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沈倩回到自己的臥室裡,得知這位剛剛經受過心靈創傷的父親此時腦海中無比危險的想法,立馬決定和他促膝長談一番,分別從孩子的年齡,體格,以及屁股的抗擊打程度進行了分析,最後得出結論,還是應該晚些再打。
姚先生一時心軟,點頭答應下來,可他打不了孩子,卻還是堅持要「揍」一「揍」孩子的媽。
於是兩人抱在一起,你一嘴我一嘴,戰事一觸即發,很是難捨難分。
沈倩覺得自己為了兒子做出的犧牲可謂巨大,好在她今兒個身上來了親戚,姚先生無論如何也攻陷不了革命的最高地,不然,就以現在這麼個煽情且小別重逢的夜晚來看,她真不一定能從姚先生的狗嘴裡活著被吐出來。
第二天,姚家老爺子跟老太太正式啟程去往美國,他們沒有把這事告訴自己的其他幾個孩子,只是讓姚信和帶著沈倩到機場送了二人離開。
沈倩過去對於老太太感情不深,偶爾還有一些怨念,如今再見,察覺出老太太臉色中的一抹灰暗,嘆氣之餘,心氣難免也平和了許多。
老爺子一直在旁邊坐著,看上去倒是依然健碩,像是並沒有受到多大的打擊,只是日益變白的頭髮,還有那一雙藏在嚴肅神情之下、逐漸渾濁的眼睛,讓親近他的人還是能夠體悟到一點他心裡不為人知的無助與壓力。
電視劇中的波瀾壯闊畢竟不屬於真實的生活。
大多數現實中的男人,對於接受生活的改變都顯得格外平淡而冗長,在絕境之中,他們很少會選擇用眼淚宣洩自己的不滿和茫然,更多時候,是繼續挺直腰桿,孤獨前行,高高地舉起自己這個家,不讓人發現一點脆弱的情緒。
老爺子跟老太太年輕時是青梅竹馬,老太太是家裡的寶貝小姐,而老爺子只是失了親生父母被姨媽好心收養的便宜表少爺。
兩人私奔出來的時候,老爺子曾經告訴老太太,自己會護她一輩子,他沒有食言,到了現在這個年紀,也依然貫徹著自己的言行。
只是老太太興許一輩子過得太順風順水了一些,人到老年,忙裡尋事,就開始摻和起了小輩的家裡事。
老爺子早些年還會管一管,跟她說上兩句重話。
可後來,老太太身體出了毛病,老爺子心有顧慮,則是連一句重話也不跟她說了。
要不是姚信和是他自己親眼看上的接班人,為了家族不能任由老太太磋磨,他興許連姚信和跟沈倩的事兒,也不愛多管。
所以在沈倩看來,老爺子精明了一輩子,可到最後,還是在老太太的事上犯了糊塗。
沈倩不希望姚信和犯糊塗,至少,她希望自己不要像老太太那樣,到了老年惹人嫌惡,最後弄得兒孫不親,家庭不和。
姚信和不知道自己妻子這一番思想覺悟的提升。
他這邊剛剛處理完公司裡的事,得知姚信澤已經從德國回來,便收拾東西,準備到臺灣出差去。
臺灣那邊如今已經成為了華升主要的晶片製造商。
負責人的兒子楊旭詠他也認識,兩人說起來,還是本科、研究生時期的同學,只是他兩當時都是亞洲學生裡的佼佼者,成績相當,模樣又都長得很是出眾,所以平時外人看外,有那麼些王不見王的意思。
可姚信和跟楊旭詠其實關係挺不錯的。
楊旭詠是個喜歡交際的人,有時在實驗室裡見著姚信和了,還會開著玩笑說一些給他介紹女朋友的話。
楊旭詠的親爹當年是他們大學的榮譽畢業生,留在美國工作了十幾年,之後回到臺灣,自己創辦了現在的這個公司。
這一次,姚信和得到楊旭詠的回覆,決定親自過去看看。
他知道自己這個老同學品性不壞,唯獨那麼個遊戲人間的態度實在讓人有些頭疼,就怕閒來無事,他又要開口給自己介紹幾個漂亮姑娘,讓他體驗體驗「男人的樂趣」。
好在楊旭詠雖然對待感情有些不靠譜,但是道德底線並不低。
得知姚信和結了婚,立馬讓人取消了那些花裡胡哨的接待,兩人找了個山裡的安靜小店,一邊敘舊,一邊聊到了工作的事情。
姚信和這次過來找楊旭詠,目的很是明確,除了商量兩個公司後面的長期合作,另一件事,就是讓他給自己介紹一些行業內的技術人才。
姚信和前幾年開始,就一直在關注國內各大模擬強高校的人才輸出,到了招聘和入學季,還會安排顧策過去看看,如果有合適的,就招攬入庫,只可惜幾年下來,收穫仍是寥寥。
現在國內的微電本科教育,大抵還處在一個過分注重理論基礎的階段。
冗長的實驗報告和關聯性不強的簡單加法器對於真正從事這個行業的人來說,實用性不大,而且重複度太高。
相比之下,像姚信和這樣,大二就已經可以獨立使用軟體佈線佈局,電路模擬,大三就涉及到分支預測這樣複雜問題的人,實在鳳毛麟角。
