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古鏡
眾所周知,白公子家是傳統的江南大族,世代積累,富可敵國。
但是這江南大族究竟有多麼富裕呢,大家可能都不瞭解。
前幾天白公子的母親來蘇州了,邀請我去他們家住了幾天,我才發現了什麼叫江南大族的底蘊。
這種世家大族,就是沒有一絲煙火氣,讓你根本看不出來他們的富貴之處。
他們家住的地方就不說了,就是一個很大的院子,像一個小的蘇州園林,講究什麼小橋流水,曲徑通幽,反正我也不懂。
我就撿兩個大家喜聞樂見的,一個吃,一個穿。
先說穿。
去了他們家,當然先去見他母親。
她母親穿著一件淡綠色的旗袍,旗袍上繡著一叢,幾隻粉蝶,看著素雅端莊,也不失活潑。
我不說這件旗袍是誰做的,也不說用的什麼料,都太俗,我只說上面的幾隻蝴蝶。
蝴蝶有什麼好說的?
太有了!
上午逛了逛院子,覺得沒意思,白公子知道我喜歡釣魚,就讓人拿來一根魚竿,在他們家潭水裡釣。
那是一股活水,用假山和水槽引到院子四處,彷彿溪水一般,汩汩流動,倒是很靈動。
潭水裡,養的不是錦鯉,而是一種青黑色的魚,被我釣上來一條,有一尺多長,長相很怪異,腦袋很大,有點兒像個癩蛤蟆,氣鼓鼓的,還是第一次見。
白公子撫手而笑,說我好手段,竟然釣上了這物,待會兒就吃它!
說話間,白夫人散步走過,那魚搖頭擺尾,濺了她一身水,我趕緊向她道歉,她笑了笑,回去換了件衣服出來,還是一模一樣的旗袍,連叢、粉蝶也是一模一樣。
我有些奇怪,悄悄問白公子,為何令堂偏愛這件旗袍,還做了幾件一模一樣的?
白公子愣了愣,忍不住笑了,跟我講了大戶人家怎麼穿衣服的。
他說,江南這邊大戶人家的衣服,每天要按照天氣情況更換,一天至少要更換三件,早中晚,各不同。即便我剛才不濺到他母親身上水,到中午吃飯時,她也會換新衣服。
江南講究含蓄美,這衣服換了,還要讓人看不出來,不過仔細看,還有細微處的區別,早晨穿的旗袍,那蝴蝶是趴在上的,中午的則在叢飛舞,晚上則是告別叢,慢慢飛遠了。
這是衣,我們再說飯。
原以為,他們的飯菜肯定是精雕細琢,金碧輝煌,沒想到就是幾道普通小菜,一盤芙蓉雞片,一盤炒豆瓣,一道素炒鳳尾,一碗餛飩,半鍋湯,確實是有點兒素雅了。
白夫人隨便吃了一點兒,就退了席,我就跟白公子抱怨,不都說你們江南世家驕奢淫逸,怎麼就吃這些?
白公子問我,那我們吃什麼?
我說,山珍海味啊,什麼猩唇、豹胎、駝峰、獅奶之類的!對,那黑猩猩的嘴唇你們也吃啊?
他哈哈大笑,說江南大族吃東西很保守的,這些都是暴發戶,譬如古代河督、鹽商才吃的。還有,這猩唇啊,並不是黑猩猩的嘴唇,是麋鹿臉做成的臘肉,這個要整張臉蠟制,曬乾後就像猩猩嘴唇一樣,所以叫這個名字。
他又說,其實我們今天吃的,也不比這些便宜。
我吃驚了,就這點兒家常菜,還能貴上天去?
