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蘭靠著牆根正在喘氣,臉色慘白,見張劍鋒出來,道:「他縱然有再多不對,畢竟也是一個快死了的人,你這麼說話似乎不太厚道了吧?」張劍鋒道:「孫家案子原本可以一朝得解,被他誤了這整整幾十年,我已經對他夠仁慈的了,最殘酷的真相我還沒有告訴他。」小蘭奇怪道:「什麼最殘酷的真相?」張劍鋒緊緊的抿著嘴,半晌才道:「他所害怕所逃避的惡靈其實早在幾十年前就不能出來害人了,他早就可以不用假瘋了。」「怎麼會?」小蘭驚異的道:「那那些惡靈到哪裡去了?」張劍鋒朝案卷上一努嘴,小蘭倒退兩步:「不可能!案卷上附著的是那些惡靈?不是說那是孫家的冤靈嗎?那……那孫家的冤靈到哪裡去了?」
張劍鋒微微嘆了一口氣道:「孫家有冤靈嗎?孫家從來就不會也不可能產生冤靈。小蘭,我已經說過了孫家是自作孽不可活,孫家的人也很清楚他們遲早要償還這筆債的,死是天經地義,是上天必然要給予的懲罰,他們死了就直接下地獄去了,何來冤不冤之說?反倒是那些被他們作為人偶的無辜之人,一直以來才是心懷冤仇,陰魂不散。你還記得富商出殯隊伍的描述麼,隊伍後面總跟著一群愁雲慘霧的靈體,那就是被製作成人偶的冤靈在討債。而那個坐在棺材上戴著鐐銬的就是出殯的死者,父債子償,那些當父親的總以為這樣是對兒子好,風光大葬,死了也能享福,殊不知卻害慘了他,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呢。那些冤靈後來又附到案卷上,但凡翻過它的人非瘋即死,但是後來案卷被封住了,那些冤靈無法出來,所以孫家案子的風波才告一段落了。都道是孫家的人慘死,冤仇未報,附在案卷上請求公正,全是世人的誤解,其實是這些被水銀灌入的靈,不得輪迴,不得超生,孤苦無依,終日啼哭,希望有人來度化他們。」
小蘭道:「那擺成佛法圖案的內臟是怎麼回事?你師父的六爻陣又是怎麼回事?」張劍鋒道:「我說過,水銀是能抵制佛法的,自然六爻陣對他們也不生效,師父是不明原委,布錯了陣。」小蘭道:「可是你也說過,鬼也是怕水銀的啊。」張劍鋒道:「如果鬼本體就存在有水銀呢?」小蘭一怔,頓時明白了怎麼回事,低頭不語。張劍鋒嘆道:「孫家這個案子算是解決了。我等下就打電話給師父,請求師父超度這些冤魂,冤案得解,這個神秘的滅門事件就可以從此湮沒了。蘭大小姐,我的任務終於完成了,現在我們能不能回去專注一下靈堂課室傳說呢?」小蘭淡淡笑了一下:「張劍鋒,你說,孫家那些人雖然十惡不赦,但是那些嬰兒那些小孩都是無辜的,他們會成佛嗎?」
張劍鋒沒想到小蘭會這樣問,沉默不語,上輩子人的債還不清,自然禍及子孫,但知道這樣一說,小蘭肯定又來抨擊不公平,想了半天,緩緩的道:「心存善念的話,會的。」屋子裡驀然傳來老人痛苦的一聲大叫,這叫聲響徹雲霄,久久的飄蕩在碧藍的上空。
回到學校,小清在張劍鋒的宿舍裡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一見二人回來,忙迎上去問道:「天啊,兩位是查案還是私奔啊?都兩天沒回來了。怎樣?有什麼新的進展嗎?」張劍鋒忙介面道:「你以為警察局是你開的啊,也不知道我們纏了多久,多辛苦才拿到資料。你倒好,吃的好睡的好話比茶水還多。」說著向小蘭努努嘴。小蘭從書包裡掏出那兩卷資料給小清看:「背死我了,他倒狡猾,兩手空空而來,空空而去。「張劍鋒撅著嘴道:「男孩子背書包不好看。」小蘭不客氣地回道:「女孩子背書包就很好看嗎?」
