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這種修建了幾百年的老宅子,都是風水極好的,而且由於一個家族幾代人住著,會有一些運氣縈繞在上面,所以一些邪靈精怪等喜歡藏在這裡,作為佑護。
我當時剛到這裡,每天都有好多宴請應酬,所以忘了這件事情。
後來有一天晚上,我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稀稀疏疏的聲音,於是批衣下床。
那天晚上,有很好的月色,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地上,像在地上凝了一層白霜。
月光下,我就看見一個纖細的小姑娘,拿著一把大剪刀,哼著奇怪的歌謠,在給月桂樹修剪枝丫。
剪完了下面的枝葉,她夠不到上面的,索性爬到了樹上,像一隻樹懶一樣,吊掛在樹上修建枝葉。但是她太笨了,還沒有碰到樹枝,就從上面掉了下來,然後在下面嗷嗷叫嚷。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她卻非但不怕,還揮舞著拳頭嚇唬我。
小傢伙說,她是我隔壁的鄰居,因為我們家好多年沒人,她實在看不下去,所以仗義爬牆進來,幫我們修建一下草了。
最後,小傢伙逼著我給月桂樹、石榴樹修建了枝葉,又給草草澆足了水,才放過我。
我當時也沒多想,她畢竟只是一個小女孩,看起來也就是十三四歲的年紀吧。
後來,我就在這裡住下了,也和這個小朋友交上了朋友。
小朋友古靈精怪的,聰明絕頂,會下圍棋,彈古琴,還會畫國畫。
嗯,她有一天在我父親收藏的名畫,八大山人的美人圖上,給美人添了幾撇小鬍子。
因為她覺得這個美人沒穿衣服,簡直無恥,所以添上鬍子以戒之。
又給一副明代畫作「獨釣寒江雪」,上面老漁翁空鉤上添了一條大紅鯉魚,因為她覺得老漁翁大雪天釣魚也不容易,好歹給他點兒收穫。
偶爾,她興致高了,也會讓我抱出古琴,親自給我彈一曲曲子,聲音高昂優越,似有金戈鐵馬之音。
她彈的曲子,我從未聽過,後來查了許多曲譜,也從來沒有記載過。
她自己說,這是古曲,你們這些凡人是不懂的。
我當然愛上了這個天真活潑的小姑娘。
但是那時候,我已經過了而立之年,早已經娶親生子,而且繼承了家族生意,已經不能像一個少年那樣率性而為了。
我覺得,她肯定也知道這些,只是她從來不問,我也從來不說。
後來,我的夫人也聽說了一些流言蜚語,抱著孩子來這裡住了三個月。
我的老母親也從南陽打來電話,說她是一隻狐狸精,天要亡我們蔣家,讓我趕緊挖出來古鏡,再請高人做法。
我不置可否,淡淡說了幾句,就掛下了電話。
三個月後,是一個月圓之夜,她抱著一大壇酒和我對飲。
她說,江南人家的古老風俗,是在生了女兒後,在院子裡種一株香樟樹,在樹下埋一罈酒。待女兒長成,枝葉蔓延牆外,樹冠如瀑,過往的路人就知道了:呀,這家有個待嫁閨中的女兒。
及女兒出嫁,便把香樟樹伐倒,做成三個箱子,一個裝珍珠首飾,一個裝綾羅綢緞,一個裝蠶絲被褥。然後,將香樟下埋了二十年的酒取出,拍開封口,大宴賓客,這酒就喚作「女兒紅」。
她滿滿的倒了二碗酒,對我嫵媚一笑:「客官,這可是我們‘蔣府園’埋了三百年的女兒紅,讓我敬你一杯吧!」
我們就喝酒。
她說:「其實沒關係的……能夠和你在一起,我已經很滿足了。」
她說:「我其實早就知道,太美的東西往往很難長久。像暗夜中盛開的焰火,像富士山下怒放的櫻,像西湖斷橋上的殘雪,一瞬間的美,卻已用盡了全力。就像許仙和白素貞在斷橋上相會的那一刻,便決定了他們的命運,無關法海,甚至無關愛情。」
她就問:「你愛我嗎?」
我說:「……對不起……」
她就笑了:「沒關係的。我們,和你們人類不一樣。我們,只要有愛就夠了……」
她說:「我叫姜楠,請一定記住我的名字。」
她說:「讓我給你跳一支舞吧!」
他閉上了眼,淡淡地說,我永遠記得那個水汽泱泱的院子,那棵月桂樹下,那一罈女兒紅,濃郁的月桂香氣,清冷的月光,那一個纖細的小姑娘在月下翩翩起舞,構成了永不磨滅的回憶。
後來,她就消失了……
我瘋狂找遍了全城,卻發現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小姑娘,更不知道她出自哪裡,去了哪裡。
我從此大病一場。
老母親從南洋趕來,遍請天下高人,捉拿狐妖。
我卻只問高人一句話:她到底是人是妖?
高人說,這隻一隻修行了三百年的小狐妖,在這裡已經居住了上百年了,所以說和他是鄰居,倒也不錯。
我心裡一黯,想著小姑娘拿著那罈老酒,說是自己的「女兒紅」,不由眼淚落下來了。
我又問:她為何離開?
高人說:江南自古靈秀,山水鍾石,靈蛇鼠蟻,木古藤皆可成精。你們這所老宅氣運壓身,所以它在此擋災。後來,也許發生了什麼事,所以離開了。
我問:那她還會不會回來?
高人搖搖頭:她自小在這裡長大,你們的氣運,也是她的氣運。離開這裡後,靈氣外洩,就會遭五雷轟頂而亡。她一定遭遇了非常大的變故,讓她不顧一起離開,連命都不要了。所以她一定不會回來了。
我又問:那她去了哪裡?
高人說:天下靈狐出南疆,她應該是回南疆去了。
我重謝了道人,回了一次南洋,將家產、生意全部移交,孑身一人去了南疆,修建了這一所客棧。
客棧店主望著落日,最後說了一句:「我也不知道,那個道人是不是在騙我。也許他是我母親找來騙我的。但是沒關係,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會在這裡等她。我只想告訴她,暗夜中盛開的焰火,富士山下怒放的櫻,西湖斷橋上的殘雪都會慢慢消失,但是那美好的瞬間會永遠活在我們心中,而且永不凋謝。」
他慢慢走了。
我坐在躺椅上,看著夜幕降臨,繁星如鬥,回憶著江南那一切。
閉上眼,彷彿聞到了濃郁的月桂的香氣,月光高高升起,紫色的浮萍在湖面上舒展開,蟋蟀和不知名的蟲子在草叢中率性地叫,一隻鳥低低地飛過去。
突然覺得自己老了。
突然……
有些想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