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浩是第一個出現不良反應的小同志。
他在這群人裡畢竟年紀最小,個頭最大,兩盆湯端上來,他喝下去最多。
感到一些不適之後,仍然捂著自己的肚子,屁股左右晃盪著憋了好半天,等堅持吃完碗裡的最後一口,才忍不住起身去了廁所。
沒想他在裡頭一待半小時,再一瘸一瘸地出來時,沈倩和劉巧君都已經被送醫院去了。
程浩這下也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上次帶隊打籃球的時候本來就摔了右腿,還打著石膏呢,如今「嘭」的一聲摔在地上,嘴裡一個勁地喊救命。
陳欽和琳達下午去外面溜達,將將躲過一截,此時從外面進來,剛得知沈倩和劉巧君被急救車接走的事,正準備過去,沒想,就看到了摔在地上的程浩。
琳達平時對程浩有意見,但也不會見死不救,招呼著陳欽過來跟她抬人。
但是陳欽平時是從事文學工作的,身體高度是夠,但肌肉不多,跟琳達抬程浩這麼個將近一米九身上還全是肌肉的小孩兒,顯然十分吃力。
兩人第一次把人抬起來,一個不小心,程浩的腦袋被他們磕地上了。
第二次,他兩為了保險起見,從旁邊找過來一個擔架,原本以為安全係數比較高,沒想陳欽起身的時候沒站穩,整個人往後一倒,一屁股坐在程浩的臉上。
程浩此時已經被這倆神仙弄得眼冒金星,視線模糊中,見到進來的姚信和,只覺有無數道光芒從他的背後發射出來,於是抓著姚信和的袖子,很是虛弱地呼喊:「救命,哥,你是我親哥,你要再不來,我要被他兩給玩兒死了。」
姚信和把人扶起來,點了點頭安撫,沉聲問到:「沈倩呢。」
程浩老老實實地回答:「跟劉巧君被送縣醫院去了。」
說完,「咚」的一下,他又被姚信和鬆開,摔到了地上。
程浩撅著兩條腿兒,捂著自己的屁股,望著姚信和轉身匆匆離去的樣子,第一次露出了一點十七歲小孩兒的脆弱,嘴裡嘀咕著:「你們大人…真他媽的…是不是有病…」
最後,程浩還是被姚信和喊來的人安全轉移去了醫院,他年紀畢竟還輕,剛才在廁所催吐一陣,整體情況已經好了許多。
可沈倩和劉巧君的反應依舊很大,因為她兩不光吃了蘑菇,後來興起,還拼起了酒來。
醫生平時遇見一個吃了毒蘑菇的都頭大如鬥,如今碰見倆,還都是女明星,只覺煩惱成倍增長。
沈倩於是被單獨分配到了旁邊的大病房裡。
她這會兒已經意識不清,眼前一會兒是無數小人在喊自己泡澡,一會兒是看不清臉的神仙在唸《聖經》,嘴裡神神叨叨,也不知是跟誰,在說些什麼聽不懂的話。
姚信和在趕來醫院的路上,一路都很沉默。
陳大泉感覺到他神經的緊繃,便低頭查了查手機,開口安慰到:「你放心,這邊人其實經常吃些毒蘑菇,就是會出現些幻覺,及時就醫,不會出大問題的。」
可姚信和放不了心。
他平時喜歡投餵沈倩,見她吃東西時鼓起來的腮幫子會覺得很是有趣。
可他從來不會讓她吃一些危險的東西,每天的食物攝取,都會讓家裡的楊媽仔細看上一遍。
楊媽年輕時是做營養師的,後來跟在姚信和身邊,又自己學習了中醫和理療、針灸這些東西。
如今,姚信和不過跟沈倩分開了十幾天,想到她捂著肚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模樣,一時臉色不佳,整個眉頭都忍不住緊緊鎖了起來。
沈倩在護士的幫助下其實已經催吐過一遍。
但她畢竟還喝了酒,酒精跟蘑菇的毒素混在一起,不洗胃,光是催吐,並不能夠保證絕對的安全。
可她之前喝假酒時就洗過一次胃,那會兒被那股子噁心的感覺弄哭過,此時,她聽見醫生又要洗胃,立馬搖頭表示不同意,雖然又暈又醉,意識甚至還在和雲海中會念《聖經》的神仙打架,可她說什麼都不肯起來,趴在床上,像個狗崽子似的,腦袋低垂著,一拱一拱的逃避現實。
姚信和過來的時候,沈倩已經從狗崽子進化成為了大蘑菇,整個人躺在床上,只露出一個可憐兮兮的腦袋,嘴裡唱的歌也從《我的祖國》變成了《燭光中的媽媽》。
姚信和掀開簾子,站在她面前,看了床上的女人好一陣,見她臉色發白,眼角還帶著紅潤的水漬,只覺整個人都跟著涼了一遍,低聲把人抱進懷裡,閉著眼睛親吻她側耳下面的皮膚。
沈倩被他這麼一抱,竟然破天荒地消停了下來,歪著腦袋看眼前的人,緩慢地舉起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向姚信和的鼻子,像是已經認出了他來。
醫生在一旁大感吃驚,問身邊的陳大泉:「這位先生是,她竟然能認出來?」
陳大泉笑著回答:「這是沈老師的先生。」
醫生點頭恍然大悟:「果然,愛情的力量還是偉大的。」
他話音剛落,就見沈倩突然眼淚「吧嗒」一下流了下來,嘴裡大喊著:「媽媽,你怎麼這麼老了!」