正在兩人鬥嘴之間,小清匆匆看完了兩份檔案,搖搖頭嘆道:「又是兩出‘紅顏薄命’的故事,你們怎麼看呢?」小蘭遂把發現的疑點一一說了。小清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笑道:「這些固然重要,但據我看來,最根本的疑點你們還未抓到。」張劍鋒不服氣道:「是什麼?我倒要聽聽。」小青道:「‘靈堂課室’和‘孤島紅衣’同時復活,是一個巧合;兩股怨氣一起產生並且在孤島上發生劇烈摩擦,這又是一個巧合;還有,捲入‘靈堂課室’的人卻為‘孤島紅衣’所殺。太多的巧合碰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你們難道不覺得,‘靈堂課室’和‘孤島紅衣’兩者之間不應該毫無關聯嗎?」
「對了」,張劍鋒「霍」的一聲站起來,在宿舍裡煩躁地走了兩圈道:「經你這麼一提,我又想起來了。還記得我去拜訪的那個師兄嗎?又一次我去他那裡玩,不經意憑窗遠眺,才發現他這間宿舍正處夾角,從教學樓和實驗樓的縫隙中恰好看得到一課的頂部。」小蘭不解道:「這又說明什麼?」小清代答道:「說明晚上‘靈堂課室’作祟時,他那間宿舍是處於怨氣範圍內的。」張劍鋒把玩著手上的資料,嘆道:「事實早就清楚啦。沒有‘靈堂課室’就沒有‘孤島紅衣’,‘孤島紅衣’是‘靈堂課室’衍生的悲劇,是由‘靈堂課室’啟動的,兩代傳說其實是一回事。早在二十多年前,梁花就已經發現‘靈堂課室’的秘密了。」輾輾轉轉數天,竟得出這麼一個驚人的結論,三人面對的局勢比任何一個傳說興旺的時代還要嚴峻還要血腥。一瞬間,整個宿舍陷入了一片死沉的寂靜中。
半晌,小蘭打破僵局道:「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梁花一定要穿得一身紅去自殺?為什麼她要先殺死她的妹妹和男友?這些行為都不能說明她的死緣於對‘靈堂課室’的仇恨。」張劍鋒道:「或許她有什麼難言的隱衷,不得已而為之。」小清道:「不用猜了,所有的謎其實都歸結於一點。從表明看來,‘靈堂課室’比‘孤島紅衣’的資料多,似乎容易調查,但實際上頭緒紛繁複雜,線索凌亂,而且年代較為久遠,‘孤島紅衣’只有一個謎題,就是那畫和歌謠,說不定答案中還包括有‘靈堂課室’資訊。我的意思是先查‘孤島紅衣’。」張劍鋒讚歎道:「真不愧是女中諸葛,我舉雙手贊成。大家分頭行動吧,小清你再去學生會打探,小蘭去圖書館。」小清猶豫了一下,問道:「‘靈堂課室’方面?」張劍鋒沉吟一會兒道:「不用怕,現在‘靈堂課室’忙著和‘孤島紅衣’鬥,況且它的怨氣遠遠沒有當初興旺時那麼強大,應該不會對我們的行動造成太大的阻礙。我現在只是怕它們再殺人,局勢越亂,對我們越沒好處,學校陽氣一旦下降到一定低點,恐怕兩大傳說衝破法術桎梏的時間縮短,反正我們儘快就是了。」小蘭疑惑道:「且慢!好像你沒有事做呢?」張劍鋒瞪她一眼道:「誰說沒有?我上終南山。」小清在一旁咕噥道:「又上終南山?不知道是真的請教,還是去遊山玩水呢?」張劍鋒條件反射飛了一個杯子出去,小蘭大叫道:「不要學我!」
早晨的終南山被一層薄紗籠罩著,所有的青翠都在朦朧中向四面八方擴散。張劍鋒一路賞玩,早到了全真觀。兩個守門的小道士見是他來,忙迎上去施禮道:「師父昨晚算得大師兄會來,所以先吩咐我等命大師兄在院中暫侯著,待師父收功出關後再行拜見。」張劍鋒奇怪道:「師父今個兒怎麼了?他從來不在早上靜坐的啊。」小道士道:「我們也不清楚,師父今天早上接到一封由加拿大寄來的信後,臉色越發難看,之後就吩咐收拾屋子要靜坐。」
