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恨地將手機摔在車裡,開始回想高人說的話。
高人說,首先要判斷這黃仙是索命的還是保命的,要是丟了錢就走,說明還有得談,善意的居多。要是丟了錢還不走,那就要做一場大法事才能消解了。
但是不管怎麼樣,黃仙攔路,都是不能再往前走了。
那說明前面的路已經斷掉了,你已經走到了一條岔路,別看前方看著是一條路,等你開過去,可能就是懸崖峭壁,是大水湖泊,真開過去,人就沒了。
他這麼想著,趕緊從車上下去,家也沒敢回,就順著原路一步步往回走,只覺得身邊都是濃霧,冷颼颼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竊竊私語,他也不敢回頭,就一直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終於看見前面開始有了燈光,然後漸漸有了人氣,他才長出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是撿回來了一條命。
不過,這個故事還沒完。
白公子回去後,先給手機充上電,想給高人打電話感謝一下,卻發現那邊卻怎麼也接不通了。他自己也明白,高人之前說過,欠他一個人情,現在人情換掉了,以後應該不會再接他的電話了。
他記得高人最後讓他注意過什麼事情,但是他當時太緊張,沒有聽清楚。
還想問,結果那邊就掛了電話了。
他想了想,還是不敢跟家人說,怕家人一氣之下,把他趕回南洋,再嚴加看管,那好日子就到頭了。
不過他也不傻,知道這次去墳地估計是被人算計了,也不敢到處和別人說,只找了幾個知根知底,告訴他們自己好像前幾天在墳堆惹了點兒不乾淨的東西,問問他們怎麼辦?
這種事情,歷來都是聽說過,沒見過,真遇到了事情,還真是為難,有人說趕緊去廟裡拜拜,有人說要做法事,還有說要請道士捉鬼的,說什麼的都有。
這時,有個蘇州當地人叫赫運的就說,他有個本家叔叔自小出家,在蘇州一座鼎鼎大名的古寺做知客,要不然明天去找他問問。
白公子不懂知客是什麼,赫雲就解釋,這廟宇其實也跟一家公司一樣,要有老闆(方丈/主持),要有具體管事的(監院),也要有協調政府關係、負責接待大香客的知客。
這知客就是「知」客,要能搞得好接待,維護好大客戶(政府/大香客),安排施主/香客等住宿等,評估安排做法事等,都屬於知客管,屬於神廟和俗世間的橋樑。
白公子聽了大喜,說就是這個了!也不讓你叔叔難辦,我這邊多捐一些香火,讓大師們給我做一場法事!
第二天一早,白公子就沐浴更衣,跟著郝運去了寺院。
這是一座千年古寺,在唐朝時期就以一首古寺名揚天下,人氣千年不散,現在依舊是鼎鼎大名的寺院。
郝運帶著白公子避開遊客,七繞八繞就找到了一間禪房,找到了本家叔叔,將事情大概說了說。
本家叔叔點點頭,覺得這個事情不大,寺院原本就是協調人間鬼界的,這惡鬼要是來人間害人,他們也有義務除惡。況且本家侄子也明說了,這白公子也是蘇州的大家族,這次要是能結個善緣,日後每年的香火供奉不會少。
但是這種事情,還是要去只會一下首座,畢竟後面做一場大一些的法事等,也需要首座親自協調。
他對白公子,略點了點頭,就去內院和首座商議去了。
大家原本以為這事情就這樣結束掉了,沒想到等了半下午,知客去再也沒有露面。
直到天都要黑了,寺院要關門了,才來了一個小沙彌,拿著一卷畫,說這是師叔(知客)讓他轉交給白公子的,這是方丈親自畫的一幅畫,讓他掛在臥室裡,好好參悟,可保平安。至於其他的,恕本寺太小,就無能為力量,還望白公子另請高明。
這下子不止白公子,連郝運都吃了一驚,大家匆匆告辭,回到了家中,展開那幅畫看了看,不由又是大吃一驚。
郝運也覺得有古怪,他倒是難得的熱心腸,自己覺得不妥,又專門給父親打了電話,央求他親自去寺院問問情況。
沒想到,他父親到了寺院,他叔叔也是忌諱莫深,說了一圈雲山霧罩的話,只是後來提點了幾句,說白公子是被人做了局,做局的人功力一般,但是背景很深,而且和他們寺院有幾分香火情,他們老方丈不方便出面。
但是出家人講究慈悲緣分,既然撞上了,也不好不管,他已經給白公子指明瞭一條路,就看他能不能看懂了。
這麼一說,這事情要是想解決,還是要落在這幅畫裡。
沒想到,那副畫一開啟,大家全都呆住了。
白公子原本以為,這和尚的畫應該是個佛門的東西,譬如寺院、經文,或者是銅鐘、木魚一般辟邪的東西,沒想到他竟然畫了一個案頭,案頭上放著一個蓋碗茶,茶裡沒有茶水,反而有一個白胖的春蠶。
大家都迷糊了,這是什麼意思呢?
