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顧蘭青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大侄子如今已經上了女婿的抹殺名單。

她年初跟mytiida樂團有個世界巡迴的合作演出,此時人在國外,早上得到沈倩懷孕的訊息,一時高興得忘乎所以,回了酒店,立馬打著電話過來,對著影片裡的閨女,揚聲大笑:「恭喜沈小姐,婚後三個月,喜提二代圓滾滾,再過不久,就能成功當上英雄母親!」

沈倩咧嘴一樂,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也同樣道喜回去:「同喜同喜,顧老師更不得了啊,世界巡演場場爆滿,遠在他鄉還時不時操心國內民生大計,再過幾個月,喜提三代圓滾滾,您就是英雄姥姥!」

顧蘭青吃了一口手裡的蛋糕,「噗嗤」一聲笑出來:「就你嘴巴甜。這麼好的訊息,跟你婆婆說了沒有?」

沈倩這頭臉上笑容微微一僵,浮現出一點羞澀的表情,小聲回答:「還真沒有。我那婆婆平時待人也忒冷淡,這事兒,還是讓姚信和自己跟她說吧。」

顧蘭青聽見女兒的話,立馬放下手裡的蛋糕,往沙發裡一坐,緩緩地嘆出了一口氣,「你啊,都是結婚的人了,怎麼成天還只知道你啊我的。你婆婆和小姚的關係都冷了十幾年了,你要等他去說,豈不是要到等到猴年馬月。」

沈倩知道自己親媽跟自己婆婆認識,但兩人關係到了哪一層,她還真沒多少了解,此時聽見顧老師略有指責的一句話,小嘴一耷拉,難免生出了些許委屈,「那這也不是我的錯呀,又不是我讓他們母子關係不好的。」

顧蘭青在那頭低頭沉默了一陣,像是欲言又止,許久之後,才起身走到客廳的書桌旁邊,翻出電腦裡兩張幾年前的照片,通過螢幕給沈倩看了一眼,「他們關係不好,是跟你沒關係,但你現在既然已經成了小姚的另一半,就得將心比心替他考慮考慮,也替你們這個家的未來考慮考慮。你跟你爸當初都以為我看上的是小姚的模樣,今天媽告訴你,還真不是。我跟你這個老公啊,其實在瑞士療養院的時候就見過一面。他那會兒才剛剛上大學,是偷偷跑過去看你婆婆的。這件事連你婆婆自己都不知道,這孩子當時太低調了,也不愛跟人說話,白天一個人在療養院裡晃盪,碰見醫生護士,才會上去問問你白阿姨的近況,他德語不好,手裡經常拿著個翻譯器,一點一點地查。晚上夜深了,就站在我們的病房樓下往上面望,有一次被我抓著,臨走的時候,也沒說別的,只是讓我不要把這事告訴別人,有時間呢,希望我多和你白阿姨聊一聊。」

沈倩過去和大多數人一樣,以為姚信和對於白迎蕊的感情,是一對天生冷漠的母子骨子裡遺留下來的疏離,可如今聽了顧蘭青的話,想到姚信和深夜裡獨自一人靠在後院默默吸菸的模樣,她心裡忽的就生出了一股酸澀唏噓的情緒,望著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小聲說道:「他心裡還是有他媽媽的。」

顧蘭青點頭答是,重新在沙發裡坐下,「男人都是善於自我武裝的生物,外面看著越是堅不可摧,這心裡呀,越有一根紮在這世上的根,他的媽媽還在,他的根也就在。沒有人是天生冷漠的,圓圓,媽媽當初想讓你嫁給小姚,不是因為姚家,也不是因為我和你白阿姨的關係,只是因為我覺得他這個孩子重情,懂事,隱忍得讓人特別心疼。男人想要表現得愛你,想要讓你知道他多在乎你,這太容易了,但你想要一個男人默默為你付出,不求任何回報,甚至不需要別人知道,這太難了。所以,你有幸能嫁給這樣一個男人,你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你讓他這棵樹有了枝繁葉茂的可能,這是天大的好事,但你也不能忘了,他紮在地底下的那一條根。有些他說不出口的話,你得幫著他說,有些他跨不過去的坎,你得幫著他跨。」

