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老滿

第80章老滿

今天講講我年輕時候的故事。

老讀者們都知道,我年輕時家境很好,父親是第一批優秀民營企業家,家裡的筷子都是象牙的,後來家道中落了,到我念大學時,已經捉襟見肘了。

我姐姐當時還在武漢大學讀研究生,也是一筆開銷,我就偷偷辦了退學手續,想著提前工作吧,還能賺一份兒錢補貼家用。

後來才發現,一幫名校畢業生都在待業,你一個肄業生怎麼可能找到工作?

所以就在北京廝混了,迫於生計,什麼事情都做,前半生確實過得不太好,不過也遇到了許多有趣的人。

後來我讀陸小鳳,四條眉毛的他生性風流,喜歡喝酒,重情義,朋友多,看似漫不經心,其實心思很重。

我想,他前半生一定吃過很多苦,才會這樣放蕩不羈,所謂的不在乎,其實是怕失去吧。

一個男人要走過多少路,才能稱為真正的男子漢?

我不知道,我知道繼續往前走罷了。

好了,講講那些有趣的人和事情吧。

十幾年前的北京,還沒現在那麼浮躁,大家還有夢想,還會討論詩與遠方,那時候我們都比較單純,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那時候我們都很窮,大家湊錢喝酒,喝酒時拼命喝酒,失戀時認真流淚,那是一個單純美好的時代。

我現在的朋友,基本上都是那時候認識的,像烏蘇里江的老畢,蘇州的白公子,還有私家偵探老k,也是那時候我給一個叫胡幫主的人寫傳記,他介紹認識的。

我還給一個編劇做過槍手,參與寫作了一個口碑很好的抗戰劇,那個劇的男二是個紅四代,他太爺爺是開國將領,也聽到了好多娛樂圈秘聞,很有趣。

那個編劇也是個傳奇人物,當時我用他的電腦寫劇本,隨意開啟一個網頁,發現是一個泡妞論壇,而id自動上線的那一刻,整個論壇都炸了,無數人頂禮膜拜。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這個論壇里程碑式的人物,也是現在臭名昭著的pua創始人之一。

不過十幾年前,pua還比較乾淨,主要幫光棍男解決如何追女朋友的問題,不像現在,成了他孃的色情邪教組織了。

十年前,這編劇因為「道不同」退出了pua,上個月在朋友圈看到他結婚了,真替他高興,一口氣給他打了幾十個恭喜。

還有我的老大哥老滿。

老滿年輕時是個混不吝。這是一個很有意味的老北京詞彙,很難形容這個詞的準確含義,有點兒蔑視規矩,什麼都不在乎的意思。後來年紀大了,逐漸成熟起來,「知世故而不世故」,變成了一個溫和又通透的人。

我結婚沒有通知他,其實誰都沒通知,大家都很忙,大老遠跑過來折騰一次,不至於。

老滿就批評過過我,說這樣不好,人在社會漂,哪能不求人呢?而且你不求人,別人有事情也不好意思求你,這人就活獨了,慢慢就沒有人味了。

我這人一輩子就是這樣,看來是改不過來的。

前幾天,他知道我結婚了,大罵了我一頓,然後提前趕到了長沙,跟我喝一夜酒。

就像我們年輕時那樣,一家一家小酒館換過去,直到天色發白。

其實到了我這樣的年紀,經歷得太多,逢場作戲,胡說八道,已經成了習慣,很難再交到什麼真心的朋友了,也更顯得年輕時的友誼彌足珍貴。

所以年輕時要多闖蕩闖蕩,做錯了也不怕,以後老了以後,都是回憶。

我在北京混了一段時間後,就被老滿大哥收留了。

我們賣過郵票,賣過古董,幹過旅遊,去和田收過玉,跟盜墓賊去河南老墓裡收東西,在海參崴贖過人,給活佛做過託,三教九流,什麼都幹,好多人覺得我怎麼什麼都懂點兒,其實都是那些年學的。

滿大哥不姓滿,他姓「那」,這是滿族八大姓,大名叫做「那三藏」。他這個「藏」字啊,讀「cang」,但是大家都讀成了(zang),叫他「三藏法師」

開始時,他挺不高興的,俗話說得好,「名不正則言不順」嘛,每次都要糾正過來。

後來他交了一個女朋友,女朋友說之所以跟他在一起,就因為這名字,「那三藏法師是十世修來的好人嘛」,只要破了他的童子身,就可以長生不老了。

他當時就想開了,去他媽的「名不正則言不順」吧,俗話說得更好「牡丹下死,做鬼也風流」呢!

