我保證死在你前頭。
他這麼一說,我同學父親也不好說什麼了,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事情就定下來了。
過了一段時間,等那批車下來了,他父親就去了沿海,打算把那批車給運回來。
沒想到,這一次,不僅是李正光履行約定,親自帶了不少人陪他去提車,那個朝鮮人也跟著來了。
因為這次的車實在太多,所以他們精心設計了行車路線,基本上都是白天躲在提前找好的村莊裡,晚上行車,這樣一路上雖然遇到了一些車霸,都被李正光帶來的人嚇走了,就是最後到了東北的時候,被交警給攔下來了。
這些交警應該是在進行什麼車輛大排查,好多人,把整條馬路都攔住了,根本沒法跑。
我同學他父親嚇壞了,因為他們其實不怕匪,怕的就是官,要是車少,反正也都是套牌,乾脆就強衝出去,但是你這是一個幾十輛的車隊,這怎麼衝?
不過那個朝鮮人很鎮定,他主動說,他去處理。
然後他下車後,從懷裡掏出來了一個證件什麼的,給領頭的看了看,領頭的立刻肅然起敬,然後客客氣氣讓他坐在,然後自己趕緊小跑著找上級彙報去了。
又過了大約半個小時,那個領頭的跑了過來,把證件還給了他,而且親自開車給他們開道,一路將他們送出城才回去。
我同學他父親就暗暗咂舌,想著這個朝鮮人看來身份不簡單啊。
他其實也接觸過不少朝鮮人,一般都是國家級的大商社的人,這些人嚴謹、幹練,算是朝鮮的精英人群,他原本以為這個人也是類似的,沒想到這麼看來,他應該是政府的人,而且級別還不低。
接下來的事情,讓他更加證明了他的想法。
他們的車隊竟然一直開到琿春的圈河口岸,這邊已經是中朝邊界了,跨過一道圖們江,對面就是朝鮮。
在圈河口岸,喬四已經帶著一幫人,站在那邊等著他們了。
我同學他父親知道,他的使命完成了,然後就讓人停下了車,準備和他們分手了,這一次總算有驚無險,而且利潤特別豐厚,也讓他非常激動。
所以他跟大家挨個握手告別,到李正光時,李正光微笑著張開雙手,緊緊擁抱了他。
但是在擁抱他的一瞬間,他就聽見李正光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句:兄弟,是我對不住你,趕緊跑路吧!
他一愣,吃驚地看著李正光,卻發現李正光表情恢復了正常,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他有些恍惚,這時候就看見喬四他們笑嘻嘻給他們搖搖手,一個個表情都非常激動,使勁和他們揮手告別,然後嘻嘻哈哈上了車,開著車去了朝鮮那邊。
在那個年代,想從中國去朝鮮還是很難的,即便是在今天,辦手續往往都要一兩個小時,但是他們車隊卻毫無阻攔地進入了邊界,直接就開了進去。
我朋友他父親站在那邊,呆呆地看著他們,想著他們離開的表情那麼誇張,怎麼感覺像是在留遺言一樣。
還有,李正光說的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呢?
他想了想,還是沒有回家,去南方躲了半年,後來聽說他們沒事,又回到了哈爾濱,而且車隊也跟著回來了,成了喬四的車隊,才放下心來,又回了家,還把這件事當笑話講給了自己兒子。
哪知道,半年後,喬四黑社會團伙全部被抓,主犯全部死刑,只有李正光一個人逃了出去。
槍斃喬四他們的時候,他父親也去了。
後來大家都傳,說喬四死的時候,仰天大笑,說了句:我這輩子啊,值了。
他父親卻說,這句話不對,因為刑場調來了好多武警,整整圍了三層,外人其實是進不去的,更別說聽到他的遺言了。
他父親當時仔細辨認了槍斃的告示,發現當時槍斃的那些人,全都是當年跟著喬四去朝鮮的幾個人。
他也覺得有些蹊蹺,於是重金賄賂了當時在場的一個武警,問了問當年槍決的事情。那邊告訴他,喬四死之前確實是哈哈大笑,但是並不是那種「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或者強撐著的笑,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
而喬四最後說的一句話,既不是說自己這輩子值了,也不是什麼懺愧的話,而是一句很奇怪的話,類似於「沒想到還能死在中國,真好啊」這種感慨。
他還透露了一個細節,就是按照一般的規矩,死刑犯在行刑前,是要和家屬告別的,以及還要簽署一個是否願意捐獻器官的協議(好多醫院的器官,都是死刑犯的)。
但是他們這批人槍斃時,並沒有安排家屬告別,甚至連捐獻器官都沒有,而且給他們頭上都罩上了黑布,彷彿怕別人看到他們的樣子一樣。
後來槍斃後,有人上去摘下來黑布檢查屍體時,他在旁邊看了一眼,發現這些人臉上都長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有點兒像是饅頭髮黴了,長出了白綠色的毛,看起來很詭異。
但是很快,就有專門的人把他們的屍體全部拉走了,而且據說是專門送到了火葬場,而且不是挨個燒的,是一起全部放進去焚燒的,最後他們的骨灰其實是混在了一起的。
我朋友說,他父親在哈爾濱又呆了半個月才回來,回來修整了幾天後,他又走了一次,這次走了大半個月才回來。
他後來根據他父親的車票分析,他父親應該是去了長白山,而且從後面推算,他父親應該是找了當地收人參的藥販子,跟著他們從長白山翻過了邊界,秘密去了朝鮮,在那邊呆了幾天,然後回來後,就徹底崩潰了。
他父親原本是一個很鎮定自信的人,開始心神不寧,疑神疑鬼的,老擔心有人要害他,他的生意也不做了,大哥大都扔了,他怕聽到電話鈴聲,怕和生人見面。
後來,他又一次在家裡喝酒時,因為酒精中毒送到醫院,最後搶救不及時去世了。
但是我同學老覺得,他父親的酒量很好,而且那次他心情也不錯,還跟他說了不少年輕時的事情,所以他老懷疑,他父親是被人害死的。
而且,他說,他後來問了一下相關的人,李正光後來也一直沒結婚,一直是單身,也像是在迴避著什麼,他也覺得肯定和當年的事情有關。
他覺得,以後自己一定要找到李正光問問,當年到底怎麼回事。
他給我經這個故事時,還是十幾年前,當時我還年輕,只把他父親的經歷當成一個傳奇故事聽,或者當成他自己編造的故事,但是現在來看,好多事情確實也很神秘,不好說真假。
後來,我大學退學了,就很少和他們聯絡了,據說我退學一年後,他也退學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算一算,距離他當年給我講這個故事,已經有十四五年了,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麼樣,不知道他結婚了嗎,是不是已經有了孩子。
又是深夜,只是沒有下雪,我又回想起那個雪夜,我們坐在二樓的小酒館裡,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月光照在雪地上,清亮又幹淨。
那時候我們還年輕,都對生活有著各種的嚮往,也對過去的事情一直念念不忘。
我還記得他喝了很多酒,絮絮叨叨跟我說,他小時候父親很愛他,他們家經常穿得整整齊齊的,去江邊放風箏,去公園野炊,去戶外堆雪人,那時候它還小,他父親自信睿智,母親年輕漂亮,人人都羨慕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