白公子笑了,這盤炒豆瓣,並不是真的豆子,其實是塘鯉魚臉頰上的兩塊肉。塘鯉魚是小魚,這一盤,要一百多條。以前松鶴樓有這道菜,老主顧需要提前半個月預定,乾隆皇帝下江南時就愛吃這道菜。
這鍋魚湯嘛,是蓴菜燒的鱸魚湯。蓴菜沒什麼,這條鱸魚不是普通的鱸魚,是張翰那個「蓴鱸之思」裡的「松江四腮鱸」。東坡先生《赤壁賦》裡「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如松江之鱸。」,這個「松江之鱸」,說的就是這個魚。
我忍不住說:這個松江鱸雖然珍貴,但是也不能算太稀罕,前段時間看有人工養殖的,一兩重五百塊。
白公子說:那是後世養殖的小鱸,很小。真正的松江鱸是野生的,很大,有一兩尺長,在隋朝時期就被定為了國魚。72年尼克松訪華,國宴就吃的這個魚,讚不絕口。86年,伊麗莎白二世訪華時,想嚐嚐這道菜,後來大索全國,都沒找到一條魚,那時候就已經滅絕了。
我驚訝了:真正的松江鱸已經滅絕了?那我們吃的這條是什麼?
白公子說:嗯,是滅絕了,不過在滅絕之前,我們家池子裡還養了一些。
我一驚:池子裡,該不會——?
白公子哈哈大笑:是的,就是你剛才釣上來的那條醜八怪!
我呆了半晌,才明白這魚的珍貴,簡直就像龍肉一樣,確實要比豹胎、猩唇值錢。
其他幾個菜,他說那些倒是平常,不過餛飩是刀魚餡,芙蓉雞片沒用雞肉,用的大興安嶺產的飛龍肉。
這飛龍我還真知道,這是大興安嶺最名貴的菜之一,這飛龍是一種類似松雞的鳥,肉極其鮮美,這東西極其珍貴,沒有用來做菜的,都是將胸脯上的肉片下來,剩下的骨架用來吊湯。
這飛龍極其鮮美,沒法描述,只要一副骨架,無需任何作料,就是一鍋奶白湯,這東西是蒙古皇帝涮肉吃的。
我問他,那清炒鳳尾又是什麼稀罕東西?
他說,這倒沒什麼稀罕的,就是普通的鳳尾。
不過我發現了,白公子和他母親都只吃這道菜,因為其他幾道菜早吃膩了。
吃完飯,我們去了書房,喝茶聊天。
我左右看看,他的書房也沒有擺放什麼古董字畫,可以鑑賞鑑賞的。
白公子解釋,古董字畫不會擺放在外面,尤其是字畫,明朝之前的都是絕品,掛在外面,很容易就風化了,都有專門儲存古董字畫的密室,進去要換專門的衣服和鞋子,我有興趣的話,他帶我去看看。
我嫌麻煩,擺擺手說算了,反正我也看不懂,又感慨這次自己是開啟了眼界,沒想到以前對世家大族的理解都是錯的。
白公子哈哈大笑,說主要是影視劇帶節奏,編劇半懂不懂,胡說八道,所以大家都理解錯了。他舉了個例子,最典型的就是古裝劇裡的聖旨。影視劇裡,都是一個老太監念京白,他們都這麼念: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這個是錯的,聖旨的讀法不是這樣的,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這在語法上也講不通。
真正的讀法是這樣:「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我忍不住打斷他:行吧,行吧,請停止你的表演。我就問你一句話,有什麼東西最能展現一個世家大族的底蘊嗎?比如古董字畫這種?
他說:古董字畫這個,區別就太大了,不好說。
我說:前幾年,有個頂尖富豪幾個億拍了一個成化鬥彩雞缸杯,還喝了一杯茶,這個算頂牛逼了吧。
白公子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我:你指的牛逼在哪裡?