沈倩低著腦袋望著自己手上的戒指,那是白迎蕊在婚禮那天送給她的,說是姚信和姥姥留下的東西,沈倩那時覺得這戒指模樣漂亮,高高興興地收下,如今得知了姚信和的那些過去,再一仔細打看,難免又多了一絲意味深長,「嗯,我知道了媽媽,等會兒我就給阿姨打個電話過去。」

顧蘭青見自家姑娘通了竅,點頭笑笑,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麼,畢竟,生活是他們小年輕人自己的,長輩在旁只能提點,日子真正能過成什麼樣,還是得依靠他們自己的感情。

姚信和晚上回來得有些晚,外面下了雨,他舉著一把傘從車上下來,煙霧繚繞裡的一張臉,看得沈倩心臟有如小鹿亂撞。

姚信和沒有想到,沈倩這個時候居然還會在外面等她,收了傘,下意識把手掌放在她的肚子上,側頭問到:「這麼冷怎麼在外面?」

他的嗓音很低,身上的檀香味也很輕,目光透過額前的兩縷頭髮露出來,滲透在溼潤昏暗的夜色裡,眼角一顆淚痣,隱隱約約,說話時,突出的喉結跟著上下一動,覆蓋住自己肚子的幾根手指,冷白細長,骨節格外分明。

沈倩站在原地,眼睛有一些亮,耳尖泛著些不為人知的粉紅。

她接過他的雨傘,望著腳尖上的溼潤,抿了抿嘴唇,偷偷地想,原來跟這個男人站在一起,真的就像心裡長了一棵大樹,飄飄蕩蕩,躺在無人冷寂的雲霧裡。

當天晚上,沈倩早早地上了床,跟姚信和說了自己給白迎蕊去過電話的事,沒有得到他的回應,擦了擦頭髮,便又跟他提起了想把沈行檢接過來住幾天的想法。

姚信和對於沈行檢的印象不深,聽見沈倩的提議沒有多想,點頭表示同意,躺下之後,聞著她身上水果的味道,手掌放在她的肚子上來回輕撫了一陣,在沈倩快睡著的時候,才問了一聲:「我媽…她跟你說什麼了。」

沈倩這會兒雖然已經有了些睏意,但想到上次的尷尬,還是打起精神,咬了咬嘴唇,輕聲回答:「說的不多,但聽得出,她挺高興的,下次還說要我們一起去她的莊園裡玩兒。」

姚信和聽完之後沒有再說話,抱著沈倩的雙手略微往裡收緊,很久之後,見沈倩的呼吸已經變得綿長,他才把臉靠過去,從後面覆蓋住沈倩的耳朵,閉著眼睛親了一親。

第二天,沈行檢提前接到沈倩的電話,拿著一大包行李,放學之後上了她的車。

一路上,吃完這個吃那個,嘴裡根本不消停,見沈倩減肥,竟然還能管得住嘴,不禁有些好奇地問:「怎麼突然讓我去你家住幾天啊?姐,你別不是跟我姐夫吵架,讓我去當沙包吧。」

沈倩壓根就不搭理他,把車開到姚小糖的學校外頭,抱著送裡面出來的姚小糖,開口笑道:「糖糖,這是舅舅。」

姚小糖這個學期因為性格開朗了一些,在班上已經交到兩個好朋友,此時三個小丫頭站在一起,聽見沈倩的話,都十分乖巧地喊了一聲「舅舅。」

沈行檢剛十四歲一孩子,還是被大人呼來喝去的年紀,這一下突然升級成了舅舅,還是被這麼三個小蘿蔔頭一起喊,心情一時間直破雲霄,咧嘴大笑一聲,掏出口袋裡的錢包,張嘴就問:「糖糖,你和你朋友想吃什麼想喝什麼,舅舅給你買去。」

姚小糖原本還挺害羞,聽見這話,立馬不緊張了,軟軟地笑了一聲,搖頭回答一句「不用」,同自己的好友揮手道別,跟在沈倩的屁股後頭上了車,望著自己這個舅舅,笑得特別可愛。

