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堅等到大家喝彩完畢,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大家安靜。
石堅說道:「為什麼皇上說諫者無罪?」
石堅的大手一指那個匾額,繼續說道:「因為一個國家如果打壓言論自由,表明上是利於國家安定,減少內部矛盾,和對統治者的仇恨。可事實上是什麼?上行下效,地方官員為了贏得朝廷的讚賞,也要掩蓋真相。最後的結果,老百姓需要什麼,朝廷需要改進什麼?朝廷無法得知。社會的矛盾就會變得突出,一旦積壓下來,到了老百姓忍無可忍的時候,就有百姓揭竿而起。因此皇上這才寫了這個匾額,因此,比干明知必死,也要進諫紂王,馮基被隋文帝因為進諫而被處死,龍逢被夏桀處死。各位師生,請問這是為了什麼?」
忽然一個尖利的聲音喊道:「石大人,這是正氣。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隨著這一聲喊出,人群自動往邊上一讓,小魔女邢流鳳在喊話,還不快快讓開。
但更多的學生被感染起來,他們大聲接道: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
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
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
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
三綱實繫命,道義為之根。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
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
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不錯,這正是正氣。然而石堅心中感概,這是他一開始的夢想,可自從第二次進入朝廷之後,為了給祖母報仇,他離那個溫文的君子越來越遠了。後來經常地游離在正義與邪惡之間。特別他對土著人的無情,離宋朝老百姓眼裡的善才子的形象,一點也不相符。
他在感概,可老百姓也好,學生也罷,他們不可能站在「國際角度」看待問題。石堅的一次次的力挽狂瀾,使得大宋一次次從崩潰中走脫出來。為了大宋的強大,石堅在朝堂上與奸臣鬥智鬥勇,在疆場上與敵人英勇戰鬥,多次處於絕境當中。對於皇室,這些學生只是畏懼,對於石堅,那是膜拜!
念道最後,好多學生已經泣不成聲。
連蔡齊也感嘆唏噓。
可就在這時候,人群中那個清脆的聲音再次響起來,邢流鳳說道:「石大人,我喜歡你。」
嗯,怎麼冒出這一句來?
所有師生一起扭頭看著這個小姑娘。
邢流鳳也不害羞,她現在全部心思撲在格物學上,也許根本不知道什麼人情世故,心中是這樣想的,就這樣說,有什麼不對?皇上與石大人,不都說過,言論自由嗎?
先是面面相覷,然後所有人都鬨然大笑。
石堅愕然,看著這個小姑娘,過了半天都說不出話來,他本來想好的言辭,讓這個小姑娘一句我喜歡你,全部打亂了。
突然人群中響起了幾聲清脆的巴掌聲。幾個穿著黃衣的人走了出來。
看到他們,石堅與蔡齊都連忙行禮。因為來的三個人,正是現在宗室子弟中最有才華,也最有前途作為的三個人,他們就是宗人府的三個主事官員,允弼、允讓、守節。
這三個宗室子弟,在這次遷移宗室子弟進入新居中配合不說,而且在格物學上也十分地配合。為了表示支援格物學,還將小兒子趙世永送入大學,學習格物學,以起榜樣作用。
然而石堅對趙允讓與趙守節十分地忌憚。不是他看不起允弼。主要允弼年紀太青,王爺與李織認識時,允弼才十六七歲,也不是十六七歲就不能有深謀遠慮。那時候天理教動作隱秘,石堅自己,還有朝廷都沒有察覺,只有丁謂知道有一個天龍八部,究竟做什麼的丁謂也不知道。
因此想了解天理教,除了智慧,還要手上有一定權利。那時候允弼還是一個公子哥,非但沒有權利,也不會入李織的法眼。
當然,允讓與守節也知道石堅主使下,有探子在對他們監視,但兩個人並不生氣。一切為了朝廷安寧,如果連他們都不懷疑,石堅這個宰相反而是失職了。
寒喧過後,石堅再次對這些師生們說道:「對,各位說得很正確。就是正氣,才會使他們這樣做的。為什麼華夏文明延續了幾千年綿綿不絕?而與此同時,許多文明已經湮滅在歷史的長河裡?就是因為這個正氣,這種精神長存,無論內亂、外侵、天災人禍,所有百姓心中都有一個正統。我相信,只要這種精神不毀滅,華夏不但以前,以後還會長存在世界之中。但象比干那樣的悲劇也讓人感到惋惜,國家到了那時候就是出了再多比干,也沒有迴天的力量了。所以皇上寫了這個匾額,希望大家一起直言,將國家弊病上達視聽,防患未然。而不是在國家到了垂亡時,忠臣來死諫。」
說到這裡他突然一轉話鋒,說:「可是我也說過一句話,凡事有利就有弊。佛說有三十二相,龍生九子,食百樣米,有百樣人。每個人的喜好、觀點、思想都不相同。因此每個人心中的真理也不相同。有的真理淺而易見,大家能達到統一。有的真理深遠,很少能讓大家明白。春秋時子產治國一年,老百姓都說,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舉國百姓都想殺死他啊。可三年過後,又說,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這是孔子眼中的仁人、惠人。施行真理都如此艱難。真理,是何等的深遠。連我,也不敢說把握了它一絲半點啊。」
說到這裡,石堅長嘆一聲。
就是到現在,許多老儒還用仇視的眼光看著,也許到幾百年後,大家才能認識格物學的好處吧。
「再說交子。作為貨幣,它攜帶輕便,成本低廉,便於操控。國家經濟繁榮時,可以多印刷交子,國家經濟低落時,可以收回。更不論比於金屬貨幣,它更利於防盜、防搶。可從它發行後,經過多少風波?明明知道它的好處,可一些有心人起了一些謠傳,於是謠言四起。交子崩潰。這同樣是言論的壞處啊。誰能告訴我,怎樣讓大家都有發言權,而將老百姓的需求上達視聽,又讓老百姓不會被一些有心人利用?」
一句話問得眾人啞口無言。有幾個師生開始露出沉思,但大多數人還在疑惑,這樣一來,究竟還是進諫對還是進諫不對。如果按照石堅所說的,接近真理,請問,連石堅自己都說他沒有摸到真理一絲半點,他們誰敢說接近真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