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梟雄

可以說,如果宋太祖還能活上十到十五年,北宋的局面將會換成另一種樣子。只是德昭德芳那時候都快四十歲的人了,怎麼攤也攤不到宋太宗繼位。宋太宗這一脈是其不幸,可是對天下漢人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可這話現在不能說。遷都也沒有必要說,馬上熱武器代替冷兵器,關隘之險也沒有多大作用了。石堅只好說道:「當年之事,雖然疑點頗多,可是我沒有生活在那時候,不知道祥細情況,就象本官不信神怪一樣,也不反對別人信仰。我只能說,我不能做任何品價。」

這已經算是石堅說了公道話了,但這個趙守節嘿然一笑,說:「心裡話?如果石大人言顧而其他,等一下我也要言顧而其他,及彼之身了。」

一干君臣望著石堅,這個問題問得刁鑽之極,無論石堅怎麼回答,都討不了什麼好。

石堅說道:「當年之事,已經過去了多年,你現在提起,又有何意義?還有,你也看到了,現在國泰民安,這也是太祖太宗一生的追求。」

守節冷笑說:「國泰民安?不錯,現在因為你的出現,讓大宋看到了希望。可你有沒有想過,就是你將所有事務安排妥當後,離開朝廷,也將成為史上的一個佳話,可大宋多少例子因為而破?為了讓文人進諫,太祖說刑不上士大夫,可你公然沒有經過朝廷的允許,擅殺一個上州知州。外戚不得參政,可你官居一品。為了讓大臣不得專權,層層掣肘,可你總攬一國軍事政治。為了防止武將專權,造成唐末割據局面,可你現在大肆宣揚武將。不錯,你馬上就退隱了,我不懷疑你所說的話。可自你這個頭一開後,為以後權臣找到藉口,一旦其中有王莽之輩,太祖的所有心血,都將白白浪費。」

這也不是沒有道理。雖然石堅沒有野心,可不代表著別人沒有野心,石堅這是開了一個壞頭。

石堅一笑,說道:「秦國懲周朝諸候之亂,改分封制為郡縣制,然而漢王崛起於鄉野。漢王懲秦王族孤立,大封子弟為諸候王,奪異姓。後來又有七國之亂,武宣帝,逐漸削去了他們的勢力,可王莽篡奪了漢的江山。曹魏以漢為警,晉以曹魏為警,可滅亡的原因都在他們的防備之外。這些人無一不是人中豪傑,可他們防備了這邊,禍事又從另一邊升起。」

說到這裡,他嘆息一聲:「雖然劉太后對微臣多有所誤會,可也不是沒有道理啊。我在地道里說過一句話,女壯,勿用取之。陰壯於下,一旦風勢起,陰陽交匯,必然傷主。所以杜太后說,主壯,不可以弱主治天下。」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仁宗,仁宗正襟危坐,可他心裡在想,我也不想啊,可現在一個兒子也沒有,叫朕怎麼辦?難道扶持女兒做皇太子?

「但這還是治標不治本。因為皇權太重了,坐擁天下大權,無人能制。叫人如何不產生野心?」前世皇室漸漸只成為一個象徵的意義,對皇室垂涎欲滴的人也自然少了。但君主立憲制他不敢公然說出來。只是淡淡提一下,讓後人產生反思就行了。石堅迅速轉移話題說:「就是沒有權臣的產生,如果皇帝象隋煬帝一樣,天下不會瓦解,但會立即土崩。太祖的遺訓是好的,其中最好的是後宮與宦者不能專政。可以文治武,還是治標不治本。我雖身為文臣,可徵殺四方,身有體會,文臣對軍事少有內行,加上兵制造成兵不知將,將不知兵,這種軍制也是一種落後的軍制。臣當初就與太后說過,要進行改革,可太后也害怕,於是沒有動。現在只是武將一些名與利,而不是權。宗正事,你多慮了。」

其實石堅也要在離開宋朝之前,逐手安排軍事改革,否則現在宋朝的軍事系統太落後了。歷史上明朝也這樣幹,硬是把一幫漢人打成了東亞病夫。

「再說群臣掣肘。這本是好事,但政務臃腫,產生大量冗官冗費不說。這套系統落後就是臺臣。樞密院掌管軍事,兵部管後勤,三書掌政務,臺臣監管宰輔。表面上看起來很好。」

不能不說,宋太祖想出這招,縱觀宋朝一代,雖然有秦檜丁謂之流,可這些權臣並沒有給宋朝造成毀滅性的傷害。就想造反,也沒有兵可呼叫。能調動兵的,也調動不了糧草,更調動不了各地官員與政治資源。想造反都造反不了。