我說:還用問,當然是用幾個億的杯子喝茶了。
白公子說:那你現在,也可以說自己頂牛逼了。
我一愣,才明白他的意思,手一抖,那個價值幾個億的杯子差點兒摔在地上。
白公子哈哈大笑,說不用那麼緊張,這個雖然也是鬥彩雞缸杯,不過是清朝時期仿製的,雖然也是官窯,不過沒有那麼珍貴了。
我感慨一聲:嚇我一跳,我說不會有人敢用幾億的杯子日常喝茶用吧。
白公子卻說:那也不好說。我記得你說過一次,在南疆見過一個客棧,客棧裡的老闆是一個很儒雅的江南人。
我點點頭。
白公子看著我:那是我父親。
我大吃一驚,難怪白夫人要邀請我過來,還老問我南疆的遊歷情況,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結結巴巴地說:可是,他說,他說是因為……
白公子點點頭:是的,他當年被一個狐女迷惑,後來拋妻舍女去南疆找她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當年覺得白先生做事情很飄逸瀟灑,但是現在看著白公子,又覺得有些可憐了。
白公子則笑笑,說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自己從小跟他接觸得少,感情也比較淡然了,以後有機會也去南疆看看他。
他說,明成化鬥彩雞缸杯,全世界現存完整的只有十隻,其中六隻藏在各大博物館。剩下的四隻,我們家有兩隻,都被他帶到了南疆,如果你當時運氣好,估計就用這個杯子喝過茶。
我猛然站了起來,當時在南疆時,儒雅的店主邀請我喝茶,就是這樣一隻雞缸杯,一共兩隻,他一隻,我一隻。
不過他則是絕對的淡然,絲毫不認為這個茶杯有多麼貴重,如果需要的話,他可以隨時丟掉這個杯子,換一個海碗喝酒。
這樣比較,白公子還是年輕啊。
不過這樣才好,還有些人味,他父親那種,真是看著更像要悟道的樣子,讓人覺得有些可怕了。
我問他:這麼說,古董就是瓷器最貴嗎?
白公子搖搖頭:其實最頂尖的藏品,瓷器、字畫這些都是不分伯仲的,很難說哪個最好。不過圈子裡倒是有一個公認,就是不管什麼藏品,最值錢的都是宗教性質的東西,比如佛骨舍利、張真人的血經,釋迦牟尼佛像,以及其他教派的聖物,這些都是無價之寶。
我說:這些都是傳說中的東西了,那世家大族一般都會收藏什麼東西呢,這東西也能看出來大族的底蘊。
白公子想了想,說了兩個字:古鏡。
我不明白了:你是說古代的鏡子?古銅鏡?
他點點頭:是的,就是古銅鏡。
我說:這東西不是不值錢嗎?好多明清時期的古銅鏡,也就幾千塊。
白公子搖搖頭:我說的不是那種古銅鏡,而是帶有法器性質的銅鏡,世家大族都一定要有的,而且分為各種類別,有驅邪鎮宅的,有凝神聚氣的,有藏風聚水的,有預言吉凶的,最珍貴的要數法鏡,可以替死擋劫,相當於多了一條命。這個鏡子要深埋在老宅底下,非滅族之時不得取出。
他說,當年他父親回到老宅時,祖母第一件事情就是讓他挖出那隻古鏡,可是他沒聽,不然也就沒有後面的狐妖事件了。
他感慨了一聲,說這就是命,沒辦法,接著他給我講了幾個古鏡的神秘故事。
中國有句老話,叫做「富不過三代」,說的就是創業容易守業難,不管再大的家業,只要連續出幾個敗家子,很快就敗落了。
所以大家族都很講究後人培養,家族每一代人,都有明確的定位,有人從商,有人入仕,有人做學問,這樣才能最大限度保證傳承。
因為影視或者輿論的導向,好多人對於大族子弟,總有一些偏見,覺得他們壞且蠢。
我們客觀分析一下,大家族擁有最好的教育、家事、傳承、祖訓,以及最嚴苛的家教,在這種長久的薰陶下,要變成一個壞且蠢的人,其實是很難的。
好多壞且蠢的二代,多是煤老闆、第一批民營企業家的孩子,原本錢就不乾淨,父母也沒啥文化,這種環境下培養出來的孩子,出點兒問題也正常。
等到這批孩子長大了,有錢了,和大族聯姻,用大族的方式培養他們的後代,這個後代才能算大族子弟,這也是為啥三代才能培養出一個貴族的由來。
行吧,又扯遠了,我們繼續說鏡子的事情。
這大族除了常規的人才培養,還很看重風水。
好多人都說,越有錢,越注重風水,這是真的。
你去拜訪一個企業家,問他如何白手起家的,他會給你講一堆勵志悲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