沈倩見兩個孩子相處得不錯,心裡大感欣慰,回到家洗了個澡,出來見沈行檢吃個東西垃圾丟得滿桌子都是,把人拎起來,對著他的屁股,伸手就是一巴掌。

沈行檢在姚小糖面前丟了面子,恨得直哼哼:「你這樣沒事打孩子,我姐夫就不說說你啊,你以後要是連糖糖也打,那可怎麼辦。」

沈倩冷笑一聲,告訴他:「不瞞你說,你姐夫是不打孩子,他吃孩子,一到下雨天,一個不夠,兩個才能塞牙縫。」

好在這話姚信和沒聽見,不然他真有可能吃孩子,只不過吃的那個孩子叫沈倩。

但沈行檢不知道這些,他想到姚信和那張冷漠可怕的臉,一下還真信了,渾身打了個哆嗦,偏頭看向姚小糖,眼神別提有多同情,嘴裡也忍不住抱怨:「我就沒見有人當後媽比你更舒服。」

沈倩冷哼一聲,問他:「你這是哪兒得來的結論。」

沈行檢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小聲回答:「劉麗萍說的啊。」

沈行檢打小長在沈家老宅,跟劉麗萍其實也不怎麼親,更多時候,看待自己這個繼母,就跟個保姆似的,無所謂愛恨。

沈倩卻是挺不喜歡劉麗萍的,覺得她佔了自己親媽的位置,撩著眼皮,張嘴問到:「什麼意思?劉麗萍覺得自己這後媽當的委屈?」

沈行檢聳了聳肩膀回她:「這我可沒說,就是上一次,沈寧寧回老宅吃飯,我聽劉麗萍私下裡跟她抱怨,說是讓她趕緊跟那什麼姚信康扯結婚證,不然,要是像她那樣,光跟咱爹辦了個酒沒扯證,這後媽當著,心裡怎麼說都沒底。」

他這話說出來,沈倩一下就驚訝了,想到之前她老子沈和平說過的話,嘴巴一時半會兒都沒合攏過來。

沈行檢不知道這些大人的事,他日子過得一向清閒,在犁山別苑大搖大擺地住了三天,第四天終於帶著東西打包回府。

姚小糖這幾天跟他玩兒得不錯,舅甥兩個都還是孩子,偶爾打打鬧鬧,和解完之後,關係越發親近了許多。

如今,沈行檢忽的這麼一走,姚小糖望著餐桌上的姚信和跟沈倩,小臉垂在碗裡,神情立馬失落,露出一點有些要哭不哭的樣子。

姚信和平時少有觀察自己這個女兒,坐在那裡,目不斜視。

沈倩見了,卻放下手裡的碗筷,走過去,蹲在沈倩的面前,小聲問她:「糖糖,怎麼啦?是今天學校有誰欺負你了嗎?」

姚小糖吸了吸鼻子,使勁搖了搖頭。

沈倩於是又問:「那為什麼不高興呢?」

姚小糖嘴裡「咕嚕」了一聲,望著自己碗裡的紅燒肉,苦著臉回答:「舅舅走啦,以後沒有人陪我玩了。」

沈倩抿嘴笑笑,做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啊?舅舅老是搶你電視,搶你好吃的,洗完澡還往你身上甩水,你還想跟他一起玩啊?」

姚小糖年紀還小,聽見沈倩的話,竟然真的回想了一下,想完之後,又使勁點著小腦袋,很是堅定地回答:「想,糖糖想要有人陪我一起玩。」

沈倩聽見她的話,也沒覺得意外,站起來,把椅子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牽著姚小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歪著腦袋,笑嘻嘻地說到:「那,媽媽這裡如果有一個跟舅舅一樣可愛的小朋友,糖糖願意跟他一起玩呀。」

姚小糖這個時候還不知道其他小朋友是怎麼生出來的,但她聽見沈倩的話,卻是難得睜大了眼睛,臉上紅彤彤的,有些興奮地問:「媽媽肚子也有小朋友嗎,他明天可以和我一起玩嗎?」

沈倩捂著嘴笑笑,有些為難地回答:「明天可能不行,小朋友還有幾個月才會出來,但是出來了之後,他就是糖糖的弟弟或者妹妹,我們糖糖就是大姐姐啦。你可以像舅舅對你一樣,小朋友如果調皮了,糖糖去教訓他,他想吃東西了,得經過糖糖的允許,甚至以後別人欺負了他,也要糖糖來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