「這也是我正準備與皇上說的話。三書宰輔由皇上任命。臺臣也是皇上任命。都是皇上喜歡的大臣,其實這會產生一種缺陷,不能對人主的缺陷進諫,而且宰輔與臺臣也會走得更近。」

這種情況在宋朝多次出現,丁謂、王欽若、呂夷簡、秦檜,在他們執政時,臺臣幾乎成為空中樓閣,根本不管任何事。

石堅忍了忍還是說出來:「如果想更改這一弊病,臺臣可以進諫皇上與宰輔,其他群臣可以彈劾臺臣。這才會使皇上聽到該聽到的,看到該看到的。還不會使朝堂跟隨人主的喜愛去治理朝政。」

其實這等於進一步分化了宰相與皇帝的權利。

石堅提出後,再次一點,轉移話題,太敏感了。這些事情也要做,但現在不到時候。他說道:「當年之事,雖然有很多疑點,但如果你非要我來做一個準確地答覆,告訴你我心裡話,不能。因為想歸想,說出來歸說出來。沒有證據之前,不能說。就象我在進入地道時候,就知道是你做的,可還是犧牲了許多人,因為不能沒有證據,就對你住的房屋進行搜查。這也是同理。」

下面話沒有說出來,這也是你高明的地方。明知道你身份比一般世子更讓外界感到敏感,所以大咧咧地,還真就沒有人敢到你家中進行搜查。

守節一笑,做了一個手勢,讓石堅發問。

石堅說道:「你那張地道的圖紙在哪裡?」

沒有圖紙,就是進入地道,那些岔道里的機關,也會使許人喪生。石堅沒有問有什麼機關,怎麼破解,怎樣在三個問題內得到他需要的答案,這才是技巧。不然怎麼著。因為他的身份,是死罪無疑,可也要讓他一個體面的死法,沒有那個官員敢對他用刑逼供。因此這一個問題問了圖紙,等於問了很多問題。

守節說道:「還是在那個暗抽裡。」

說完大笑:「剛才你的回答,使我感到很不滿意。你也同樣浪費了一個機會。」

石堅並不感到懊喪,這等於是在拋硬幣,總有一個正反的兩面。如果在其他地方,自己沒有問,又怎麼辦?但是他也佩服這個梟雄的氣度,到現在臨近滅亡的地步,他還是談笑風聲。甚至不惜用一個寶貴的問題,來釋疑自己的判斷。

守節又問出第三個問題:「太祖與太宗相比,先帝與孤先祖燕懿王(趙德昭)相比,那個更適宜做皇上?」

剛才石堅這個回答等於沒有回答,可現在就要逼著你講一個答案出來。

無論石堅怎麼回答,還是不好辦。如果石堅違心說話,他也可以用慌言答覆石堅。如果石堅說出真話,宋太宗確實比不上宋太祖。宋真宗雖然也不能算一個昏君,可只能算一個守成之主,就是這個守成也只能算一個及格的分數。而趙德照類似其父,有韜略,作戰勇敢。宋太宗頗為忌憚。史書上記載太平興國四年太宗親征太原時,一夜偶發的事情驚擾軍營,軍士到處尋找太宗卻不知其蹤影,傳說中有人提出立德昭為帝。太宗得知,不滿。按宋規得勝很快就犒賞,可宋太宗卻遲遲不頒嘉獎。當德昭提醒太宗趕快論功行賞時,太宗以懷疑、忌恨的口吻說:「待汝自為之,賞未晚也!」德昭聞言憤恨不已,退而自刎。德昭死後,太宗又跑到德昭府裡面大哭道:「傻侄兒,我不過一句氣話,你怎會走這條路!」

但實際上,趙德昭回去後對他的家人說了一句話:「皇上對我不滿。我死家人可自保,我不死連全家最後都不會有好的下場。」這才是趙德照內心真實的寫照。其後幾年。德芳二十二歲時,才不及其兄,更被宋太宗玩於股掌之上,連怎麼死的都沒有搞清楚。

如果此人繼位,在很大可能上勝過真宗,至少他不會上了澶州城頭,兩股欲墜。不但是他,就是他的兒子,也就是趙守節的父親同樣才華品德出眾。到了趙守節手上,更不用說,才冠諸位世子之首也不為過。再到趙守節的兒子世延、世永,同樣才氣過人。不然以後宋高宗不會在他這一脈裡尋找繼承人了。

這段史實這些大臣都知道,可石堅將真實答案說出來,就是趙禎肚量再大,也會很不高興。

所有人一起擔心地望著石堅,看他怎麼回答。

可是石堅還是一臉微笑,如佛祖手拈鮮花一樣,臉色安祥,一點著急的樣子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