而且聽知客的意思,這幅畫要參悟透了,才能保平安,要是參悟不透,那還真不行。
白公子這下子犯了難,這東西怎麼猜?
難不成是說,用春蠶泡茶,即可解禍,這不是胡說八道嘛!
都說幾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可是這些人都是酒囊飯袋,哪有一個曉事的?
大家七嘴八舌扯了半天,終於決定來一個重金求賞,直接去蘇州最熱鬧的觀前街,包下一個茶樓,把這幅畫掛出去,求高人解字謎,猜中後有獎。
結果沒想到,這幅畫一掛出去,還真就引出來了一個傳奇人物。
且說幾人實在沒辦法,只好將這幅畫擺在了觀前街一處茶樓上。
觀前街原本是蘇州第一個熱鬧去處,又是千年古剎「玄妙觀」所在地,所以每天人流不斷,吸引了四方遊客、當地土著,也不乏有不少隱士高人前來參拜。
所以所謂「觀前」街,說的就是這個「玄妙觀」前的一條街。
白公子本是個妙人,他不僅懸了高賞,還包下了整座茶樓,誰過來都可以免費喝茶聊天,立時吸引了一大幫人。
就在大家嘁嘁喳喳討論這幅畫時,旁邊突然出來了一個清脆的女聲,說:「怎麼有人把一隻蟲子掛上了?」
那聲音不大,確實卻非常清晰堅定,準確傳到了每個人的耳邊,就像在大家耳邊說話一樣。
大家抬頭看去,就看見一個穿著苗疆服飾的異族姑娘,從街那邊款款走來過來。
大家不由吃了一驚,那姑娘離這茶樓分明還有二三十米,路上人潮湧動,熙熙攘攘,她輕聲說的一句話怎麼會聽得那麼清晰?
待大家再仔細看看,那姑娘已經飄然而至,雖然離得很近,卻怎麼也看不清她的樣子,像是隔了一層霧。
那姑娘看了一眼那畫,隨口說:「兀那禿驢,裝神弄鬼!」
手一揚,便有一個黑糊糊的東西飛到了畫卷上,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畫中的茶碗裡,蓋住了那隻白蠶。
這時有懂行的人叫了出來:「這字謎被破了!」
大家趕緊問:「如何破的?」
那人說:「你們看,這畫上趴的是什麼!」
大家定睛去看,發現趴在畫卷上的是一個巴掌大的蟲子,渾身毛茸茸的,而且上下都是暗紅色的條紋,看起來猙獰又古怪,還真沒見過那麼怪異的蟲子。
那人就說:「這哪是蟲子,這分明是苗疆的蠱!萬蟲化蠱啊,這姑娘是苗疆的蠱女!」
大家也都紛紛讚歎:「這畫裡下面的蓋碗茶是‘皿’,上面一個‘蟲’,可不就是個‘蠱’字!」
白公子也是見過世面的人,當即丟下茶碗,叫了聲「姑娘請留步」,就像邀請她進來一敘。
那姑娘卻毫不在意,繼續大踏步往前走。
也沒見她怎麼動作,卻迅速將白公子一行人給甩來了,轉身進了玄妙觀。
白公子終於見了一個活著的高人,哪裡還肯放她走,當時便叫一聲「追!」,一夥人撒開腿就追了過去。
待一行人氣喘吁吁追到了寺院旁,就見姑娘大踏步走進大殿。
白公子剛想闖進去,就見郝運猛然喝道:「不要進去!」
原來這郝運因為叔叔自小出家,也頗懂一些寺院的規矩。
這寺院一般有三個門,中間一個正門,旁邊一左一右一個。
參拜的遊客、僧人等,要按照從兩邊的側門進去,不能走中間的正門,還不能踩門檻,這些都是忌諱。
這正門不是給凡人走的,只有寺院地位最高的方丈,在早晚課時才能走。
這個方丈可跟主持不一樣,要知道,在中國,小觀、小廟主持不能稱為方丈,只有鼎鼎大名的古剎名寺才能成為方丈,而且他的地位還需要政府認定後,才能有效。
可是他在後面看的真切,這姑娘不僅大喇喇從正面走了進去,還特意在門檻上踩了一下,才進去。
要說有些不懂規矩的人,有時候也會無意這種做,但是郝運卻是看得真真切切,在姑娘旁邊跟著的,低眉善目的老道人,分明是玄妙觀的首座。
首座接送,正門昂然而入,還要故意踩一下門檻,這說明這個姑娘的地位起碼和中國四大道館之一的玄妙觀方丈一樣高。
而且從她故意踩了門檻這一下來看,這妹紙分明是有意的,這說明雙方有過節,這姑娘……有可能是來砸場子的!