說完,她還捂住自己的嘴巴,一臉悲切地哭了起來:「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跟神仙走,我要是跟旁邊那群小人兒走,您就不會這麼老。」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
姚信和此時也不跟她計較,把人抱在懷裡,輕輕地拍打她的後背,低聲說到:「圓圓,我是姚信和,是你男人。」
沈倩哭聲一頓,然後哭得更兇了,「姚哥哥?你什麼時候成的仙,你這是要離開我回天上去了嗎,你身邊這些小人兒是你徒弟嗎?」
姚信和咳嗽兩聲,抬頭看了陳大泉一眼。
陳大泉於是心領神會,立馬十分自覺地拉上簾子,帶著醫生轉身過去。
姚信和於是拍拍沈倩的小臉,把自己靠在她的額頭上,兩人皮膚靠在一起,開口說道:「我沒成仙,圓圓聽姚哥哥的話,先洗個胃,洗個胃姚哥哥就回來了。」
沈倩一臉絕望地回答:「不,不會的,你旁邊這個人說了,他說咱兩人妖殊途,我其實是許願池裡的王八精。」
陳大泉和醫生雙雙神情複雜地站在外面,差點沒把自己憋嗝屁了。
姚信和這也是第一次哄孩子,見沈倩搖頭晃腦雲裡霧裡,擔心她出事,也等不到她同意了,乾脆面無表情地把人抱起來,直接撩開簾子,說了一句:「醫生,洗胃。」
最後,沈倩到底還是被姚先生暴力鎮壓下來,洗的時候,姚信和一直陪在她身邊,看見她那一副眼淚汪汪的樣子,眉頭就沒鬆開過,抓著她的手掌,放在自己嘴邊一點一點地親吻。
旁邊兩個小護士看得渾身小臉通紅,畢竟,姚信和的模樣,看著就像一部行走的偶像劇,何況,這還是她們第一次在現實生活裡見到會喘氣兒的女明星。
更不要說兩人那個膩歪的樣子。
知道的這是在洗胃,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生死離別呢。
第二天沈倩從宿醉和中毒後醒來,窗外日頭已經大亮。
縣裡醫院沒有單人間。
跟沈倩住一個病房的,也是一吃錯了蘑菇送來的大媽。
大媽昨兒個醒得比較早,見識過沈倩一整趟英雄事蹟,此時見她醒來,立馬開口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遍。
沈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抬起頭,見自己的學生跟姚信和正往病房這邊走,自覺無顏見人,立馬閉上眼睛,躲在床上裝沒醒。
姚信和昨天就睡在醫院裡。
他六點多醒來之後,就已經過來看了一遍。
如今在沈倩的病床邊上坐下,低頭看著她蒼白的小臉,拇指在她鼓起來的嘴邊輕輕滑動,即便沈倩此時沒有睜開眼,可依然能夠感覺到姚信和投在自己臉上灼熱的目光。
於是這一下,她更不敢醒了。
腹部中的氣體一陣竄動,最後直衝往下,眼看著就出來,沈倩連忙收緊肌肉,握緊了拳頭,心中一邊大念佛經,一邊盼望自己這些學生們能早點離開。
可學生們不但不離開,還走到沈倩的病床邊上,挨個圍了一個圈,眼神很是愧疚地望向了自己老師的睡顏。
沈倩在這樣沉默的氣氛當中,只覺自己整個身體都變得僵硬起來,到最後肌肉到底忍受不住,就算再怎麼憋也無濟於事,只能一點一點,試圖慢慢的把氣體往外放去。
可有時人生就是這樣諷刺,你越害怕的東西它越有存在感。
沈倩閉著眼睛放氣,原本只想默默把它解決掉,沒想,她的動作太過於生疏,越是憋著憋著一點點地放,那聲音就越是有如七拐十八彎,由小及大,斷斷續續,聲音一下接一下的在此時尷尬無比的空氣中肆意遊蕩開來。
沈倩只覺現在的自己或許已經成為了一隻烤熟的大紅蝦。
旁邊的孩子們尚且不知大人的苦楚,見狀還開口說話,語氣中帶著些許顫抖:「都是我們的錯,沈老師才會這樣。」
陳大泉見不得孩子哭,連忙開口安慰:「你們老師沒事兒。」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孩子們都開始哽咽起來。
第一個高個的男孩兒說:「不,就是我們的錯,不然沈老師這樣的仙女也不會放屁。」
沈倩閉著眼睛,心中吶喊:不!我會!我不但會!我還想讓你們離開,趕緊現在再放一個!
第二個女孩兒此時也淚眼朦朧地哭了起來:「是啊,都是我們的錯,老師好好的一個屁,都放稀碎了。」
陳大泉這下終於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姚信和知道沈倩在孩子們面前一向希望保持一個偉大完美的形象,此時見陳大泉居然敢笑,立馬抬頭,冷冷地掃了一眼過去,隱約有些警告的意思。
陳大泉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連忙抿住嘴唇裝嚴肅,心裡一個勁地想著,行吧,我就不該在你們兩口子面前出現,畢竟蒼天無眼,誰讓我他媽就是個棒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