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當時當刻

柳婧掐著鄧九郎的頸脖,狠狠地尖叫幾聲後,也不知她想到了什麼,手猛然一鬆,整個人向後退到了馬車的角落處,然後,她竟是一改剛才的亢奮,給安靜地縮成了一團。

鄧九郎本來還又是咳又是漲紅著臉好不委屈的,一看到她安全下來,心中便是一慌,臉上那生動的表情,在這一刻又有了點緊張。

柳婧抱著自己的雙腿,把頭埋在膝頭,側過頭看著馬車車外,不再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說道:「讓我下車吧。」

這聲音,恁地平靜。

鄧九郎盯著她,過了一會,他直接搖頭道:「我不會讓你下車!」

柳婧雙唇迅速地抿緊。

過了一會,她把臉埋在膝間,悶悶的聲音飄了出來,「九郎。」

「恩,你說。」

柳婧卻又沉默了,沉默了不知多久,她輕聲說道:「那場疫症,本是必死之疾,我是在死亡邊緣被人拉回來了。」

這下,輪到鄧九郎說不出話來了。

柳婧把臉抵著膝蓋,過了一會又說道:「那時刻,我被放逐出了城,也不知是不是你姐姐動了手腳,我身邊不見一個忠僕,往日一直跟著的那些明衛暗衛,也都不見了蹤影。我躺在馬車上,整個人燒得暈暈乎乎,渾身一陣陣冷得要命,又熱得好象要焚化了,我好渴,好渴,我想讓她們端一點水過來,可我叫不出聲。這樣燒了又醒,終於到了喝藥時,我奮力想睜開眼,想求她們,能不能留一個人在車上看著我,給我喝點水,在我熱得要起火的時候用點涼水給我抹抹,在我冷得直哆嗦的時候給我加床被子……可我沒力氣,我真沒力氣,我又燒糊塗了,只記得自己每次都在求人,可不知是一直沒有說出口,還是她們一直沒有聽到。」

談到那段日子,柳婧現在還餘悸未平,她越發縮緊了—下,越發向角落裡靠了靠。

閉著眼睛,柳婧一直沒有看向鄧九郎,「我從小到大,都被父母放在手心裡寵著,都沒吃過那種苦,後來更是侍婢如雲,一呼必應……九郎,我那會兒,真的好怕好怕。我怕死,我不想死,我也怕孤單,我不想這樣連個貼心人也沒有的時候,就這樣死了,我更渴得厲害,冷得厲害,熱得厲害……九郎,我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你聽到了沒有?」

鄧九郎搖了搖頭,他雙手捂著臉,哽咽著喚道:「阿婧,都怪我……」

「是,是應該怪你。」柳婧埋著頭,靜靜地說道:「你見我成了公主,馬上就裡外安插了你自己的人,結果,這些人都是你姐姐的,是聽她的命令的。我重病之時,舉目無親,派了人去找你,你卻遲遲不理,我也是公主,還是先帝親妹,可我哥哥一過逝,你姐姐就想怎麼拿捏我就怎麼拿捏我,她讓我重病垂死時,連個身邊人也沒有,連一口水也乞求不來……」

柳婧說到這裡,鄧九郎那捂著十指間,已有淚珠順著手指滾下。

柳婧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後,又輕輕說道:「我那時,真的盼著有誰過來救我一下,我又好想好想父親母親,我想,如果他們在我身邊,是不會任由九郎的姐姐欺我至此的……」在鄧九郎一動不動中,柳婧低低說道:「就在我自分必死,只是盼望著死前能與父母見上一面的時候,顧呈出現了。在所有人都嫌棄我,遠離我,在你們都離開我,不管我怎麼叫,怎麼乞求,依然不理不睬的時候,阿呈出現了。九郎,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那時刻,我都絕望了,我只是張著乾裂的唇等著死,然後來了一個人,他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顧,他不管你是不是得了傳染的疫疾,會令得自己也有可能身惹重病,他也不嫌棄你是不是又髒又臭,一點一點的用清涼的水來打溼你的唇,在你冷的時候摟緊你,在你燙的時候給你降溫,他日日夜夜守著你,不顧安危,不顧身份。」

在鄧九郎僵硬的,蒼白的臉色中,柳婧慢慢抬起頭來,她抬頭看向鄧九郎,小小聲說道:「所以,我那時便對自己說,我這條命是顧呈撿回來的,我以後要好好報答他。」說到這裡,柳婧的聲音清亮了些,她在鄧九郎黑鐵一般的沉凝中,靜靜地說道:「九郎,放我下車吧,我出來這麼久了,顧呈也該擔心了。」

說罷,她把車簾一掀,朝著外面高聲喝道:「停車!」

這喝聲一齣,眾銀甲衛一怔,他們齊刷刷朝鄧九郎看去。

這一看,他們竟是發現自家郎君的臉上淚水依稀。

於一個個盯來的目光中,鄧九郎終於揮了揮手,他低聲說道:「停車吧,讓她下去。」在馬車一停,柳婧準備下車時,鄧九郎喚住她,啞聲問道:「阿婧,你歡喜上他了麼?」他的聲音實在啞得不像話,這種啞,還夾著一種強烈到無法形容的自責和痛,「阿婧,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對他,又歡喜上了?」

柳婧沉默的背對著他。

她在心裡想道:歡喜一個人,哪是那麼容易的事?我一直掂記著你,便是明知道相見不如不見,卻還是歡喜著你。

可這話,她不想說出來,她不想回答他。

在沒有想明白,在沒有盡釋心中的恨意,在沒有決定再次與他在一起,重新面對和他在一起的甜蜜後面,他的家族和姐姐帶來的痛苦時,她不想回答他的話。因此,柳婧只是甩了甩衣袖,便提步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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