加拿大?張劍鋒納悶不已,又不敢違抗師命,在大院中隨意亂逛,看了一回白鶴剔翎,正百無聊賴之間,正中靜室的大門突然開啟了,裡面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劍鋒,你來了?進來說話罷。」張劍鋒忙進去,只見裡面尚且白煙瀰漫,孤星寒的臉色仍然略見蒼白,張劍鋒行下拜師禮,一瞥眼卻見幾上擱著一封撕開的信,上面第三行用娟秀字跡寫著:「陳星寒親啟」。陳星寒似乎是師父出家前用的俗家名字,正自惦掇著,只聽孤星寒口中吟道:「竹園小徑獨徘徊,昔日櫻花為誰開?舊時的事一湧上來,不免有些心煩意亂,你那邊的事體如何了?」
張劍鋒本來是想旁敲側擊一下信的事,可是孤星寒快他一步封死了話題,只好在蒲團上坐下,將探得各項原委慢慢說了,末了又道:「弟子無能,事情依舊十分棘手。」孤星寒微笑道:「那兩個小姑娘真能幹,這麼快就找出了眉目,這樣只要能解開‘孤島紅衣’之謎,事情就能迎刃而解了,談何棘手呢?」張劍鋒道:「師父不覺得這麼複雜的因果聯絡,找到解謎的鑰匙卻這麼一帆風順,這個過程本身已經存在問題了?況且引魂燈的降服方法尚無著落,紅衣女鬼為何不見形體都讓弟子頭痛不已。」孤星寒沉吟道:「凡鬼皆有形體,無體者不稱之為鬼,亦不能為鬼。」孤星寒背的正是法術界最具權威的分辨是否鬼魄的原則論述,張劍鋒聽了,不由心中一動,心中似乎隱隱有所悟。正想著,外面突然一陣喧鬧聲,似乎有人打鬥。師徒對望一眼,均有異色。
孤星寒素愛清靜,不禁皺皺眉頭道:「劍鋒,出去看看。」話音剛落,外邊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道:「六祖說: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心不靜,你打坐多少天也是沒用的。」孤星寒忙開了門,笑語吟吟地迎出去道:「悟真,我們可有十幾年不見了吧?」來人正是悟真大師,他見孤星寒穿著一套雲服素色絲絛道袍,頭戴一頂星月清氣冠,面白氣弱,早已沒了當年那種玉樹臨風的神態,不禁感傷道:「何苦來,我都看開了,都說情傷比劍……」孤星寒眼疾手快立刻塞了一個蘋果到悟真大師口裡,扯著「唔唔」亂叫的他入了正房,笑道:「老友相見,奉茶後再敘舊不遲。」一面把几上那封信收起來,又瞪了一眼旁邊忍俊不禁的張劍鋒道:「還不快拜見?」
悟真大師好容易空出手來扯掉蘋果,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孤星寒已笑道:「悟真此次來不是專程為了探望我吧?」悟真大師有了蘋果的教訓後,哪敢亂說話,乾笑道:「我是為你那煩人的徒弟而來的。關於引魂燈的事,那樣的獨門資料,只有五臺山才有。誰曉得我去到那裡,姓何那傢伙居然不肯見我,說什麼‘從來不見外客’,我說我既不是外,也不是客,就這樣拋磚丟瓦地鬧了一個小時,把他吵得受不住了,趕緊叫弟子給我找出來了事。」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本殘破的線裝書勝利地揚了揚。
張劍鋒忙湊過頭去,只見那已經撕爛一半的封皮上用行楷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拓碑傳」。悟真大師小心翼翼地翻開中間一頁,只見上面模模糊糊地印有幾行豎排的字,說道是:「引魂燈者,雖難折其銳而非不可避者也,當□□□而成,則可趨吉逼兇,然則□□□□行。」張劍鋒愕然道:「完了?」悟真大師瞪眼道:「夠多了,古人寫文章講究簡練,你以為象你寫論文這麼羅嗦嗎?」張劍鋒道:「可是為什麼有很多字都沒有印上去?古人寫文章也該把一句話寫完整吧?」