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守陵人

第17章守陵人

這個故事講微山湖,以及童年。

老讀者們都知道,我小時候在微山湖邊住過幾年,住我姑姑家。

我姑父是北京大學的學生,在當年那場眾所周知的運動中,被打回原籍,永不可敘用,做代課老師都不行,只能做一輩子漁民。

我姑姑因為愛情,跟他一起回了老家,在這裡過了一輩子。

漁民苦啊!

大家都知道,但是想不到苦到什麼程度。

我舉個例子把,漁民的房子都在湖邊,大湖每年二個月漲水,半個房子都被淹在了水裡。

房子淹掉了怎麼辦?

隨遇而安唄,在高處搭個棚子,對付著住。

等大水退了,回來看看,牆壁上粘著好多拳頭大小的螞蝗,屋角有個癩蛤蟆,有臉盆那麼大!

對我們孩子來說,這一點兒也不苦,反而是一種浪漫主義的田園生活!

我們那時,最歡喜就是漲水,學校在湖邊,湖水倒灌過來,操場被淹了二尺高!

學校要停課了,因為水倒灌進教室裡,總不能坐在課桌上上課啊!

好多學生路遠,這裡是湖區,上學放學都要撐船,漲水了,風浪大,現在回去也不安全,於是學校就組織學生們做點兒課外活動。

什麼課外活動呢?

捉魚!

每次漲水,都有許多魚兒跟著衝上來,各種魚兒在操場裡亂蹦,有一條金翅金鱗的大鯉魚跳了起來,好傢伙,這條鯉魚有二尺多長!

微山湖的鯉魚和別處不同,它有四個鼻孔,頭小背寬,味道鮮美!

小夥伴們早就等待多時了,有人備好漁網,有人自制了魚叉,還有人偷了家裡的蚊帳,全民上陣,一起捉魚!

我們學校的體育老師,姓秦,個頭有一米九多,又高又壯,他拿著一把魚叉,全校唯一的魚叉,去狙擊一條大魚!

這是一條黑魚,有近兩米長,每次在水裡一個轉身,就能掀起一陣巨浪,有膽大的孩子想接近,被它一尾巴甩出去五六米遠!

秦老師很冷靜,在我們的歡呼聲中,他穩穩擎住魚叉,慢慢接近了黑魚,狠狠紮在了黑魚身上。

黑魚帶著魚叉在水裡亂竄,那場景,後來我看斯皮爾伯格的《大白鯊》時,猛然回憶起了那一幕:就是那樣!

中午,食堂的大師傅開始燒魚,紅燒,清蒸,幹炸,清燉,醋,燒湯,那一道全魚宴,即便過了十幾年,還依然記得。

童年啊,童年,真是一個永遠都無法追回的幻夢了。

除了捉魚,還能捉什麼?

多了!

掏龍蝦!

掏龍蝦要先找龍蝦窟,龍蝦窟在河岸邊,緊挨著水面,窟窿和小孩胳膊差不多粗,直接把胳膊伸進去掏,摸到龍蝦鉗子給它拽出來,一下午能掏一小桶!

掏黃鱔!

掏黃鱔和龍蝦差不多,不過這個需要膽大心細,因為在欣喜若狂掏出一條黃鱔時,會發現那其實是條蛇……

還有什麼?

多了,還有摘野草莓、摘菱角、採蓮蓬、挖泥鰍、撿野鴨蛋、捉鳥兒、捉知了猴,不過最讓我們期待的,還是夏夜看瓜。

微山湖畔,河坡上有很多高地,像一個蜿蜒的小山坡,不過這個山坡很平坦,就叫做「高頭」。

「高頭」上種滿了西瓜,等到七八月份,西瓜要熟了,就要在瓜地上搭了高高的涼棚,在那守夜。

西瓜不值錢,在西瓜上市的時候,家家戶戶門口都堆成了西瓜山,我記得那時候,幾毛錢就能買一麻袋。

所以守夜這種事情,大人是不屑一顧的,所以瓜地變成了我們孩子的天下。

魯迅先生在《故鄉》裡滿懷深情描繪了瓜地守夜的一幕:「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向一匹猹盡力地刺去,那猹卻將身一扭,反從他的胯下逃走了。」

魯迅先生是偉大的,不過他沒有守過夜,這個很美的場景是他自己幻想出來的。

守夜要遠比這個漂亮,也比這個熱鬧。

說是守夜,其實根本沒有人傻乎乎守在瓜棚裡,都在河坡上撒歡。

西瓜嘛,遍地都是,那是不屑於吃的,刺蝟嘛、黃鼠狼、豬獾,還有魯迅先生珍愛的那匹猹,它們愛吃,就讓它們放開吃吧!

我們一般都在湖邊玩水,狗刨、跳水、潛水!

我有個小夥伴,叫林林,他能爬到十幾米高的大樹頂上往下跳,那時候有個日劇很火,叫《綠水英雄》,講一個日本姑娘游泳的故事,代表作是「飛魚轉身」,能從水裡飛起來遊,就像玄幻小說一樣神。

我們就反覆在大湖裡練「飛魚轉身」,結果轉了無數次,也沒有從水裡飛起來,倒是狠吃了幾口湖水。

游泳累了,我們就順帶捉點兒魚蝦,在湖邊草叢裡撿點兒麻鴨蛋,運氣好的話,說不準能捉幾隻水鴨子,然後弄點兒甜瓜、羊角蜜、水蜜桃,然後在河邊點起篝火,燒著吃。

吃飽喝足,大家也有些累了,就坐在高頭上,看著腳下的大湖,夜晚的大湖是寧靜的,也是神秘的。

月光母親一般注視著我們,讓人覺得這個世界溫馨極了,也溫暖極了。

傍晚,河面上輕輕飄過一艘漁船,漁船上貼著大紅喜字,那是新婚的夫妻。這邊的習俗,是新婚的夫妻,要一起駕著小船到湖裡,親手放生一對紅鯉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