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老宅

他們之所以這麼有信心,是源自一個預言。這個預言,就是我們開頭說的那個大預言家,《葬經》的作者郭璞給的。

郭璞號稱兩晉風水第一,他除了繼承了家傳易學外,還承襲了道教術,最擅長預卜先知和諸多奇異的方術。

好多人不知道,其實他還是一個很厲害的詩人,他文筆風流,在文學史上都有一定地位。

我們家族,在歷史上也是以詩文風流著稱,被譽為「名士家風,莊老心態」,所以祖上和他私交關係很好。

在他臨終前,給我祖上留下了兩個預言。

當時我們家只是普通家族,連豪門都算不上,但是在他臨終前,卻堅持要見我祖上,並且給出了兩個預言。

他說:你們家將要大興三百年,這些會落在一個四歲孩童身上。

我先祖有些疑惑:一個四歲孩童,還能興到什麼程度?

郭璞笑了:此子深不可測,日後恐怕會有山那麼高,連皇帝都要尊他三分呢!

我祖上暗暗記在心裡,又問:那三百年後呢?

郭璞說:千年之後,自有中興之子力挽狂瀾。

然後我祖上再問他,他只是笑而不語,不在說話了。

就在我祖上要走的那一刻,他突然睜開眼,說了一句:日後,還請中興之子,給我們後人留一條活路。

他的第一個預言真的實現了,當年那個四歲孩子,後來真的長成了一個巨無霸,真正的中興之臣,國之棟樑。

這位先祖,我不好意思提他的名字,很慚愧,給祖宗蒙羞了。

也因為這個預言,所以我們家族雖然衰落了,但是還是期待著中興之子,想著重歸祖上榮耀。

尤其是古代,家族子弟將家族榮耀看得比生命還重要,所以也能理解。

但是千年以來,我們家族雖然在各處開枝散葉,但是子孫後人,卻再也沒有一個扛鼎之人,更別說中興了。

到了我高祖這一代,他很小就展現出來了非凡的才能,而且生有異相。

懷他的時候,我們家重修祖宅(就是這個四進的院子),結果剛要動土,就有十八隻白鶴從東方飛了過來,繞著祖宅飛了幾圈,然後展翅飛走了。

這是非常難得的上古吉兆,叫做「十八仙鶴繞庭前」,此為仙鶴報喜,說明子孫要出極貴之人,是大族要興起的標誌。

後來我高祖長成後,果然天賦異稟,他有一個特點,就是過目不忘。

後來我看柴靜寫馮唐,說馮唐有照相機一樣的記憶能力,就是不管看什麼,都是過目不忘。

這種能力非常可怕,咱們看東西,都是要看進去,然後理解了,最後記在心裡,這樣一個步驟。

他們好像是省略掉了這些步驟,就像照相機一樣,眼睛一看,就掃描進去了,然後直接存檔了,以後想要什麼,隨時拿出來就行。

我姐姐有點兒這種天賦,她從來不學習,考試前一週看一遍書,然後做一週試題,基本上都是第一。她後來考武漢大學,考律師資格證,考國家公務員,全都是考前一週突擊一下,沒有一次不過的。

不過我爺爺說,我姐姐只能算是有點兒小聰明,說白了,就是記憶力好點兒,跟我高祖完全不能比。

我高祖那是真正的神童,他不僅過目不忘,而且不管看過什麼,全部融會貫通,能形成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判斷,這種才堪大用,哪能用書生治國呢?

據說,我高祖最佩服的,並不是我祖上那個煌煌人物,而是明朝首輔張居正。

張居正十二歲投考生員,十三歲考舉人,當年主考官湖廣巡撫顧璘盛讚其為國器,並解犀帶相贈,但怕他得意忘形,所以強制他落榜,使他三年後(十六歲)才中舉,後來終成千古一相。

他也按照張居正的路子走,早早中了秀才,然後接連拿下了舉人,但是他跟很賞識他的主考官說了張居正的事情,自願讓考官將自己的卷子壓住,已磨礪此身。

三年後,他要再考舉人,卻生了一場大病,耽誤了趕考,三年後再考,已經是清朝光緒三十一年,科舉廢除了。

這個打擊實在是太大了,簡直就像晴天霹靂一般。

就相當於咱們高考,你高二就考上了清華沒念,想著再等一年再說吧。

然後第二年,教育部宣佈,高考取消了,你是什麼感覺?

在當時,秀才幾乎一文不值,舉人一步登天(可以做官),不過他沒有氣餒,反正自己還年輕,想著就去新式學堂學習吧,他在新式學堂一樣很優秀,而且這些知識讓他更加如魚得水,就在他學習兩年後,他母親去世了。

按照老規矩,母親去世,孝子需要守孝三年。

雖然說是這麼說,大家也就是裝裝樣子,然後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了,但他偏不,非要堅持在家守孝三年。

這時候,已經是1912年,清朝滅亡了。

清朝滅亡後,好多遺老遺少自殺了,他沒有。

但是經歷了那麼多打擊,他也開始信命,於是不再出去,把自己關在祖宅裡,開始研究周易,研究玄學,據說研究到了很深的高度。

最後,他在這個老院子裡鬱鬱而終。

據說,他生前最喜歡的,就是躺在老桂樹下的藤椅上,穿著一件對襟衫,喝著茶,慢慢搖著蒲扇,唸叨著蘇東坡的那一句詩。

「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

他哪裡是在唸書,分明是在咀嚼寂寞。

再後來,我父親生意失敗,父母也離婚了,這個祖宅也賣了出去,改成了一個小工廠,我也去了外地,很少回來。

前幾天,我帶著符寶在外面浪蕩,母親告訴我,老家縣城舊城改造,那個老院子要拆掉了,要是有機會的,就去看看吧。

我再一次回到了那個老院子,這個老院子更加衰敗了,到處堆著工業垃圾,破損的機器零件。

後來,我在堆成小山的雜物底下找到了那棵老桂樹,這棵樹早已經從中間折斷,枯死許久了。

我突然很後悔,後悔來這裡,看到這個傷痕累累的老院子。

我童年所有的美好回憶,都再也回不去了,那個寂寞的和藹的老人,那些孤獨而美好的黃昏,也再也看不見了。

離開這座小城的那一天,天上落了小雨,小雨淅淅瀝瀝下著,天空彷彿總也晴不了。

我帶著符寶,順著青石板,走過小石橋,最後看了一眼老宅子,老宅子門前光滑的石檻,缺了半隻耳朵的石獅子,顯得落寞而孤獨。

小雨越下越大,符寶打著小傘一步步走過來,像在水裡開出來了一朵朵小。

在這些小朵裡,我彷彿看到一個孩子孤獨地坐在青石板上,旁邊是蒼老的桂樹,一叢叢的蘭,堆滿浮萍的池塘,陰森森的古井,那個穿著對襟白衫的老人,躺在藤椅上慢慢喝茶,溫和地看著我……

那一瞬間,彷彿所有的雨水都狠狠砸在我身上,矗立百年的老宅在大雨中轟然崩塌,符寶扔下雨傘,朝我拼命跑過來……我的眼淚就大顆大顆地掉下來了。

永別了,童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