一個年輕輕的姑娘,帶著一隻蠱,千里迢迢從苗疆趕過來,要來砸中國四大道館,傳承了千年而不倒的玄妙觀的場子,而對方還恭恭敬敬的……
這姑娘,到底是什麼身份?!
白公子一行人終於知道遇到了高人,哪還敢有半點不敬,於是恭恭敬敬候在道觀外,只等那姑娘出來。
他們一直等到太陽偏西,那姑娘才慢悠悠從裡面走出來。
白公子趕緊上去一拜:「求大師救命!」
那姑娘抬眼看了他一下,問:「等了多久?」
白公子說:「不多,不多,只有兩個時辰。不敢耽誤大師處理正事!」
那姑娘隨口說:「也沒什麼正事,就是過來拿幾件師祖留在這裡的東西,順帶收點兒利息。十分鐘就好了。我是看你們在外面等著,所以在裡面睡了一覺。」
白公子:「……」
那姑娘說:「罰你兩個時辰,救你一條命,不虧了。」
她手一揚,原本落在畫卷上的古怪蟲子竟然生生逆天飛起,在白公子身上盤繞了一圈,然後落在了他後胸處,狠狠盯了下去,立刻便有一股黑血飆了出來。
白公子疼得大叫起來,也知道是在救他,於是強忍著痛苦,一動也不動。
那蟲子一啄之後,立刻起身,又飛回到姑娘肩頭,懶洋洋地趴在肩膀上,看都不看白公子一眼。
白公子身邊人趕緊手忙腳亂給他包紮傷口,忙成一團。
郝運頗懂一些法術,低頭往那癱黑血處一看,卻發現那並不是黑血,而是鮮血裡裹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蟲,蟲子渾身長滿了毛刺,看著詭異又恐怖。
白公子才知道,原本自己是中了苗蠱,方才已經被那姑娘所救了。
他哪還顧得上其他,當時便跪拜在地上,感謝大師救命之恩。
那姑娘卻擺擺手,說白公子自有其他靈物保佑,即便今天自己不出手,受幾天苦楚,業障自然也會消除,不必謝他。她此番出手,是需要白公子幫他一個忙。
白公子忙慷慨表態:不管赴湯蹈火,大師只管吩咐,哪怕隨身碎骨也不怕!
姑娘笑了:「那不用。今年,你會遇到一個滿口胡話的男人,告訴他一聲,我在白玉等他。。」
白公子心頭一顫:「‘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這是傳說中的成仙路,登之可長生!」
白公子趕緊問:「敢問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姑娘說:「不必問,這天下胡話三分,他獨佔其二,你只要見了他,就一定會知道。」
說話間,聲音漸行漸遠,大家才發現,不知道何時,那姑娘已經走遠了。
白公子知道緣分已經盡力,最後大叫一聲:「不敢動問大師名諱,我怕那個人不知道啊!」
那姑娘身形一顫,竟停下腳步,接著一縷細細的聲線傳入白公子耳中:「南疆,於生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