他也跟我解釋過,他這三「藏」可是大有講究,叫做「藏天」、「藏地」、「藏命」,是一個雲遊道士起的,這裡面還有一個故事,好多條人命在裡面,邪乎得很。

但是這個故事是什麼,他卻始終不肯說。

等他年紀大了,漸漸開悟了,又改名叫「老滿」,「三藏」為「滿」,也不錯。

我們住在三里屯那邊一個衚衕裡。這個衚衕叫糧油衚衕,在前朝時是堆放糧油的,其實就是個大倉庫。

老金把倉庫改造了一下,臨街的半邊改成了一個門面房,後面我們自己住,上上下下吊了幾塊大木板,弄了幾個帳篷,搞的像特種兵一樣。

老滿對這個倉庫很滿意,說古人講究風水,這放糧油的地方,風水肯定好。

他的證據之一,是倉庫裡住著好多黃皮子,有幾隻顏色都發白了,都成氣候了,晚上有時候能看到它們大搖大擺走出來,蹲在屋簷上,人立著拜月。

說來也怪,過不了半個月,這裡總會打旱天雷,就是不下雨,光打雷,那雷電霹靂一個接一個,砸在我們屋頂上,震得瓦楞嗡嗡作響,灰塵滿屋,黃皮子嚇得四下裡亂躥。

老滿說,這是黃皮子在渡劫,估計再過個幾百年,就要白日飛昇了。他讓我使使勁,怎麼也要撐個三五百年,到時候好跟黃大仙「雞犬升天」。

鋪子人氣很差,主要是地段太差,別人買古董什麼的都在潘家園,哪個鬼會來這裡?

老滿卻安慰我,說小魚啊,幹咱們這行的,不能著急,得慢慢來。

他真是不急,平時就穿著瑞蚨祥的對襟衫,拖著一雙內聯升的布鞋,每天睡到中午,泡一壺茉莉,用一個老留聲機放京劇,《四郎探母·坐宮》,我們兩個躺在藤椅上,悠悠哉哉喝茶、吹牛,跟街坊鄰居隨便扯些閒話,偶爾調戲調戲路過的小姑娘。

我們聽得是李勝素、於魁智的版本:「聽他言嚇得我渾身是汗,十五載到今日才吐真言。原來是楊家將把名姓改換,他思家鄉想骨肉不得團圓。」

老金點點頭:「京劇就數這一折入味,就是楊四郎這人忒軟蛋!小魚啊,咱們晚上去牛街吃銅鍋涮肉?」

「好嘞!」

「愛吃不?!」

「那是相當愛吃!」

「穩妥不?!」

「那是相當穩妥!」

「好,那今晚的火鍋錢你出!」

「——臥槽得嘞!」

老滿好像沒有家人,或者說他跟家人徹底斷絕了聯絡,反正我和他在一起的幾年裡,從沒見過他的家人,也從沒見過他和家人聯絡。

我一直以為,老滿就是個普通人,平時喜歡耍耍嘴皮子,講幾個黃段子,逗逗小姑娘,騙點兒小錢,悠悠哉哉過完這一生,也挺好的。

沒想到,我錯了。

有一年,我記得是奧運會前期,我們這邊終於趕上了爆發期,弄了半屋子小紅旗,熊貓公仔,摺扇,擺在街上賣給外國人。

我當時用拼音給老滿標註了幾句簡單英文,兩個人穿著推著三輪車沿街叫賣,老外喜歡去三里屯喝酒,見我們插著一身紅旗,也願意捧個場,生意別提多好了。

走著走著,前方就來了一輛車,停在了我面前。

車牌是黑底紅字,標著一個「使」,哦,這是大使館的車。

做外國生意的都知道,大使館的人不能騙,尤其是賣假古董,搞不好就是外交事件,不僅要退款,還要罰款,很麻煩。

不過我也不怵,我們賣個小國旗,弄個熊貓公仔,總不至於投訴到外交部吧。

車上下來了一個女人,穿著旗袍,盤著頭,朝我走來過來。

我說:「pandafifty.」

沒想到她卻朝我欠了欠身子,說了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您好,我找那先生,聽說他在這裡。」

「那先生?到底是‘那’個先生呢?」我順口說。

猛然想到,「臥槽,老滿不就姓那嘛,不會是找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