於是,技術人員的空缺在國內得不到有效的補充,姚信和便只能考慮從海外引進。
楊旭詠在這一方面顯得很是大方,其實對於他來說,華升跟自己也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華升的設計能力得到提高,這也就意味著自己產出的產品品質也能同等提高,雙方相輔相成,共贏互利。
姚信和於是在楊旭詠的介紹下,飛了新加坡兩次,然後,在臺灣和新加坡之間一陣輾轉,一待就是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沈倩在北城照顧兩個孩子,沈行檢前一陣在學校開運動會時出了意外,摔斷了胳膊,她把人接過來自己照顧了一陣,七月份的時候,姚小糖放了暑假,她也開始考慮起了帶著孩子們來臺灣看看的想法。
老太太這一陣在美國過得據說很是不消停,認不得人,又不願意接受手術,清醒了一點,就時常與人發脾氣。
老爺子沒了法子,便只能打著電話讓姚信和勸勸。
姚信和此時忙得焦頭爛額,叫了人去問話,這一下才得知,老太太去了美國之後,也不知怎麼的,竟然又和陸曼扯上了聯絡。
姚信和對此沒有多大的驚訝,畢竟,他當初把陸曼的事告訴老太太時,老太太雖然目光驚訝,卻沒有顯露出什麼深惡痛絕的表情。
加上如今認不得人,陸曼又是學心理的,最懂得玩弄人心,老爺子平時話又少,捨不得對著老太太說重話,保不齊她撒潑打滾一陣,這事兒就這麼揭過去了。
可即便如此,姚信和還是應了老爺子的請求,給老太太去了幾個電話,沒能得到多大的效果,反而收穫了一陣冷嘲熱諷,他自己倒是沒有生出多少失落的情緒,只是忽然之間,格外想念起自己那個小小的家來。
想念沈倩的臉,想念沈倩的身體,想念她爽朗、沒心沒肺的笑聲,還有她那句撒嬌討好的「姚哥哥」。
陳大泉這幾天跟著姚信和東奔西走,其實也很忙碌,從電梯裡面出來,看見門口那個拖著姚小糖、懷裡還抱著胖墩兒的沈倩,整個人站在原地,眼睛睜得老大一顆,半天說不出話來。
楊旭詠此時正在和姚信和說著話,見到前面陳大泉的模樣,便抬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嚯」了一聲,笑著喊到:「沈…沈什麼來著…沈倩!對,那不是顧老師的女兒沈倩嘛?」
姚信和聽見他的話,猛地一下把頭扭了過去,看見那邊穿著個白色帆布鞋,跟個學生似的沈倩,抬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鏡,像是在重複確認。
沈倩站在那裡一點兒也不覺得尷尬,大方極了,光線從玻璃牆外面透進來,打在她白嫩嫩的臉上,眼睛水汪汪的,看見姚信和的模樣了,還偷偷笑了一聲,嘴巴兩邊的臉頰微微一鼓,顯得特別可愛無辜。
姚信和這下連話也不說出來了,直接一拐一拐地小跑上前,還沒等姚小糖和沈倩開口喊人呢,他就問了一句:「你怎麼過來了,不是才照顧完你弟弟嗎?累不累?」
他話問得不怎麼客氣,可語氣裡卻沒有一點兒責備的意思。
周圍一群公司裡的員工此時也把視線投了過來。
姚信和最近一陣經常跟著他們的副總楊旭詠出入,模樣長得實在出挑,可神情也實在很是冷淡,讓人看著十分不敢靠近。
有幾個曾經看過大陸《歌者》節目的人,此時還偷偷在那裡嘀咕上了,興許是第一次見到大陸的明星,眼神里頭半是打量、半是好奇。
沈倩此時意識到自己的身份,終於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笑嘻嘻地抬起了腦袋,眼角粉紅色的眼影微微發著亮,眨一眨,就像是整個人都帶上了一點稚嫩青澀的純情,「我想你啦,正好糖糖放暑假,她和胖墩兒也很想爸爸,姚哥哥,你怎麼瘦了吶。」
她話音剛落,懷裡的胖墩兒就醒了過來。
可姚信和此時根本不想管自己的兒子,見他躺在沈倩懷裡,看著挺重的一個,立馬把人接過來放在地上,雙手支撐著他的胳膊,神情嚴肅地說到:「這麼大的人了,怎麼成天還讓你媽抱著,自己不會站嗎!」姚緒衍同志如今九個月大,剛滿二十五斤,被迫站在地上,目光透著些憤怒,他此時還不能準確地理解什麼是人生,但覺得自己跟眼前的傢伙肯定不那麼對付,畢竟在一個家裡,有且只能有一個狗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