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禎卻說道:「累死了,累死了,快替朕倒一杯茶來。」
原來他奉了太后的懿旨,來和州親自請石堅出馬。他也知道西北的形勢危險,早一天解決就會好一天,否則那個馬如龍怎十天十夜不合眼。一想那個馬如龍身上遍佈鱗體的刀疤劍痕,他就熱血沸騰,於是只帶著幾百名護衛,便裝出了京城。然後是一路狂奔,從不停息。幸好現在修造了馬路,還不至於讓他在馬車裡受到多大的顛簸。不過整趕了八天,趕到了和州,儘管在馬車上可以睡覺,但那種滋味遠比在龍床上休息,要辛苦得多。
石堅將他請到書房裡,叫綠萼倒了杯茶。趙禎也顧不得風度,吹了幾次,一口氣牛飲下去。然後說道:「剛才你府上的幾個小丫頭和你那幾個謀士在做什麼?」
石堅苦笑說:「他們不讓草民去西北。」
趙禎面如失望,遲疑了一下說道:「難道石大人也沒有把握?」
石堅更是苦笑,說:「皇上,草民也是人,而不是神,並不是神。就是諸葛亮那樣的人物還不能幫助先主一統華夏,況且是我?不過此行想要解救出靈州城的十幾大軍也並不是沒有可能。」
趙禎聽了高興地搓手,說:「我就知道石愛卿會有辦法的。」
石堅說:「皇上先不要高興。但是就是我現在也沒有把握能夠百分之百成功。皇上,你來看地圖。他們現在靈州,已經處於西夏的腹地,想要通往宋境,只有五條路可走。一是從六盤山穿過去到慶州,二是從白于山穿過到達延州。可是這兩條路皆不可行,一是因為這兩座山脈高大崎嶇,我朝這些年來等於送給了李氏,因此我們對道路遠沒有元昊對它們的道路熟悉。而且許多地方都是天險,可以用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來形容。元昊只要稍稍阻截,前有堵兵,後有追兵,還是免不了覆滅的下場。第三條路是從夏州到銀州或橫山,且不說道路遙遠,夜長夢多,就是現在西夏人已經收復了夏銀等地,只要稍稍作阻攔,就可以將我大軍的行程耽擱下來,讓後面的追兵殺上來。這還是死路。四是從韋州撤向天都山,回懷遠城。更是不行,且不說韋州現在西夏人手中,就是天都山許多道路更是險途。最後一條路,就是從大羅山北和鹽州城中間穿過一片山嶺地帶,迴環州。這條路雖然不好走,可也是最近的。但是我們再看一下西夏的兵力分佈,靜塞軍司在韋州,白馬強鎮軍司在鹽州,黑水軍司在黑城(有人說白馬強鎮在阿拉善,可是那一帶已經有了黑水軍司,不可能在韋州與黑城留下這麼大一條真空地帶,採用了後一種說法,即在鹽州城北)。這些駐軍因為誘引我軍深入,並沒有與我軍發生過激烈的交戰,因此實力都得以儲存。現在我軍騎兵在天都山一役,被殲滅一大半,大多是步兵,所以西夏人完全可以利用速度上的優勢,對我軍合圍。這也是曹大人他們寧肯被困在靈州也沒有突圍的原因。況且他們被圍在靈州,又怎麼能突圍出去?」
石堅這一番話將趙祉,心裡說得冰冷,他吃吃道:「那麼就沒有辦法了?」
石堅再次搖頭,說道:「世界上沒有絕對的事,我手上還藏著一粒棋子。」
說到這裡,他嘆了一口氣說道:「這粒棋子本來是我留著到最關健的時候用的,甚至這粒棋子用的好,都能決定著西夏的滅亡,現在將它暴露出來,我真是捨不得。」
說著他又是嗟嘆良久,靈州城裡不但有十幾萬宋朝大軍,就是自己不憐惜同胞之情,還有種家父子,狄青、折家父子,還有楊文廣等等良將,以後他們都是宋朝的中流砥柱,他們都犧牲了,以後自己到哪裡找這些良將來?況且他熱愛這個民族,因此他不願這個民族以後再飽受艱難,因此幾起幾落,也沒有怨言。同樣,他也不願十幾萬手足就這樣活活地恥辱地困死甚至餓死。
趙禎聽了這話,也知道他做事細密長遠,就象他前年秋天到陝西去,看似他沒有動靜,然而卻在一步步地佈局,最終一戰而勝。去年他表面上看起,又在固步自封,恐怕許多棋也埋了下去,只是別人不知道罷了。然而朝廷的一道聖旨,將他的計劃整個打亂。
想到這裡,他滿臉羞愧,說道:「等到朕以後執掌大權後,一定善待於你。」
石堅微微一笑,小皇帝對他的感情他知道。這次為了王蒙正之事,他差點都和王素姘翻臉。當然如果他為了王蒙正的事,真的聽王素姘的耳邊風,都不可能稱為一代名君了。