孤星寒在一邊插口道:「這本書名叫《拓碑傳》,裡面蒐集的內容自然都是些從古碑上拓下的文字。這段殘缺不全,應該是轉刻的,不是直接拓原碑的。」悟真大師大加讚歎道:「你師父果然夠聰明,不是浪得虛名,姓何那傢伙也是這麼跟我說的。這段文字確實不是原拓,是在五臺山後山的面壁洞的牆壁上發現的。五臺山史上出過很多高僧,有的經常下山降妖伏魔,所以他推測應該是某位先輩留下的,由於山泥土質鬆垮,所以己經過一段年月,部分已經模糊不堪辨認了,拓下的自然也就殘缺不全了。」說到這裡,張劍鋒才明白兩位師尊的含義,忙歡喜叩首道:「弟子下山一定用心找尋,誓要尋出原碑的下落。」
孤星喊「呵呵」笑道:「你悟真師伯就是對這些事挺熱心的,頑徒還望多多扶持。」悟真大師收起書道:「又來了!我實在受不了你那股文縐縐的酸味。我要趕著把這本書還回他,他法力高我這麼多,免得被他扁。劍鋒小子,你好好努力吧,老衲去也。」悟真大師打個招呼,身形已飄至門外,倏而不見。
孤星寒道:「他就是這麼愛動,老靜不下參禪,我說他真不是佛門那塊料,不提這些閒話了,你此去有可能艱險異常,所學法術無法克敵,所以為師決定傳你八極陣圖法。」張劍鋒踴躍不已,都說八極陣圖法於孔明手中失傳,想不到卻是藏在終南山上。孤星寒於是領他到了祖祠,上了香道:「劍鋒,你跪下。」孤星寒肅穆道:「終南山第三十二代掌門孤星寒在此拜告各位祖師,將八極陣圖法傳於第三十三代入室弟子張劍鋒。八極圖陣法奪日月之精華,侵天地之玄機,內含五行之變,裡蘊八卦之妙,善則可扭轉輪迴,把持乾坤,惡則萬劫不復,血光遍地,為歷代終南山不傳之密,非資質甚佳且有緣弟子者不得相傳。」張劍鋒聽到此處,心猛地一沉,聽師父言中之意,竟有想把掌門之位相讓的意思,而根據終南山門規,掌門不到羽化昇仙那一天嚴禁退位,難道說師父已經……
正在胡思亂想,孤星寒道:「你上來,我傳你八極陣口訣。」張劍鋒上前秘受了法訣,孤星寒又道:「還有四句你要謹記:心丹莫教神氣洩,顛倒五行簇成仙。烏兔分離兩儀穩,《黃庭》相遇四象堅。好啦,八極圖陣法我已經傳給你了,這樣,終南山的所有陣法已經傾囊相授,就只剩下一柄七星劍,不過那種儀式上的東西,搞不搞都算了。」這次語意更為明顯,張劍鋒大驚,道:「弟子無德無能,不能光大終南,師父悟道有性,福壽還長著呢。」孤星寒一揮手道:「學道者首先得學會看破生死,不過不怪你,當年師父捻指算到大限已到時,我比你還哭得唏哩嘩啦呢。時候不早了,你收拾一下趕快下山罷。」
張劍鋒突遭此變故,心中「卜卜」亂跳,又不敢違抗師命,只是抬起頭怯怯地望了師父一眼,只見孤星寒負著手面向祖師天機道長的畫像,眼角隱約泛出淚光。張劍鋒知道不可相強,無精打采地走出祖祠,走到窗簷下時,聽見孤星寒在裡面深長地嘆了一聲,喃喃道:「情傷比劍深,情傷比劍深。師父,弟子愧負你重託啊。」張劍鋒呆呆地聽著,一滴冰涼的雨水從屋簷下滴落,輕輕滑入他的脖頸……小蘭靠著牆根正在喘氣,臉色慘白,見張劍鋒出來,道:「他縱然有再多不對,畢竟也是一個快死了的人,你這麼說話似乎不太厚道了吧?」張劍鋒道:「孫家案子原本可以一朝得解,被他誤了這整整幾十年,我已經對他夠仁慈的了,最殘酷的真相我還沒有告訴他。」小蘭奇怪道:「什麼最殘酷的真相?」張劍鋒緊緊的抿著嘴,半晌才道:「他所害怕所逃避的惡靈其實早在幾十年前就不能出來害人了,他早就可以不用假瘋了。」「怎麼會?」小蘭驚異的道:「那那些惡靈到哪裡去了?」張劍鋒朝案卷上一努嘴,小蘭倒退兩步:「不可能!案卷上附著的是那些惡靈?不是說那是孫家的冤靈嗎?那……那孫家的冤靈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