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寅被他這一聲嚇到。
在蘇墨寅的印象裡,沈頃一直都是溫潤謙和的模樣,更是從未對任何人、因任何事所說過一句重話。而眼前的男人,是他從未見過的慍怒模樣。沈蘭蘅的頭髮也披散著,冷白似雪的衣袖正隨著夜風,與烏髮一齊輕揚。
他整個衣領被提起來,模樣十分狼狽。冰冷沉重的帳簾拍打在男人面頰上,引得帳外將卒一陣側目。
眾人只見著,不知究竟發生何事,一貫溫和的沈將軍竟將蘇墨寅蘇小將軍自帳中提出來,男人手臂極有力,右臂青筋爆出。
「沈兄,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誒!」
「沈兄,沈兄!不要——」
莫拖他了,莫拖著他了,丟人!
他甚至還未來得及穿衣裳,只著了件極單薄的裡衫。
三更半夜,如此狼狽……
蘇墨寅似乎聽見人群之中所傳來的低笑聲。
若是換了旁人,眼前計程車卒們定然會因為顧及他的面子而上前阻攔,可此時此刻,動怒的、出手的是沈頃,左右之人心有忌憚,根本不敢上前。
他就這樣被沈蘭蘅拖了一路。
眾人的滿帶著好奇的目光也這樣,跟了一路。
便也在這時間,沈蘭蘅想起來——酥衣曾特意告誡過自己,今日前去小灶房煎藥的事,不能與任何人提起。
這事關一個姑娘的清譽。
現如今,只要是酈酥衣的話,他都聽得很認真。如此想著,沈蘭蘅眸光愈沉,低低喝道:「看什麼看!」
眾將士身形隨之一凜。
「莫要跟著,」男人命令,「都回去!」
既有沈頃發令,總是圍觀之人有著怎樣旺盛的好奇心,此刻也不敢抬眸望一眼了。眾人趕忙低下頭,聽著自家大將軍的話,乖乖回到帳中。
沈蘭蘅低下頭,冷颼颼看他一眼,繼續提著他往前走。
身前之人不備:「哎——」
蘇墨寅認得,再往前走便是酈酥衣的帳子。沈頃大半夜如此動怒,還帶著自己去往酈姑娘的軍帳做什麼?
他滿臉迷茫,滿心驚惶。
是……自己做什麼錯事了麼?
提起錯事,近些天來,他似乎只做過一件。
便是辜負了識音。
他是在集市上遇見識音的。
小姑娘一身緋色的衫,帶著素白的帷帽,行走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之中,像一朵奪目而又豔麗的花。
而他又恰恰熱衷於「萬花叢中過」。
如追求其他女孩一樣,那一日開始,蘇墨寅便對宋識音展開了極熱烈的追求。
然,似乎知曉了他的性子,宋識音待他,卻不似待旁人那般明豔熱情。
她是一團火,一團潑辣的、令蘇墨寅為之著迷的熱火。獨在面對他時,偏偏又是另一副清冷的性子。
這樣的宋識音,讓他愈發心動。
烈女怕纏郎,終於,宋識音也淪陷了。
蘇墨寅是京都出了名的紈絝子弟,根性之中,更是那尋求刺激的浪子。少男少女,乾柴烈火,終是一晌貪歡,帳中春色雨潺潺。
毫不違心地講,宋識音是蘇墨寅所見過的最獨特、最別具一格的姑娘。
亦是他最喜歡的姑娘。
他深知——自己終於覓得良人,尋得了一方歸宿。
但蘇墨寅更知曉——自己的父母強勢,不會看上個宋識音的出身,更不會允許她進蘇家的門。
從小到大,蘇墨寅在蘇家被保護得很好。
他錦衣玉食,他高枕無憂,他從未體嘗過任何人間疾苦。
對父母的話更是唯命是從。
便就在適才,宋識音站在軍帳外同他要一個說法,蘇墨寅心中惶恐,竟避而不見。
近來天氣回暖,即便是深夜,周遭的夜風也沒有先前那般嚴寒。
就連西疆,也隱約有了幾分春日的跡象。
但蘇墨寅卻並未感受到半分溫暖。
夜風拂來,他又因穿得少,故而身形瑟瑟。便就在他將要靠近酈酥衣軍帳時,迎面撲打來一道寒冷的夜風。
忽然,蘇墨寅面色凝滯。
只因他聽見——
自酈姑娘的帳中,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嚴格地說,那陣聲息,是呻吟。
是痛苦的哀嚎與呻吟。
男人抬起頭,滿臉震愕,不可置通道:「識……識音?」
少女的聲音聽起來分外痛苦,此時此刻,還帶了幾分哭腔。
蘇墨寅自地上站起身。
「她怎麼了?」
他一改適才的神色,著急問沈蘭蘅:
「沈兄,識音她這是怎麼了?」
這不是酈酥衣的帳子麼?
酈酥衣……不是一向與識音最為交好麼?
除了軍帳之內,周遭再空無一人。
夜色空寂,沈蘭蘅聞聲垂下眸光。他的鳳眸昳麗,那眼神竟比這夜色還要冰冷寂靜。
這般清冷到嚴寒的眼神。
讓蘇墨寅心頭莫名一陣發慌。
「沈兄……」
他下意識攥住沈蘭蘅的袖子。
男人睨著他,冷冷抽手。
他一貫溫和的眸色中,不光有著慍怒與冷意,還有一道令蘇墨寅也看不清楚的情緒。
那是什麼情緒?是擔憂,是後怕,或是……
蘇墨寅根本看不懂,也無暇去看懂。