他說道:「聖上有這個心意就行了。下邊我再和聖上說一下怎樣做皇帝?」
如果別人說這話,就有些譖越了,可石堅本身還是趙禎的半個老師,現在他還是少師,所以也有權利說這話。
趙禎本來不是一個愚魯的人,他本心的確想做一個好皇帝,而且石堅現在已經成為了一個傳奇,聽石堅的話肯定大有受獲。只是隨著石堅一天天地聲漲,他做事越發低調,不願意說這些話罷了。
石堅說道:「聖上以為隋文帝如何?」
趙禎正色答道:「混一華夏二百多年爭戰,祟尚節儉,事必恭親,乃是一代名君。」
石堅微微一笑,他知道趙禎肯定會這樣回答,他說道:「那麼漢高祖呢?」
趙禎想了半天說道:「也是一代名君。」
石堅說道:「聖上一定在想,與隋文帝相比,漢高祖一沒有他出身高貴。當然出身市井也沒有錯,當今太祖也是出身於市井,還有範大人家中更是一貧如洗。可是當今太祖雖出身於市井,可是天生貴氣,因此才得群臣歡呼擁立為帝。而漢太祖即使登基後,還是不改一身市井之氣。」
這話說的也是正理,劉邦登基後好長時間,朝廷連個禮儀制度都沒有,群臣上朝後,亂鬨鬨一團,亂得不好還要抄拳頭打一場。整個大殿象一個菜市場。而且他作皇帝也缺少了威嚴。
石堅又問道:「可為什麼漢有天下幾百年,隋只有幾十年?」
「那是隋煬帝胡作非為,」趙禎不假思索地答道。
「也是,但這只是一條原因。因為隋文帝雖然宏才大略,可是生性好疑,事必恭親,因此大臣得不到煅練的機會,因此隋煬帝即位之後,沒有名臣輔佐,最後讓他在彎路上越走越遠。再看漢高祖,看似疲懶,先是用蕭何,後是用曹參,其後陳平等人。因此劉氏深入人心,即使經王莽之亂,還綿延近兩百年。」
說到此處,石堅又想起前世歷史中那個雍正,他可以說是歷史最勤奮的皇帝。做大臣活活累死的有諸葛亮,做皇帝活活累死的也只有這個雍正,可是他的作為也比不上他那個雄才大略的父親,連他兒子早期的乾隆也比不上。
石堅又說道:「我說過權利有多高,責任就有多大。作為一個良臣,權利越大反而越累。而用為一個皇帝,擁有天下最高的權利,他挑的擔子也就更大。因此作良臣難,作明君更難。一個明君首先要勤奮,不勤奮容易讓大權旁落事小,還能染上荒懶窮欲的不好習慣。第二要有大局觀,這樣才能使國家永遠走在最正確的道路上。第三要會變通,朝中有許多大儒動輒說祖宗的法制,可白天勞動,夜晚休息。夏天穿紗,冬天穿棉。但是身為皇帝要知道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情。暴食暴飲傷胃,暴穿暴脫傷身,還要把握住它的節奏。」
石堅說這話是因為歷史他與范仲淹搞的那個慶曆新政,就有些急燥,最後導致失敗。當然他比他那個侄孫神宗還要好得多,神宗與王安石的變法幾乎送掉了宋朝的河山。
「還有皇帝什麼事要帶頭做一個表率,吳王好劍客,百姓多創瘢;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人。皇帝怎樣做,下邊大臣就會怎樣做,百姓就會怎樣做。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就是皇帝要會用人。劉邦文不成武不就,可是他用了蕭何掌管內政,用了張良劃謀計策,用了韓信領軍作戰,最後擊敗霸王項羽,這才是他成功的最主要原因。」
趙禎不笨,他說道:「朕知道,你也曾向朕說過,忠臣有忠臣的用法,奸臣也有奸臣的用法。」石堅再次露出笑容,他慶幸的是他居然穿越到這個時代,他遇到這個皇帝可以說是歷史上肚量最大的皇帝。他說:「有時候奸臣用的好,也能為國家謀利,但身為皇帝的只要不斷地管觸提醒,以免他越走越遠。忠臣有時候因為死板,反而用的不好,卻成了壞事。比如範大人,氣節最高,連我也是讚佩不已,可是他圖謀太遠,如果讓他為相,就會操之過急。因此可重用,但也要節制,所謂暴雨氾濫成災,春雨潤物無聲,一樣的下雨,但下法不同,效果不同。而呂大人,氣度沈嚴,倒是做宰相的好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